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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市早苗访问印度的“中国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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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于2026年7月1日至3日对印度进行上任后的首次正式访问,并于7月2日在新德里与纳伦德拉·莫迪举行第16届日印年度峰会。

据报道,印度总理莫迪介绍高市早苗时称呼她为妹妹,“我的妹妹,高市早苗首相”,还用日语说“你好”。高市早苗通过同声传译回应:“刚才您称我为美丽的妹妹,莫迪总理。” 随后,高市早苗还高调官宣,今后将与莫迪“如兄妹般继续交往”。

此次访问的主要成果包括:双方签署多项合作备忘录(MoU),涉及人工智能、关键矿产、半导体、能源、信息通信、医药等领域;发表以经济安全为核心的联合声明,重点加强供应链韧性,推动关键矿产和半导体合作;在安全合作方面,同意扩大联合军事演习、推进海军舰艇维护合作,并加强防务装备合作;印度提出未来10年吸引约10万亿日元日本投资的目标,双方还推动“印度制造”框架下的产业合作。

此次访问也具有明显的战略意义。分析普遍认为,日本希望在经济安全、关键矿产和高科技产业链方面深化与印度合作,以增强供应链韧性,并推动“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不过,印度仍强调其“战略自主”外交政策,在加强与日本合作的同时,也会继续保持与其他大国的关系。

高市早苗此次访问印度容易引起北京关注甚至不满,主要原因并不在于一次单独的访问,而是它所体现的地区战略趋势。

日本和印度近年来不断加强安全、防务和经济合作。如果双方在联合军演、海上安全、防务装备合作等方面继续推进,中国可能会认为这增强了其周边的战略压力。

此次双方重点讨论了半导体、关键矿产、人工智能等产业合作。这些领域也是中国近年来重点发展的战略产业。北京通常认为,一些国家推动供应链多元化、降低对中国依赖(即”去风险化”)会削弱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地位。

日本一直积极推动”自由开放的印太”理念,而中国长期批评这一战略,认为其具有遏制中国影响力的色彩。如果此次访问进一步强化这一合作框架,中国可能会对此表示警惕。

中印边境问题尚未彻底解决,两国互信有限。在这种背景下,日本加强与印度合作,特别是在安全领域,北京可能会认为这在客观上提升了印度的战略能力。

高市早苗长期被视为日本保守派政治人物,对中国的态度通常较为强硬。她曾主张加强日本防卫能力,并多次关注台湾海峡安全等议题。因此,由她主导推进日印合作,比其他相对温和的日本领导人更容易引起中国媒体和官方关注。

中国外交部2026年7月2日例行记者会上,对高市早苗访问印度期间再次强调“自由开放的印太”(FOIP)作出了明确回应。

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表示:“嘴上喊着自由开放,心里想着对立对抗,这样名不副实的理念与地区国家求和平、谋发展、促合作的共同心愿背道而驰,也注定不会得到真心认同。”

他随后进一步表示:“亚太地区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动荡;注重的是合作,而不是分裂。” 他并指出:“维护战后国际秩序,维护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是亚太实现繁荣稳定的根基,也是地区国家的共同责任。”

他最后还强调:“面对一些制造分裂、挑动对抗的‘小动作’,地区国家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擦亮眼睛、团结一心,维护好亚太合作的正确方向,通过对话协商增进互信,通过互利合作守护安宁,共同建设繁荣稳定、开放融通、普惠包容、和衷共济的亚太。”

从外交辞令来看,没有直接点名印度,措辞比一般表态更尖锐,核心批评仍然是“反对阵营对抗”。 这次外交部的回应针对的是日本推动“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及其相关外交活动,而不仅仅是高市早苗访问印度这一事件本身。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与印度总理莫迪(图片来自纽约时报中文版)

近期(尤其是2026年以来),日本与印度尼西亚的关系明显升温,而且与日本、印度合作的方向有不少相似之处,重点集中在经济安全、能源安全、海洋安全和供应链合作。

2026年3月底,印尼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首次正式访问日本,与高市早苗举行会谈。双方确认将进一步提升战略伙伴关系,并邀请高市未来访问印尼。

双方在东京举行了日本—印尼商业论坛,签署约10项合作协议,涉及能源、投资、金融、数字经济、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据印尼方面公布,这批合作意向金额约200亿美元。

由于中东局势持续紧张,日本越来越重视能源进口安全。印尼作为亚洲重要的液化天然气(LNG)出口国,日本希望扩大:LNG供应、清洁能源、能源运输安全、关键矿产合作

高市在会谈中特别提到,当前国际形势更加凸显印尼在能源安全中的重要地位。

近年来,日本开始通过其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强化支援(OSA)机制向印尼提供安全援助。双方讨论了:海上安全、海军合作、防务装备、海岸警卫合作、南海局势。日本还表示将帮助提升印尼的海上安全能力。

双方继续提及”自由开放的印太”(FOIP)理念。不过,与印度不同的是,印尼始终强调奉行”自由积极”(Free and Active)外交政策,不愿加入针对任何国家的军事集团,希望在中美之间保持战略平衡。

中国对日本加强与印尼合作的关注程度,通常低于日本与印度合作,原因包括:印尼长期奉行不结盟和战略自主外交,并未加入四方安全对话(Quad)。印尼与中国经贸联系非常密切,中国连续多年是印尼最大的贸易伙伴和重要投资来源之一。 印尼在南海问题上虽然与中国存在部分海上摩擦,但整体仍倾向通过外交方式处理,不愿卷入大国对抗。

因此,北京对日印合作的警惕主要集中在防务合作、供应链重组和经济安全,而对日印尼合作更多是保持关注,而非像日印合作那样视为具有更强的战略针对性。

总体来看,日本目前正在推进一条较为清晰的区域布局:与印度重点加强经济安全和战略合作,与印度尼西亚重点加强能源、供应链、海洋安全和投资合作。这两个方向共同服务于日本推动供应链多元化和提升印太影响力的目标。

继菲律宾之后,日本积极发展和印尼、印度的地域政治关系的目的,可以说“中国因素”是重要原因之一。日本发展和菲律宾的关系,中国因素是最主要原因。

日本在亚洲发挥了许多美国希望发挥、但美国自己不容易发挥的作用。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日本完全代替美国,而更像是在美国战略框架下充当了一个更容易被地区国家接受的推动者。

首先,日本比美国更容易被东南亚国家接受美国推动安全合作时,很多国家担心”选边站”。而日本通常采取的是:提供基础设施贷款、海警能力建设、灾害救援合作、技术援助、投资建厂。 这些合作政治敏感度比美国主导的军事合作低,因此更容易推进。

其次,日本提供的是美国不擅长提供的经济合作。美国近年来在亚洲的安全影响力仍然很强,但大型基础设施投资相对有限。日本则几十年来一直是亚洲重要投资来源,因此,美国负责安全,日本负责经济,在很多地区形成了一种互补关系。

第三,日本更了解亚洲国家的政治文化。日本长期深耕东南亚,很多国家和日本有几十年的企业合作、政府开发援助(ODA)、人员交流、制造业合作。相比之下,美国外交往往更强调民主价值、人权、国内政治改革。而日本通常较少公开介入这些议题,因此更容易与不同政治体制的国家保持合作。

第四,日本能够降低美国战略的”存在感”,这是不少国际关系学者提到的一个特点。如果由美国直接推动某项地区合作,有些国家会认为这是美国主导。如果由日本发起,很多国家接受度更高,而美国则可以在背后提供支持。因此,日本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桥梁”和”协调者”的作用。

但日本也有自己的目标,不能简单认为日本只是替美国做事。日本有自身的国家利益,例如希望维护海上贸易航道,因为日本高度依赖能源进口;希望扩大本国企业在东南亚和印度的投资机会;希望提升自身国际影响力,摆脱过去过度依赖美国的局面;希望在印太地区塑造更有利于自身安全的环境。因此,日本很多政策既符合美国利益,也符合自身利益。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可以说:美国提供战略和安全框架,日本则通过经济合作、能力建设和外交协调,把这一框架更容易地落地到亚洲国家。因此,确实可以说日本发挥了不少美国想发挥但单独去做效果有限的作用;但这更接近一种分工合作,而不是日本简单替代美国。日本有自身的战略考量,也会在某些议题上保留独立立场,而不是完全按照美国的意图行动

欧亚集团总裁伊恩·布雷默:美国或陷入“格拉古陷阱”

(编者按:《纽约时报》6月2日发表题为《伊恩·布雷默在<埃兹拉·克莱因>播客谈美国给世界带来的风险》的文章,作者是埃兹拉·克莱因。在采访中,布雷默对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外交政策、伊朗战争以及美国全球角色转变的深度解析。他认为美国面临的不是外部崛起的挑战(修昔底德陷阱),而是内部政治机能失调和破坏规则常态化导致的自我削弱(格拉古陷阱)。政治风险分析师伊恩·布雷默认为,当今世界最大的风险源头就是特朗普总统。以下是对这个播客的翻译。)

埃兹拉·克莱因:过去一个月,美国外交政策领域有两个重头戏。一个,不用说,是对伊朗的战争。另一个,则是万众瞩目的特朗普总统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会晤。而在我看来,如果你仔细琢磨这两件事,就会发现我们的外交政策已经步入了一个绝对、完全的混乱时期。特朗普曾说过,对伊朗开战是为了终结伊朗政权构成的威胁,并且永久性地消除其获取核武器的能力。

“他们永远不可能拥有核武器。这个政权很快就会明白,没有人应该挑战美国武装部队的实力和意志。”

当前的考量中,这两项目标似乎都实现不了。那我们到底在那儿干什么?我们现在究竟想在那儿达成什么?而如果你纵观特朗普的整个从政生涯,他倾注最多心血的无非就是改变美国与中国的关系。

“我们再也不能任由中国窃取我们的国家了,他们现在正这么做。这是世界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盗窃。”

遏制中国、确保美国在美中关系中占据主动,不然就开始脱离中国。但你要是看看我们的对华政策,再看看那次对华峰会——上面这两件事哪一件真的在发生?或者说,我们实际上正在朝反方向走?

“美国人民和中国人民有很多共同之处。我们崇尚勤奋,我们崇尚勇气和成就。我们爱我们的家庭,也爱我们的国家。携起手来,我们就有机会发扬这些价值观,去创造一个更加繁荣、更加合作、更加幸福的未来。”

我对唐纳德·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有很多不认同的地方,但就眼下而言,现实是他的外交政策究竟是什么——不清楚。不清楚他到底想实现什么目标,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在接受某些既成事实,还是在被动应对某些局面。所以,我想做一期节目,既聊聊中国,也聊聊伊朗,同时也试着评估一下唐纳德·特朗普作为一个地缘政治力量,正在如何运用力量重塑美国的意义和它在世界上的角色。伊恩·布雷默是欧亚集团和GZERO Media的总裁兼创始人。他还著有《零国集团时代》等书。照例附上我的邮箱:ezrakleinshow@nytimes.com

埃兹拉·克莱因:伊恩·布雷默,欢迎你来到我们的节目。

伊恩·布雷默:埃兹拉,我很高兴参与你的谈话。

埃兹拉·克莱因:我本来想直接问一个关于伊朗的时事问题,但我读了你年初发布的全球风险报告,这让我觉得应该先问一个更大的问题——唐纳德·特朗普究竟意味着什么?从历史和地缘政治的角度看,他又代表着什么?

伊恩·布雷默:我认为,他首先是一种症状,而非原因——他体现的是美国国内长期存在的种种趋势。美国民众出于各种原因认为现行政治体制无法充分代表他们,体制本身出了毛病,因此需要一个建制派之外的、能打破常规的人。这体现在一系列结构性政策上,比如美国不再支持自由贸易,转而推行产业政策、近岸外包和本土外包;也体现在边境管控的收紧上,既打击非法移民,也限制合法移民。此外,还体现在美国不愿深度卷入海外战事,转而要求盟友分担更多防务负担,让其他国家自己出钱保卫自己。这些都是结构性的问题,奥巴马得面对,拜登得面对,而特朗普正在从中受益。

但还有另一类问题,跟特朗普这个人本身有关——他把个人凌驾于国家之上。我的意思是,我一月份去了达沃斯,白白浪费了生命中的三天时间,再也追不回来了——全耗在格陵兰岛那档子事上。那件事跟美国的国家利益或外交政策没有半点关系。纯粹是这位美国总统好大喜功,想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在格陵兰岛插上美国国旗——而格陵兰岛周围环绕的恰恰是美国所能依赖的一些最强大的盟友。但这些对特朗普来说无所谓,因为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后一类例子还有很多,它们对未来五年、十年、二十年的地缘政治走向没那么重要,但对美国眼下卷入的某些冲突、以及如何应对这些冲突,却相当重要。当然,它们对新闻头条、以及你我经常做的那些讨论,影响也大得出奇。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我认同你说的,特朗普是症状而非原因,但他后来自己又变成了原因。你描述特朗普的方式,有一处我很少听别人提起——你说他是罗斯福那个级别的政治革命发起人,像罗斯福一样颠覆了美国的国家机器、它的运作方式、以及人们应该对它抱有的预期。所以请你展开讲讲这个比较。为什么是罗斯福?特朗普的政治革命又是什么?

伊恩·布雷默:罗斯福是美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真正想要颠覆行政权力制衡机制、从根本上改变美国政府运作方式的总统。他做过一些尝试,有的失败了——比如试图把最高法院扩充到15名大法官,或者试图清洗、清除一部分民选的民主党同僚。但也有一些事情他成功了,比如建立一个专业化的行政体系——独立、由技术官僚主导——来实际承担政府的行政事务,在罗斯福新政之前并没有这样的体系。还有国家修建的基础设施,让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得以在几代人的时间里稳定崛起,走出镀金时代和大萧条。

一场政治革命不一定要成功,政治革命的目标也不一定是你我恰好认同的目标。但民众要求政治革命,这种结构性诉求如果得不到满足、得不到平息,就会持续存在。所以我现在看到的是,特朗普总统正在推动一场政治革命。他每天都在试图终结对行政部门的制衡。你我可以举出很多例子,其中很多他都失败了。我很清楚,也相当确信,他所推动的政治革命不会成功。但我同样清楚的是,美国人民会继续要求对这个体制进行一些非常重大的革命性变革——在他们看来,这个体制对他们的诉求根本没有进行充分回应。而这种呼声来自左翼、来自右翼、也来自第三方。那该怎么应对呢?难道非得是一位政策上极其无能、骨子里有威权主义冲动、或者个人贪污成性的总统才行吗?这三条放在特朗普身上,条条都比任何前任总统严重得多。我倒不太担心那场革命——当一个体制被看作运转不灵时,它自然会引发这样的反应。但特朗普总统正在做的事情,让人担心的理由有很多。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我认为用罗斯福来类比很有意思,因为我觉得它说得对的地方在于——罗斯福确实行使了巨大的权力,有时符合美国的规范,有时像你提到的——不符合规范,目的是建立专业化的体系。这一点一直很有意思。但是,罗斯福这个人本来可以成为独裁者,他最终建立的却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行政体系。他本来可以像老派强国那样,真正把美国确立为全球霸主,但他却把钱投到了联合国这类东西上。这当然不是说美国过去就没有动用过权力。但今天我们熟知的国家形态和全球秩序,都源自于罗斯福。而这两样东西——行政体系和全球秩序——才是特朗普本人、特朗普主义、2025计划,以及他身边那些人的外交政策思维所真正对准的目标。行政体系在他们看来就是”深层政府”,是自由主义被武器化后用来实施控制的工具。全球秩序在他们看来则是:美国本该是那个作用于世界的力量,结果却被束缚了手脚,还被占便宜。所以,人们一直在进行长期、协调一致的努力,要对行政体系和全球秩序动手。那么,如果罗斯福当年要建设这一切,而特朗普只想摧毁它——你怎么描述特朗普这场政治革命的目标?他是想占有吗?他是想做交易吗?他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

伊恩·布雷默: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强调他那种自恋,他觉得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法律不该约束他,也不该约束他身边的人。他可以让自己以前的私人律师当司法部长、当代理司法部长,而且他会把法律和司法系统武器化——参照的就是他眼中这些系统针对过他的那套办法。但现实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了我们以往所见。尽管美国过去和现在都有腐败,且腐败仍然存在于各个政治派别中,但特朗普个人所推动的东西,在美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所以我认为,他想做的很多事情确实跟他个人的性格有关。而且,他推动的一些政策,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也反映了美国人民想要的那种更革命性的东西。比如,从伊拉克和阿富汗撤军这件事。基本上是特朗普跟塔利班谈成了协议,让美军撤出阿富汗。很多人会说,那笔交易糟透了,你把什么都拱手让给了他们。但大多数美国人会觉得,结束这场战争是件好事,毕竟这场战争打了20年、耗资数万亿、有数十万美国人的生活被搅乱——更不用说阿富汗平民的遭遇了。特朗普办成了这件事。而拜登最终让军队撤了回来。

埃兹拉·克莱因:等拜登真把这事儿干完了,他们又不乐意了。

伊恩·布雷默:嗯,我想很多人都很高兴这事儿终于结束了。所以……

埃兹拉·克莱因:这可能没错。但正是从那时候起,拜登的支持率跌破50%,再也没回来过。我一直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大家嘴上都说恨战争,但真到了撤军的时候,他们不喜欢撤军呈现出来的那个狼狈样子。他们不喜欢美国开始撤退这个主意。

伊恩·布雷默:看到飞机和挂在飞机外面的人,还有那些画面后,他们希望撤军场景更体面一些,比如美国撤离西贡和西贡大使馆的那个时刻。所以我能理解。但我这里讲更宏观的一点,就是有相当多的美国人喜欢这样想:美国应该停止所有这些远在千里之外、跟美国利益几乎无关的海外战争。

所以,如果特朗普去中国说:对,我才不管呢——我为什么要关心给9600英里之外的台湾提供军事支持?大多数美国人——那些建制派之外的人,就是除了共和党建制派和民主党建制派以外的大多数人,他们会说,对,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当特朗普把泽连斯基赶出白宫,说“你手里没牌”的时候——尽管结果证明他错了——我认为大多数美国人会觉得:我们为那些人做得太多了,纳税人不该为这些买单,你又没为我买单。

当然,特朗普犯错的地方在于,一开始他把信息传达得太好了。他说要“排干沼泽”,然而现在沼泽比从前更深了。他说要“结束战争”,然而现在美国正在推动一场可能演变成全球衰退的局面,直接原因正是他。我昨天刚去了一趟多米尼加共和国,跟所有CEO开了个会,多米尼加共和国总统阿比纳德尔就坐在我面前。他跟特朗普完全相反,他是真心想在拉美各地扩大民主、加强权力制衡、限制领导人的权力。那是他真正想实现的东西。在场的所有领导者们基本上代表了他们国家98%的经济,我对他们说,我知道你们都对眼下的通胀感到不满,总统先生的支持率已经从之前的70%跌到55%左右了。我说,别怪你们的政府。你们可以怪我的政府。特朗普简直就是在到处找人背锅,为这场战争找替罪羊。这跟他当初被选上台时的主张完全相反。但这件事是他自己决定要干的,现在他脱不了身,也怪不了任何人。

所以我认为,特朗普最初的很多议程中,有一些他确实坚持了,比如加强美墨边境安全。但其中大部分已经被他彻底抛弃了。而这些政策恰恰反映了美国民众对政治革命所服务的那套东西的感受。所有这些感受都跟一点有关:不是说民主作为一种制度行不通,而是美国的民主不知怎么被特殊利益集团彻底颠覆了。它是投币式的,被金钱操控。这是一个双重标准的体系——规则适用于别人,不适用于我。我没办法为我的孩子争取到我想要的东西。顺便说一句,我对这种事特别敏感,因为我小时候我妈就是那样的人:她没读完高中,但她有一种野性的聪明,对两个孩子非常支持,不过那不是书本上的聪明。她每个周末都读《费城问询报》,她对待家庭的方式很大程度上是这样一种心态:我会偷,我会骗,我会做任何必要的事情来养活他们,因为我知道这个体制被操纵了。我觉得在2026年的今天,全国有大量的人都是这种心态。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问一个相关的问题。因为我基本同意你的判断,我也同意美国政治被金钱严重腐蚀,以及人们感觉这个国家、这个体制没在为美国人服务。我认为美国人有这种感觉是对的。现在我想替另一方做个强有力的辩护。

几年前,《经济学人》做了一期很大的封面报道。他们说,大家如果看看美国经济,会发现它正在碾压世界其他国家的经济。你肯定不想变成欧洲,也不想变成中国——中国人的可支配收入中位数只有6000美元。你肯定不想变成深陷乌克兰战争泥潭的俄罗斯。同美国相比,其他国家都差点意思。但在这个时期,可以说整个氛围却越来越差,越来越差。这让经济学家们很困惑。如果你看大多数指标,我们并没有那么糟。通胀已经没那么高了,物价水平当然没有降回去,但通胀率已经回到了相当正常的水平。美国底层那一半的人收入也在增长。人们的行为也不像是在承受经济压力:他们在花钱,他们在借钱,他们没有违约。GDP增长没问题。我们是全球AI领域的领头羊。但你再看消费者信心,会发现这一信心比大萧条最严重的时候还要糟糕。这说明每个人都觉得情况糟透了。

那么你如何理解这种分裂,为什么人们看待事物的方式与体系的实际产出之间有这种差距?这个体系本来应该产出什么?美国的繁荣和实力?我们确实得到了很多这两样东西。但人们就是讨厌它,觉得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他们失望。

伊恩·布雷默:我很高兴你这样提出问题,埃兹拉,我觉得你说的很多东西都有道理。美国人越来越觉得自己被亏待,这背后有充分且合理的理由。但我们先从大框架、从宏观说起。

宏观层面是这样的:习近平最近会见了特朗普,他说我们正处于”修昔底德陷阱”之中,我们想避免这个,因为它通常会导致战争。为了让在座的各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修昔底德陷阱是说历史上,当一个体系中的主导力量处于衰落状态,而一个新兴力量不断挑战它的时候,主导力量会试图拼命保住权力、保住体系、保住优势,而新兴力量对此深感不满、不断发起挑战,在大多数情况下,最终都会走向战争。这是中方的说法。

而我对这个说法的反驳,第一点是,习近平应该不想让美国民众觉得他在说”美国正在衰落”。如果他九月份来华盛顿这么说,他会被毫不留情地批评。这跟他在北京说这话时得到的报道完全不一样。在北京,所有焦点都会对准他。但他对美国人说的意思是”我们在衰落”,那就去他的吧。所以第一,他应该不想这么做。

此外,所谓过去二三十年世界权力格局发生了重大结构性变化——中国崛起、美国并未衰落、只是美国盟友在衰落——这种(地缘政治的简单)说法显然站不住脚。美国盟友衰落是因为它们生产力下降、增长放缓、人口在萎缩、不投资国防,也不投资科技。最近有个数据被反复提及,说连密西西比州的人均收入都比所有欧洲国家高,这是真的。但这不意味着密西西比的居民就一定比许多欧洲国家的居民更幸福或者福利更好。为什么?因为欧洲的社会契约实际上覆盖了更多的人,你可以从医疗、警务、教育体系、产假、陪产假等等方面看到这一点。

所以我们要承认,美国的安全网漏洞更多、磨损更严重、运作起来不如很多其他国家的安全网那么有效,比如在加拿大,比如在日本和韩国——这些东西很重要。此外,在美国,人们有充分理由感觉到,如果你有钱有路子,你的孩子会被彻底地区别对待,他们会有不同的机会。美国梦并不属于每一个人,不管你多努力。我记得”大学招生舞弊案”——这件事在今天已经没多少人提了,就像辛普森案一样。我记得当时很多父母不够有钱,没法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大学建筑上,也就没法通过正规渠道把孩子买进学校,所以他们只能通过非正规渠道,也就是给一大笔钱,让孩子进长曲棍球队,从而确保他们最终能被录取。但事情就是这样运作的,大家理所当然。

无论在经济上的绝对不平等数据上,还是从阶级流动性的角度,我们都能看到:美国今天的阶级流动性远低于欧洲和加拿大。这很惊人。要知道在七八十年代,美国的阶级流动性在经合组织国家中名列前茅。但仅仅四十年,一切就被颠覆了。

还有一些与经济无关但非常重要的方面,就是美国政治体制中那种基于怨恨的特质。你越来越倾向于选出那些不断告诉你”你被某人占了便宜”的领导人。显然特朗普是这方面的天才、大师。但当我看到佐兰·马姆达尼站在肯·格里芬的公寓楼外面——他不是什么阿拉伯亿万富翁,既不在纽约待着,也不在纽约花钱——他是在这座城市里投入最多资金创造就业和经营公司的人之一,他站在这位老板的大楼前,指着公寓说”这就是问题所在”。那不是美国该有的样子。美国这个国家,本来应该是:人人向上走,人人有机会。当你感受不到这一点的时候,你就会开始妖魔化这些人。

问题的另一部分是,如果我现在看看美国最顶尖的那些亿万富翁,比如马斯克、贝佐斯、扎克伯格,我看到的是他们花在慈善和公共政策相关事务上的资金比例。我看到他们当前对成为人类守护者感兴趣,而不是着眼于在某个不确定的未来让火星适合人类居住。这种缺乏担当、这种对美国同胞的不信任——更不用说对地球上其他人了——我认为正是加剧焦虑、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催生仇恨的原因。

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同意你最初说的”美国不是发展得很好吗”——当然很好,从宏观层面来说确实如此。

埃兹拉·克莱因:我是在陈述其中一方的辩护。实际上,我不觉得现在的美国发展得很好。

伊恩·布雷默:确实。我明白你的意思,从宏观层面摆出来的那些数据看来美国确实发展得很好。

埃兹拉·克莱因:另一个显而易见的解释是通货膨胀。我把两种说法都摆出来,听听你怎么看。为什么经济氛围尤其糟糕呢,一个答案是因为我们一直在通胀,对吧?疫情之后,正是通胀让人们对拜登政府治下的经济感到失望。之后,特别是在伊朗战争和关税的影响下,特朗普让基本生活用品价格暴涨这件事变得非常显眼——你在加油站的价牌上能看到,新闻里也天天在说。所以也许这一切说到底就是通胀。人们讨厌物价上涨,他们就是讨厌它。经济学家会告诉你,这里棘手的地方在于,我们以前经历过更长时间、更高水平的通胀。没错,我们经历了疫情期间的通胀。但除了这次,70年代、80年代的通胀比现在高得多,而人们对当时的经济状况要满意得多。所以你怎么看物价这个问题?它能解释这一切吗,还是解释不了?

伊恩·布雷默:我认为这确实有影响,因为存在近因效应。你提到了70年代,但大多数人已经不记得了,当时因为房贷利率高达10%左右,人们买不起房。所以现在,当他们目睹房贷从之前的近乎零利率,突然飙升到5%、6%、7%时,这当然感觉很糟。这种普遍的负担能力方面的问题,加上美国人几十年来一直被灌输”不用担心通胀”的观念——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个因素。

特朗普在国情咨文的开篇就提到,爱荷华州有一家加油站的油价每加仑不到2美元,人们每周都会去那里给他们的SUV加油。他们很清楚那要花多少钱,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价格点。然后突然之间,油价涨到了每加仑4美元,这对他们来说感觉天差地别。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真实的数据点。

但你提出的那个更宏观的观点——即除了这些经济数据点所能揭示的之外,还有更大、更具结构性的东西在发生——这相当重要。

埃兹拉·克莱因:我来说说我的看法,因为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觉得有些答案说不通,而且我自己有一个答案。

(政治)风气一直很糟,而且还在恶化。我说的”风气”指的是一系列可量化的东西:人们对国家走向的感受、对经济的感受、对未来的感受。很多人会盯着这些数据,然后往回追溯到一些事情上。他们完全有理由对某些事情感到不满,也许已经不满很久了。但是,这个社会契约,或者说美国的安全网实际上已经比过去更好了,至少在今年大规模削减医疗补助和扩大《平价医疗法案》之前是这样。我们和欧洲的差距更小了,而非更大了。越来越多的州提供学前班、托儿补贴,而且人们喜欢奥巴马医改,人们真的喜欢这个政策。

但现在(政治)风气更糟了,在2014年、2016年、2018年都很差。

我认为,首先你不能把这些和吸引大众注意力的网络平台割裂开来。算法媒体有负面偏向,它倾向于(传播)愤怒、仇恨。但如果你逛一逛刚才提到的、马斯克主管的X平台。埃隆·马斯克觉得他对国家的贡献就是买了推特,把它变成他所谓的言论自由区域,这样他就可以整天向所有人灌输他痴迷的那些阴谋论,还有生育率下降的议题。他还让新纳粹分子回到了这个平台。于是,这个曾用于政治信息和舆论建构的核心空间从”有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有毒”。这就是世界首富对我们做的那笔巨大的社会投资。但我认为这在很多平台上都是如此。

伊恩·布雷默:我想你我都同意,这根本算不上是为了人民福祉所做的社会投资。

埃兹拉·克莱因:我不相信这是社会投资。对,我不太赞同埃隆·马斯克试图塑造美国乃至全球政治的方式,但我认为他相信自己是在拯救我们,让我们免受”觉醒思想病毒”和生育率暴跌的侵害。但我认为这种风气是一个复杂的系统。现在的情况是,有太多事情都朝着坏的方向发展,我们已经陷入了一个负反馈循环,要走出这个循环非常非常困难,因为没有哪一件事是决定性的。就算工资上涨,实际上也不够。比如人们对犯罪的看法——目前美国的犯罪率其实很低。

伊恩·布雷默:跟90年代相比的话确实是这样。我前几天还发帖说过这个,人们很惊讶,觉得这一定是假新闻。

埃兹拉·克莱因:人们仍然对此感到很不安。所以我认为现在的情况是,没有哪一件事是决定性的,而是大量负面情绪在算法媒体上被不断放大、散播出去。这里面有AI的因素,也有其他一切的因素。人们只是普遍觉得事情很糟。我的意思是,唐纳德·特朗普对很多美国人来说很可怕。就算是那些喜欢他的人,也觉得他干得不怎么样。他没有做到承诺要做的事。整个局面混乱不堪、疯狂至极,而且他让你对另一方感到恐惧。

伊恩·布雷默:说到底,这就是基于怨恨。

埃兹拉·克莱因:它是基于怨恨,但不仅如此,它还带有阴谋论色彩,让人恐惧。这些人让你不舒服,因为就是他们想毁掉这个国家。在某些情况下,风险非常高。我真的认为唐纳德·特朗普正在让这个国家面目全非。我认为,人们总是试图为这种情绪寻找一个背后的物质现实,情绪也确实总有潜在的物质现实基础。物质现实和美国政治之间的运作方式确实有很多问题。但我认为情绪现在已经有点脱离现实了,其中一个原因是它不能帮助经济好转,对事物的变化也缺少回应,还因为它与宏观数据(的结论)大相径庭,尤其是自疫情以来。我的妻子安妮·洛瑞刚刚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了一篇很棒的文章,讲的就是这个:人们对注意力系统里正在发生一些事情。我认为这个系统刚刚进入了一种状态,它的语法就是愤怒。

伊恩·布雷默:所以你看,这里自变量和因变量间的相互作用很不稳定。换句话说,自由贸易、机器人技术和创新等因素引发了一些潜在问题,这些问题正在掏空美国和欧洲的大批中产阶级,而让中国、印度以及所谓的”全球南方”(即原来的新兴市场)的新兴中产阶级受益。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先停一下。你说”中产阶级被掏空”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中产阶级的购买力等等比过去更高,那这里面就有一些复杂的东西了。我可以给你我的解释,但我更想听听你的,你说的”掏空”到底指什么?

伊恩·布雷默:我的意思是,大量的社区不再拥有同样的工业基础、同样的公民联系、同样的周边机构——就像罗伯特·帕特南在《独自打保龄》里写的那样。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我觉得这个说法更具体。我希望大家都能用这种语言来讨论。我们没有掏空中产阶级,我们掏空的是具体的地方。

伊恩·布雷默:没错,地方,但那些是有社区、有公民参与、有公民意识的地方。

埃兹拉·克莱因:但这很重要。

伊恩·布雷默:非常重要。

埃兹拉·克莱因:但我们不怎么谈论它。

伊恩·布雷默:是这样。但那些是前置条件,然后它们催生了一个群体,这个群体以男性为主,经济水平还不错。他们不全是白人,有些是西班牙裔,有些是黑人。他们生活在贫困的城市地区和农村地区,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跟他们以前相比正在往下走。而正是这些人投票给特朗普,不止一次,而是两次。如果说这是某种政治风气的产物,我不认同这种说法,我觉得这忽略了其真正的前因后果。

但一旦有了这东西,就会有飞轮效应,突然间其他的算法条件就变得挺重要了。在这里我想花点时间深入谈一下宏观结构。我2006年写的第一本书叫《J曲线》,估计你都不记得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埃兹拉·克莱因:谁会不记得《J曲线》呢?

伊恩·布雷默:对啊。当时它只是个小东西,但对我来说意义很大。讲的是国家如何崩溃、如何保持稳定。《J曲线》讲的是开放与稳定之间的关系。有些国家因为开放而稳定,比如美国、日本、北欧;有些国家因为封闭而稳定,比如中国、朝鲜、沙特阿拉伯。因为封闭而稳定的国家想保持封闭,因为一旦稍微开放,国家就可能突然崩溃。因为开放而稳定的国家,比因为封闭而稳定的国家更稳定。

我提起这个,是因为这本书当时被大肆宣传,说是一个突破。但今天再看,它已经完全错了,不再适用,因为世界变了。而改变世界的东西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技术。2006年的技术实际上有利于更开放的社会。那时是通信革命,是自下而上的。它催生了”阿拉伯之春”,也催生了东欧和前苏联的”颜色革命”。人们突然之间相互连接,能更多地了解同胞在做什么,能组织起来,能更多地了解政府的掠夺和腐败——即使政府不让他们确切地知道。技术削弱了威权体制,巩固了自由社会和开放社会。

然后从那套体系变成了另一套体系,技术变成了自上而下的,建立了基于监控、基于数据的体系,通过算法由其他人——甚至机器人——来引导人们。它是以注意力为基础的,让人上瘾。它有利于封闭社会,削弱开放社会。它制造压力,制造愤怒,制造仇恨,同时它也带有政治引力。它在削弱美国,在美国的影响比在日本、甚至比在欧洲都要严重得多,虽然欧洲也开始出现了。但中国人完全没有这个问题,因为他们能够有效地控制和引导什么算是爱国行为。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顺着这个思路,在一个特定的方向上展开,谈谈中美之间的差异。但我想把你刚才说的引向另一个方向。

我认为美国的一个根本问题是,我们切断了技术与地方之间的联系。刚才我们说到,问题不仅仅是掏空了”中产阶级”这个抽象概念。我可以给你看一张图表,上面显示中产阶级的可支配收入跟1980年相比并没有减少,他们反而更富有了。但这些社区确实被掏空了。

你有时候会听到一些自鸣得意的民主党人发言,比如希拉里·克林顿在2016年大选后说,投票给她的地方代表了美国GDP增长的大约三分之二左右。机会被重新分配到了这些超级明星城市,像纽约、旧金山、洛杉矶、波士顿,它们变得越来越富有。

放在过去,这本来会创造出新的机会引擎。你搬到旧金山,当个消防员,剪头发,随便干什么工作,然后你的孩子也在那里,他们越来越富,以此类推。这正是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中国的城市越来越富,而且有大量人口涌入。

但在美国,这些城市让建房安家变得不可能。我前几天刚开车经过硅谷的圣克拉拉地区,“元”公司(Meta)和英伟达(NVIDIA)就在那里。我觉得不可思议,那里竟然没有让人住的地方,只有商业街和独栋住宅,我们在旁边没有建高楼。看看深圳是什么样子,而我们发明人工智能的地方看起来像个办公园区。

我是说,这显然是繁荣的主要表现,但这同时也是一种破坏,实实在在破坏了流动性的运作方式。当我们谈社会流动性的时候,它实际上是怎么运作的?它实际上是:某些地方变富了,随后人们搬过去。但我们现在有非常确凿的证据表明,这种情形已经不再发生。事实上,现在正在发生的是,富人搬到更富的地方,穷人搬离那些地方。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花大力气在肯·格里芬那套天价纽约公寓前的抗议会,因为他们已经负担不起在纽约生活并养家糊口了。肯·格里芬当然也在这里花了很多钱。我不是说纽约的住房问题是肯·格里芬的错,我不这样认为。但那种”这一切没有惠及你”的感觉实际上成真了。我们知道这是事实。我们知道,过去人们会从较穷的地区搬到较富的地区,现在他们却从较富的地区搬到了较穷的地区,因为他们负担不起了。

伊恩·布雷默:于是人们对住宅高档化改造感到愤怒。

埃兹拉·克莱因:而且不仅仅是”高档化”的问题,只是他们根本住不起了。我想就这一点多说几句,因为我觉得这真的很重要,也是我们经常忽略的一点。我们掏空了美国大量的社区,然后设了门禁。我们把有机会涌入的那些地方封死了。这就扼杀了流动性。这不是技术本身的某种本质属性,也不是中国利用技术的做法。我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以前的做法是哪里有资金和机会,就在哪里建设,而现在,他们却让在有钱的地方建房变得非常非常非常困难。

伊恩·布雷默:我们先别急着吹捧中国,中国问题也很多。你只能通过户籍制度进入中国的城市生活,实际上是国家赋予你迁居的权利。有些地方过度开发,房地产危机非常严重,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

而且你要记住,这不仅仅关乎城市,也关乎具体的体验。比如几个月前《纽约时报》那篇关于迪士尼的文章。他们跟踪报道了一位工薪阶层女性,她攒了一大笔钱,就为了带孩子去迪士尼。她确实去了。文章详细讲述了这趟旅行有多贵、她的体验有多艰难。迪士尼曾经是伟大的平等器——每个人都能去,每个人都能参与其中。跟那些直接飞过去、花钱买免排队服务的人相比,她的体验和他们的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迪士尼本该是所有美国人都能体验的梦幻度假地,但这里如今也被彻底分层了。

美国企业界正在把你经历的每一种体验都进行分层。不仅仅是地区分层,而是每一个体验分层:你去看的每一场球赛,你坐的每一趟航班,美国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如此。如果分层能赚钱,他们就会这么做,就越不愿意把事物变成人人都能买得起的商品。

当人工智能也出现这种情况时,就会有危险和忧患。那些不付费使用AI的人,看到的是广告、用的是劣质AI,那就是给你的饲料。而富人则可以被极度赋能,变得超越凡人,因为他们拥有人工智能提供的真实信息,而且这些信息是主动为他们筛选过的,能帮他们改善生活。

现在美国几乎所有反乌托邦或近似反乌托邦的小说和电影,都在讲美国正在分化为有产者和无产者,两者之间没有任何流动性。归根结底,问题就是缺乏流动性。如果你无法成功,就无法拥有美国梦。我从小在廉租房里长大,我感觉自己像是实现了美国梦,但我知道自己曾离失败有多近,我高中和小学时那些比我聪明多的发小们最终也没有成功。我现在还跟其中大部分人是脸书好友,偶尔也会回切尔西看看。但我知道,那些社区里现在的孩子们,已经很难获得同样的成功了。

在一个被技术和资本主义极度赋能的、高度分层的社会里,缺乏向上流动的能力,这会比我们所做的任何其他事情都更能颠覆美国梦。

埃兹拉·克莱因:我认为,我们的很多衡量不平等的指标,并没有捕捉到现代社会的不平等体验。你刚才提到现实世界的体验是如何被分层的,数字体验也是如此。你打开TikTok,打开Instagram,它给你推送的都是比你生活得更好的人——

伊恩·布雷默:无时无刻如此。

埃兹拉·克莱因:你看到的是亿万富翁、网红,是那些成功之路无法被你复制的人;或者你看到的是那些利用这种愤怒来捞取流量的人。两种都有。你还会看到比你更好看的人。我的意思是,这是一种比较——

伊恩·布雷默:这肯定会产生——

埃兹拉·克莱因:什么意思呢?有人也许比我好看——这个我认了。比较是无时无刻的,你拿来跟自己比较的那个世界又那么大,而且还是假的。你拿自己跟别人精心策划的虚假生活比,那不是他们真实的生活,在那里他们不用换尿布、不用跟伴侣吵架。这也很重要。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因素。还有你看到的那些、你无法拥有的财富。

然后我同意你关于AI的看法。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人们需要换个角度看待数据中心暂停建设的问题。有的人对AI没有信心,担心接下来的发展,所以觉得放慢建设或者关停数据中心是个好主意。但这样做只会大幅提高算力成本。现在的算力已经不够满足人们的需求了。

我觉得很多左派人士在哄自己:AI没有那么强大,它不是什么真正的技术,它被过度炒作了,都是扯淡。所以人们能不能用上AI根本不重要,谁会想要一台幻觉机器呢?

伊恩·布雷默:没错。

埃兹拉·克莱因:但实际上,在它的高端层面,它现在已经是一项非常强大的技术了。如果只有富人用得起,那么就像你说的,就会出现新的数字鸿沟:富人拥有那些令人惊叹的AI代理,它们能提供难以置信的信息,替富人做一切事情,确保在每件事上都能拿到最好的交易,帮他们妥善处理互联网相关的一切;而其他人能用得起的,是操控人的、劣质的、胡言乱语的东西。而你甚至永远不会遇到那些富人。

伊恩·布雷默:换句话说,他们甚至不会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因为算法会把他们筛出去。你永远不会跟他们约会。我的意思是,50年前,30年前,很多人会在社区里、学校里、各种机构里结识不同阶层的人。这样就有了跨阶层的交往。因为社区被封闭了,因为企业业务的分层,这种情况已经不再发生了。如果AI继续朝着现在的方向发展,它会彻底终结这种交往。

埃兹拉·克莱因:AI作为富人和色情内容的代理,为穷人提供陪伴和娱乐的仿制品,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反乌托邦的世界。我觉得人们低估了这种可能性。

伊恩·布雷默:是的,我完全同意。但中国人又一次采取了完全不同的做法。

埃兹拉·克莱因:他们是怎么做的?

伊恩·布雷默:他们不相信AI会给全体民众带来如此巨大的好处。他们非常不喜欢TikTok的模式,所以当特朗普对它表现出浓厚兴趣时,他们让他如愿了,并没有就交易进行其他重要部分的谈判。

他们关注着,也深深担忧着:如果中国人在AI模型的基础上产生AI幻觉怎么办。比如,如果你要产生幻觉,那最好是亲中共的东西,不能是GPT生成的。

但中国在全力以赴,将AI用于国防、工业、创新和发明方面。他们确保所有战略部门和政府的工作都尽可能与最先进的技术完全融合。那是他们形成力量、获得增长的方式。

美国则恰恰相反。美国要建庞大的大语言模型,它们将创造奇点和通用人工智能。我们要把智能看作一种公共事业。人力资本将被代币资本取代——那才是你真正需要的。但谁会有代币资本?不会是大多数美国人。

所以,J曲线曾经代表的是:更开放的社会因为开放而变得更稳定,但这是由技术推动的,技术让这套系统运转良好。突然之间,AI反而让中国这样的封闭系统变得稳定,这时至少你可以说:今天的J曲线更像一个U型。对于一个被技术赋能的国家,开放已经不再为它的稳定带来结构性优势。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封闭系统将比开放系统更具结构性优势。这和我们想看到的正好相反。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谈谈中美关系。因为唐纳德·特朗普在2016年和2024年崛起时,他最坚持的一点就是中国对美国的威胁。他认为美国政策必须改变,我们必须遏制中国。我们必须停止在中东瞎折腾,必须摒弃自由贸易,我们要认识到整个贸易体系都在帮助中国崛起,让美国开始衰落。他当时想要改变这一切。我们刚刚看到了特朗普与习近平的会晤。我们在会晤中看到了什么?我们现在的处境又怎样印证了他多年来一直坚持的观点?

伊恩·布雷默:不,并非如此。在中东瞎折腾,现在才是真折腾起来了。中国到现在为止还是最大的威胁,但也是他最尊重的、居于领导地位的大国。他谈到要跟中国搞G2。从中国的角度来看,这次会晤非常积极。他们认为这是历史性的,是一次重大胜利。这有助于巩固他们在全球舞台上的威望,让他们能跟比自己大得多、强得多的美国平起平坐。

特朗普在4月2日——他所谓的“解放日”——失败了。他第二个任期的意图,很大程度上延续了第一个任期的内容,认为中国是最大的威胁,他过去对经济本就不太好的中国征收重税,希望迫使他们屈服。他错了。他失败了。中国反击得很猛,不光是对等加征关税,还拿关键矿产和稀土说事,把枪拍在了桌子上,说:我们真能让你们的工业生产停摆。

埃兹拉·克莱因:描述一下那是什么情况,以及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做。

伊恩·布雷默:过去30年来,中国一直在全球投资开采关键矿产和稀土,这些物质对军事、工业、能源以及我们依赖的其他基础设施都至关重要。而美国一直没有投资,心想:反正这些东西便宜,又都来自中国,太好了,直接跟他们买就行了。这有点像欧洲决定从俄罗斯获取廉价能源,也有点像我们所有人都从离中国海岸100英里的地方采购半导体。如果政治因素不重要,这些都没问题。但如果政治因素开始凸显,同时你不信任那些国家,如果他们可能采取行动,威胁你的即时供应链,那问题就来了。

中国凭借30年来的这些投资建立起了全球稀土控制,包括在中国境内对这些关键矿产加工。突然之间,他们说:你想要这些东西?你需要出示许可证。你需要向中国申请许可证。如果我们认为你不遵守法律,我们就不给你这些关键矿产。

然后突然间,大公司的CEO们跑到海湖庄园告诉特朗普:你最好跟中国人达成协议,否则我们的工厂真的要停工了。

所以美国人不得不屈服,不得不突然说:好吧,我们必须跟这些人达成协议。我们承受不起贸易抵制。我们得坐下来谈:他们在芬太尼问题上做出一些让步,我们在关税问题上做出一些让步,然后再谈台湾和其他问题。

这完全是一次退缩、一次大转弯,就像我们最近在特朗普的战争目标和伊朗问题上看到的那样。一旦伊朗人砸碎了玻璃、拉下了紧急拉杆,关闭了霍尔木兹海峡——而他原本以为他们不会这么做(,他就退缩了)。在这两件事上,特朗普都是眼大肚子小。他出拳很重,但下巴却是玻璃做的,经不起对方来一拳。

而现在中国处于一个有所依仗的位置。所以你刚刚看到的会晤,就是两位领导人坐在一起说:我们必须找到建设性合作的方式。你可能不喜欢我们,可能不信任我们,反过来也一样。但我们会确保建设性地合作,免得陷入一场你们也不想看到的、会造成巨大破坏的冲突。这就是当时的情况。

埃兹拉·克莱因:那么,你如何评价这次会晤的实质性成果?一方面,你可以说唐纳德·特朗普对中国构成威胁的判断是对的,所以他现在转向这种更和解、退缩的姿态,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或者你也可以说——很多特朗普的批评者都这么说:他太好战了,这两个国家需要合作。也许他稀里糊涂地达成了一个合理的结果——建设性对话、两国领导人之间的关系、以及共同面对AI、气候变化和流行病等全球挑战。保持良好的关系确实很重要。这不能算是特朗普言论的胜利。但我们应该对最终的结果感到满意吗?

伊恩·布雷默:我们应该庆幸特朗普还没有能力在国际舞台上自取灭亡。如果他坚持原先的政策,试图强迫中国人屈服于我们,美国将会陷入严重衰退,全世界也会如此。他退缩了。这算胜利吗?当然不算。

不过特朗普在任内也有大胜仗,有外交政策上的胜利。比如他第一个任期内的《美墨加协定》。当时他说那是史上最好的协议,现在他又说那是一笔糟糕的交易。不管他现在怎么说,事实是,《美墨加协定》比起《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有了显著进步;《亚伯拉罕协议》在促进中东和海湾地区稳定方面是一次重大胜利。

埃兹拉·克莱因:是,但在我看来,那地方现在看起来可不稳定。

伊恩·布雷默:确实不稳定。但在当时,大家都觉得达不成协议。而且那里本来稳定得多,直到特朗普决定介入,跟以色列一起把伊朗给炸了。

话说回来,我可以举出很多例子:委内瑞拉就是一个。总的来说,委内瑞拉那件事算一场胜利,拉美大多数民众也认为是胜利,因为委内瑞拉以前是地区不安定因素,现在看起来稳定多了,委内瑞拉政府也变得更好打交道,更专注于长期的经济发展。这些都是胜利。

美国对中国的政策不是胜利,而是失败。因为特朗普想要的政策是:我们需要打败中国,这就是我们的打法。这彻底失败了。与此同时,他还在推行有利于他个人的政策。还是TikTok。他掌握了TikTok。这对国家没帮助,只对他自己有好处。就像埃隆·马斯克拥有X平台对特朗普有政治好处一样,对国家也没有帮助。这点你我都同意。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环境更稳定了,而中国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面对特朗普、面对美国政府时有了更大的筹码。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当前竞争的一个维度,也是你们在2026年初那份风险报告中所强调的维度,就是能源。

伊恩·布雷默:对,确实如此。

埃兹拉·克莱因:你当时说的是,美国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最大的石油国家,我觉得很多美国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从页岩气能源革命走到现在的能源出口大国,这真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故事。

伊恩·布雷默:我们的石油产量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多得多。

埃兹拉·克莱因:对,比沙特还多。

伊恩·布雷默:多得多。

埃兹拉·克莱因:我们过去总说能源独立。现在我们实现了。但我们是在旧的能源结构上实现的独立。而中国正在成为最大的电力国家。你那张图表特别庞大。我很震撼,现在,中国绿色能源技术庞大的出口规模远远超过我们的石油和天然气出口。他们出口的是21世纪的基础设施,而我们出口的是20世纪的能源。

伊恩·布雷默:而且在大规模生产下,他们的生产成本正在变得越来越低。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跟我说说这场竞争吧,一个国家的能源基础很重要。特朗普确实在加倍押注美国作为石油国家的地位。跟我说说这场竞争。

伊恩·布雷默:我不反对特朗普加倍投资,让美国成为一个石油国家。我认为美国能在提高监管效率、扩大生产、为美国人提供廉价能源以及向全球出口这些方面做得更好。资源就在美国。所以这合情合理。加拿大的马克·卡尼把贾斯汀·特鲁多甩在了身后,他现在领导自由党,正在积极推动加拿大在石油生产、运输和出口方面做得更高效。这是明智的决策。

同时特朗普也在说:我不想要新能源。我其实不想要风能,我会把它关掉。我不想要太阳能,我不想要电动车。他真是疯了。

所以,我们不妨再回到伊朗问题,因为这很重要。伊朗战争最大的长期影响之一,就是欧佩克(OPEC)已经完了。阿联酋在伊朗战争期间退出了欧佩克。当时,他们几乎无法生产和出口任何东西,能出口的只有一点点。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们明白,长远来看,他们只剩下“搁浅”的资源,石油不会再有以前那么大的需求了。所以他们想趁现在尽可能地多开采石油。一旦战争结束、封锁解除、海峡重新开放,他们就可以继续发展成一个现代化、科技赋能的城邦国家。他们只是在小规模地做这件事。而我们应该很高兴欧佩克消失了,因为那是一个垄断石油的企业联盟。除了那些控制这个联盟的人,这对美国和全球任何人都不是好事。

他们在小规模地做中国大规模在做的事:主导能源投资,而能源能为算力提供动力,最终产生大规模、低成本的AI。他们想发展并出口阿联酋的AI。

德克萨斯州看明白了这一点。至少目前这个红州明白。至于塔拉里科(Talarico)或者帕克斯顿(Paxton)会怎么走,那就等着瞧吧。关键是,他们推动的可再生能源产量和石油产量比美国其他任何一个州都多。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这才是正确的应对方式。我们有能力同时做好这化石能源和新能源的发展。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强调一下。我们讨论的是能源生产。但中国控制的,或者说出口的东西不是阳光,在这方面我们还差得远,德克萨斯州在这方面也一样。

伊恩·布雷默:他们出口太阳能电池。

埃兹拉·克莱因:对,人们用的是那些把阳光转化成能源的物理设备。拜登政府非常关注这个方向,他们计划将部分供应链迁回国内,这方面是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中国拥有电力国家的基础设施,任何一个国家要想成为电力国家,都得从他们那里买这些设施。

那么,这会有怎样的影响?这不仅仅涉及两国生产的能源及其种类,更多的是:我们在推动的是能源生产本身,而他们在推动的是能源电力国家的基础设施。

伊恩·布雷默:关键矿产之所以能给你那种影响力,是因为如果没有它们,你的经济就没法增长。如果你也没有那种基础设施,你就不能大规模、低成本地从中国获取能源,经济就增长不了,如果你不能为大规模算力提供能源,AI也发展不起来。所以,中国想占据全球经济发展趋势的制高点。

我之前提到过,我们在投资上的看法太短视了。这就是欧洲在天然气上受到掣肘的原因,也是我们在台湾半导体上受限制的原因。这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我们现在正在解决关键矿产的问题。虽然晚了,但美国人现在开始说:好了,我们需要开始投资了。五角大楼需要投资这些公司。我们会在美国、智利、巴西投资,在全球任何能找到关键矿产的地方投资。

而且,中国已经把上膛的枪拍在了桌上。但枪只能拍一次,不能拍第二次。我们现在已经看到了他们有这样的筹码,这很危险。我们会投资。5到10年内,他们就卡不了美国的脖子了,包括所有这些我们自身所需还有我们国防需要的矿产。

如果中国真的跟我们打起来,他们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切断矿产。因为那会扼杀美国继续发展军工复合体的能力。仗就没法好好打了。人们担心台湾问题,如果在那真打起来,我们会非常脆弱。

考虑到所有这些,可以说能源领域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但我们等得越久,中国的领先优势就越大。现在,我们是在自找麻烦,我们尽全力投资能源技术,但它们并不能随着规模扩大变便宜,同时在政治上,我们反对未来的技术,而它们对我们的民众增长,尤其是AI算力的发展至关重要。

埃兹拉·克莱因:美国在AI领域是领先的,这一优势不算大,大概只有六个月左右。我们有最好的芯片。拜登政府以前限制过芯片出口,特朗普已经把这些限制撤销了。

伊恩·布雷默:而且这是特朗普个人的主意,他的政府成员大多反对这么做。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问问你对这个决定的看法,因为我发现,比起很多参与公开讨论的人,我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有些矛盾。

支持保留管制的人说:如果中国没有最好的芯片,我们就能保持AI领先。反对者的理由是:如果我们剥夺了他们获取芯片的权利,他们反而会加速发展自己的芯片产业,形成产业能力。而我们对中国有很多依赖。如果中国依赖英伟达芯片,也会形成对我们的依赖。所以,这些人认为我们阻止不了他们的AI发展。因为他们有那么多能源,他们有我们没有的基础设施,他们有很多办法来加速发展。我们自以为我们有几个月的领先优势。真的值得为了这个(微弱的)优势,最终让华为芯片变得跟英伟达芯片一样好吗?

伊恩·布雷默:在拜登政府实施所有出口管制之前,你刚才的第二个论点说得通。但一旦实施了出口管制,一旦我们向中国人表明“你们必须投资自己的半导体,因为我们会在芯片上碾压你们”,他们就真的会去投资。这就像中国人说“我们要强制你们在稀土上申请许可证”一样。到了那一步,美国人就会说“好吧,这不可接受,现在我们要投资稀土了”。

所以说,扣住英伟达的H200芯片不卖给中国,就能让中国人忘记我们已经对他们做过的事。这种想法行不通的。一旦你卷入了这场博弈,一旦你宣布在半导体领域发动冷战,你就应该把这个政策坚持下去。你扣住H200,结果只是在让他们追赶上来。他们正在投资,正在受限制的经济环境下,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追赶美国在半导体领域的步伐。

在某种意义上,这一点(芯片差距)也没那么重要。如果他们有非常便宜的能源,用更多的半导体芯片,可以运行同样的AI,无非就是多花点能源。所以并不是有更好的半导体就能产出更好的AI。半导体差一点只是让效率低一些,出来的AI都是一样的。这才是关键。

埃兹拉·克莱因:就我所知,两者都有。我认识一些人,他们最近刚去中国跑了一圈,跟一堆AI公司聊过。他们都说卡住中国公司的是算力。如果有了更好的算力,确实可以用更多的低端芯片、烧更多的能源,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产能)极限。但我认识一些真正做这行的人,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完全对。他们觉得,拥有最好的、而且越来越好的芯片,这确实能让你,或者说帮你保持一点领先。

伊恩·布雷默:在DeepSeek发布的时候,我在硅谷认识的每个人都惊讶于它那么先进。所以你说得对,中美之间AI的差距,并没有美国AI界很多领军人物在三年前、五年前说的那么大。

我的核心观点是:英伟达在推动的这件事,完全是出于它自身的利益,对国家没有任何好处。它跟美国对华政策的目标不一致,也跟中国全力建设半导体产能的目标不符。而且他们最终会做到的。他们一定会做到。

埃兹拉·克莱因:那么,自从特朗普取消出口管制以来,发生了什么?

伊恩·布雷默:中国仍然在尽一切可能推动中国芯片的本土化生产。显然有很多中国公司更想拿到H200芯片。但除非这芯片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重大突破,否则他们不一定愿意接受交换条件,向美国做出明显的让步。

所以,现在争论最多的就是,中国人追赶的速度能有多快,毕竟这是他们压倒性的愿望,也是他们唯一落后的地方。他们的人才具备的能力在编程上的产出非常惊人,这些人才是世界级的高手。在能源以及建设和统筹的能力上,他们也是顶尖的。

埃兹拉·克莱因:说到他们的政治焦点,这又把我们带回到中东问题上。特朗普和他身边的人认为:美国需要关注中国,需要关注这场竞争。但美国政府真正关注的却是伊朗。我本人谈论过这个话题,也跟很多对现状感到困惑的人聊过。这就好比一场薛定谔的战争:这场战争还在继续吗?还是已经结束了?你怎么描述美国与伊朗的战争状态?

伊恩·布雷默:我实际上发过一张图。应该是在上周,那幅图叫“薛定谔的伊朗协议”。它是一份停火协议吗?是和平协议吗?还是都不是?

埃兹拉·克莱因:英雄所见略同。不过也可能是陈词滥调。

伊恩·布雷默:完全同意。我的意思是,他在同一篇帖子里说的话都自相矛盾。

我们之所以搞不清战争到底结束了没有,是因为特朗普正在拼命找台阶下。但他同时还想找个替罪羊。他想要这个台阶看起来可信,但它并不可信。他心里清楚,如果接受目前摆在桌面上的条件,海峡会重新开放,但伊朗在中东的地缘政治地位可以说也会比以前更强。这对他来说很不利。

埃兹拉·克莱因:战前摆在桌面上的有什么?

伊恩·布雷默:目前的方案是卡塔尔解冻伊朗的资产,这笔钱一次性付给伊朗,作为交换,伊朗停止封锁海峡,美国也解除封锁。然后双方再谈核问题。

埃兹拉·克莱因:别忘了,特朗普曾反复大声谴责拜登和奥巴马允许伊朗拿到被冻结的资金。他一直在说那些现金……

伊恩·布雷默:特朗普已经说过很多很多次了。所以,换句话说,至少在目前这个协议阶段,我们能明确的是:在与伊朗的接触中,特朗普唯一比奥巴马强的地方就是这事是特朗普干的。这是特朗普的支持者唯一能指出的亮点——“那是我的人”。因为我们现在的处境糟糕得多。战前海峡还是开放的,他们没有海峡做筹码,他们本来不该拿到那笔钱,而且他们的核能力现在没受影响。

所以,他们还会有所谓的“核尘埃”吗?这还要看后续谈判。我们信任他们吗?你觉得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比如60天后,他们会积极配合我们和其他观察者吗?当船只通过海峡的时候,当他们和我们都在出口货物,而你又需要出口贸易的时候,你能想到海峡可能再次被关停吗?

这简直是自摆乌龙。这毫无疑问是目前为止特朗普政府最大的外交政策失误。坦率地说,是自伊拉克战争以来任何一届政府中,最大的外交失误。我觉得你可以这么说。

埃兹拉·克莱因:他为什么…会失败得这么惨?在我听来,特朗普在讲话里好像很困惑:我们用炸弹猛烈轰炸伊朗,炸死了许多高级官员。他本来觉得,到现在为止,要么伊朗政权已经垮台了——这显然是他一开始就想要的——要么伊朗政权会走投无路,主动求和,甚至愿意让步,放弃一些它以前绝不会给奥巴马的东西。

伊恩·布雷默:就像4月2日之后的中国一样。他本来以为他们会求和,因为中国经济比美国的弱得多。

埃兹拉·克莱因:那么,他对伊朗的判断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伊朗并不迫切需要找台阶下,而特朗普却急着找台阶?

伊恩·布雷默:第一,他和以色列人实际上暗杀了他们的领导人。伊朗以前从未试图封锁海峡,他们显然有能力这么做,比如军事能力、无人机等等。他们没做是因为他们担心这样做了,政权就完了。人们会追杀他们的领导人。下命令的人会被杀。好了,结果你直接杀了他们的领导人。所以他们砸了玻璃,拉下了拉杆。这就是实际发生的情况。所以特朗普以为他们会像委内瑞拉那样求和,但实际上他们说:不不不不不,你把整件事都搞砸了。我们不信任你。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他杀掉的人,跟他在委内瑞拉愿意移交权力的那些人,是一个级别的。

伊恩·布雷默:没错。就算他们没有那样做,我也不觉得这个策略能奏效。这完全是因为委内瑞拉胜利的过度自信,也因为特朗普之前跟伊朗打交道太容易了。在“十二日战争”期间,伊朗曾经大肆叫嚣对抗美国。在特朗普第一个任期,他下令暗杀了苏莱曼尼,然后伊朗什么也没做。但这次,你真的去把他们的政权炸了。所以,伊朗基本上是一种自杀式的回应。我们现在能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新获得威慑力,因为在外交上我们无法信任他们。

现在美国再说“好吧,如果你不照做,我们就要当硬汉了”,这种话已经没人信了。我看到特朗普在过去几个月里发过帖子:“我要真正当硬汉了。不再是好好先生了。”

埃兹拉·克莱因:一个伟大的文明今晚将消亡。

伊恩·布雷默:是啊,一旦你刺杀了领导层,我就不觉得你还能说“我不再是好好先生了”。我觉得这个比喻你已经没资格用了。

所以他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放弃他所有的战争目标。所有目标。不再讲什么“拯救伊朗人民”、“终结弹道导弹能力”。这些是要留给该地区自己处理的。不再有“终结对代理人的支持”。伊朗的军事能力、导弹、无人机还在。他们炸掉了海军的大量舰艇。我的意思是,美国几乎所有想实现的目标都失败了,与此同时,还给全世界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这一切都是特朗普的错。所以美国的盟友和对手们,都在盯着油价和化肥价格。

埃兹拉·克莱因:您能详细说说吗?因为我觉得很多人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这场战争已经给我们国内带来了一些经济损失。但我认为,其他地方的情况要糟糕得多,这一点并没有被充分认识到。所以,请您稍微讲讲。

伊恩·布雷默:好。我之前提到过,我刚去过多米尼加共和国。你说的这件事对当地领导人的支持率产生了巨大影响,因为那边是石油进口国,现在补贴变得更少,通货膨胀也大幅上升。美国作为主要的石油生产国和出口国,短期内受这场冲突的影响要小得多。亚洲一些经济体不得不对工业用能定量配给,因为他们无法通过海峡获得所需的能源。全球塑料工业和石化产业都依赖于石油,这些产业大部分在亚洲。那里的产能正受到挤压,价格飞涨。这些产业正面临严重的困境。像菲律宾这样的国家现在处于国家紧急状态。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国家可能陷入金融危机,由于物价上涨,他们没有足够的财政空间继续为民众提供保障。这还没算上粮食短缺问题,这是因为化肥产量跟不上作物生长的周期。等到作物成熟,蔬菜、水果和谷物进入出口贸易季后,这些影响就会真正反映到粮食上。美国人、欧洲人和日本人能买到粮食,只不过价格会更高。很多全球南方国家的人民恐怕都无法吃到粮食。最终,很多人会因此挨饿。

埃兹拉·克莱因:有没有人估计过这影响会有多严重?

伊恩·布雷默:我从参与全球粮食分配的联合国机构成员那里了解到,明年全球GDP可能因此下降1.5%。当然,美国受影响的程度会远低于这个数字,但其他一些经济体受到的影响会大得多。

而且,在我和所有国家和领导人的交流中,人们都认为,特朗普本人是这场经济衰退的唯一责任方。这很危险。海峡每多关闭一天,美国就多负一天的责任。这会影响到美国的信任度和可靠性。美国人对沙特人说:“如果你们不达成《亚伯拉罕协议》,我们可能就不会支持重新开放海峡。”这会让沙特人觉得:我们为什么还要像以前那样跟这帮人合作?我们为什么不多跟中国人打交道呢?

埃兹拉·克莱因:关于沙特人……有很多报道。我好奇你怎么看,有人说沙特人和以色列人一起把我们推入了这场战争。

伊恩·布雷默:我认为,阿联酋和以色列希望通过这场战争,确保伊朗不再拥有那项能力。这和沙特阿拉伯的立场截然不同。沙特与巴基斯坦、埃及和土耳其立场更一致。它们更像一个伊斯兰集团,会在战后寻求与伊朗达成和平协议。

当然,沙特经济上的损失相对较小,因为他们每天通过东西输油管道,经红海输送700万桶原油,不需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而像科威特、卡塔尔这样的国家,如果海峡关闭,就什么都运不出去。所以海湾国家内部对这场战争有截然不同的反应和看法。

但以色列和阿联酋除外。顺便说一句,阿联酋在战争开始时并不乐见这场战争。但现在他们面对这些生死攸关的威胁。如果你袭击或者试图袭击帆船酒店,如果你要袭击他们的机场,他们的整个经济模式就岌岌可危了。因为他们有一千万人口,其中只有一百万是阿联酋本地人。他们不是一个区域性力量,而是一个全球经济参与者,就像一个城邦国家,比如新加坡。但只有在“中东能像欧洲”这个前提下,阿联酋才像新加坡。如果中东就是中东本来的样子,那新加坡的类比就不太适用了。所以他们现在面临真正的问题。他们不想让伊朗拥有当前的实力。

而世界上几乎所有其他国家都在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必须结束。这场战争没有理由,是一场本不必打的战争,而且打得很糟,我们想现在就结束它。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特朗普和他的政府都这样说:核问题不解决,战争就不会结束。我猜“核爱好者”大概是这个话题的新行话吧。

伊恩·布雷默:没错。

埃兹拉·克莱因:核问题能解决吗?

伊恩·布雷默:他们目前谈判的内容,并不是核问题。他们目前谈的是重新开放海峡,然后才会引出核问题的讨论。特朗普已经公开软化了他在核问题上的立场。他之前说:所有浓缩铀都必须移除,并运到第三国,最好是美国。现在他说:去哪儿都无所谓,任何第三国都行。他让伊朗人最终更容易接受协议。

我也可以论证,从长远看,这场战争导致的欧佩克解体,以及全球经济加速向后碳能源转型,这真是一件好事。我的意思是,短期内经济困难确实巨大,但如果没有这场战争,转型会慢得多。现在我们会更快地转向电动汽车,转向太阳能、风能和核能。

埃兹拉·克莱因:唐纳德·特朗普,一位气候总统。

伊恩·布雷默:事实证明,除了中国领导层外,他对加速这一转变的贡献比任何人都大。毫无疑问,这不是他的本意,但长远来看,结果就是如此。这是一件好事。地球因此有了更好的未来。

埃兹拉·克莱因:这是真的吗?还是说大家都在修建更多输油管道,确保不再那么依赖霍尔木兹海峡?

伊恩·布雷默:不不,这确实是真的。这两件事都会发生,不用怀疑。事实上,中东的石油和天然气产业就是如此脆弱。世界上那么多石油和天然气都来自这个地区。你当然可以修更多管道,让更多石油通过红海。但胡塞武装可以扰乱红海。他们目前还没有,因为被沙特买通了。但如今无人机越来越便宜了,你真的想要继续经过那些咽喉要道吗,它们这么容易被打?今天只是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明天就可能是马六甲海峡的问题。既然如此,你真的还想靠这些全球石油和天然气的咽喉要道吗?还是说,你想投资21世纪的技术?

如果这能让美国在可再生能源发展方面有所行动,这将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至少目前,美国只会进一步落后。虽然美国现在开始在关键矿产和稀土上追赶……

但先不说这个。就本届政府的短期影响而言,还有一件事我们还没谈到,但至少得提一下:伊朗人民彻底完蛋了。记住,当时在一月初政府的整个说辞:据信有数万伊朗人被自己的政权残忍杀害。特朗普说:我来拯救你们。好吧,他现在再也不提这事了。政权还在,而且这个政权如此自信地稳坐江山。过去一周内,自战争爆发以来,他们的军事领导人首次全部公开出席了一场纪念仪式。两周前或一个月前,他们绝不会这么做。

所以,特朗普在这场战争中的人道主义说辞彻底露馅了。至于核问题,在美国表示炸毁消灭了伊朗的核能力之后,他们的核能力确实被削弱了,这没错。但现在,伊朗的反应还远没到这一步,即伊朗在监督下结束民用以外的铀浓缩活动。

所以我认为,特朗普发动的战争不仅让所有宏观层面的担忧在短期内更加严重,而且即使是最具体的目标,比如“我们要和伊朗做一笔好得多的交易,比奥巴马签的那个糟糕的伊核协议更好”,这目前看来也不太可能。

埃兹拉·克莱因:盟友和其他国家的这些愤怒真的会影响我们吗?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记得在布什时代,有人跟我说美国的国际地位再也无法恢复了。后来奥巴马当选总统,情况似乎好转了。再后来特朗普胜选了,人们又说再也不会信任我们了。之后拜登就职,一切似乎又翻篇了。这次的情况就要糟糕得多。但这一切真的重要吗?

伊恩·布雷默:这确实重要。但对这件事的意义,我们需要持保留态度,不要期望太高。

欧洲人今天确实不信任美国,但这也没有让他们更信任中国。中国经济中真正迅猛发展的不是国内经济,而是将工业产品出口到全球。这是一种倾销策略,正在掏空其他国家的产业,欧洲国家也不例外。所以欧洲人不会突然说:我们要跟中国合作,中国人将成为我们的主要盟友,我们不要北约了。这也不会让他们在美国面前获得影响力。所以从大的层面看,我不会马上下定论这会演变成冷战、两大阵营、中国逐个收割一堆国家。我觉得实际情况比那复杂得多。

日本人也不会突然信任中国。事实上,他们现在正跟中国在台湾问题上激烈交锋,中国在切断对日本的旅游往来,也不再买日本的海鲜了。情况变得更糟了。所以尽管日本人觉得美国在敲诈他们——他们的高层领导人直接跟我这么说过,说美国对待自己最好的朋友日本的方式就是敲诈——但他们反而跟美国更亲近了。

但话虽如此,我们也看到一些有长期影响的事情。举一个鲜明的例子:欧洲人现在真的在花钱搞国防了。波兰、德国,还有其他国家,尤其是前线国家,它们正这么做。加拿大也在大幅增加国防开支,但他们没有把钱交给美国的军工复合体,而是花在自己身上,自己建设国防。这些钱过去直接流入美国、创造美国就业,以后不会再有了。印度在大规模扩建军力,疏远俄罗斯。特朗普第一个任期时,“四方安全对话”更偏向美国,现在则更偏向欧洲。这是一个长期的转变。这些现役装备系统,后续的零部件、服务、培训会持续几十年。这些钱不会再流到美国。

特朗普的所作所为促成了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自贸协定。南方共同市场是拉美国家的一个大型贸易集团。所以拉美自由贸易联盟和欧盟达成了协议,降低关税,促进拉美国家和欧洲国家之间的贸易流动。这意味着跟美国的贸易会减少。特朗普是这背后的罪魁祸首。如果没有他,没有他单方面对盟友加征的关税,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还能举出很多其他例子。每一件单独看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会削弱美国在其他国家眼中的“必要地位”。这意味着流入美国的资金会更少,而经由美国的资金变少后,美国的就业岗位会更少。这都是在帮倒忙。短期内看不出什么——特朗普只关心短期,长期来看,美国当前仍然是全球最大增长引擎,但它将会承受实实在在的代价。

埃兹拉·克莱因:在之前的谈话中,我们谈到了修昔底德陷阱。你认为这不是我们该关注的陷阱。那么,你真正想探讨的陷阱是什么呢?

伊恩·布莱默:我一直想着的是格拉古陷阱。格拉古兄弟推行的是基于怨恨的政策,他们认为社会阶层已经固化,穷苦的罗马公民永远得不到他们应得的东西。于是他们发动了政治革命,开始打破罗马运行的规则和法律。接着,罗马的盟友不再把罗马视为可靠的伙伴。敌人就在内部,即罗马自身的政治失灵。这种内部乱象在第一次出现时被镇压了,第二次也被镇压了,但最终导致了罗马共和国的崩溃。换句话说,这些内部政治革命虽然失败了,却也削弱了整个体制,让人们逐渐习惯了规则被践踏,因此当不同的领导人几次三番践踏规则时,大家也不再觉得意外。

这就是我当前在美国看到的事情:美国正在单方面退出盟友关系。它在告诉世界:我们不想再当一个可靠的伙伴了。我们不想为乌克兰、为欧洲援乌提供帮助。我们不想为台湾提供支持,我们会把台湾变成跟中国谈判的筹码。我们不想为帮助日本或韩国了,他们应该自己搞定事情。我们不想再主导全球自由贸易了。其他国家应该来美国投资,因为我们是大国,而你们一直在占我们便宜。我们甚至不想要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才了,因为我们已经有了美国人,他们才是真正重要的。所以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正是这些东西在驱动当今世界的地缘政治风险。美国是当今全球地缘政治不确定性的主要策源地。特朗普总统和美国政府正在推动这一切——通过关税和产业政策,通过对伊朗的战争,通过与欧洲之间不可预测的关系,通过改变世界最大市场内部的结构、规则和规范。

这一切的背后不是中国。中国有很多问题,但并没有推动这些变化。

特朗普组建了“和平委员会”——我们现在甚至都不提它了,因为没有资金,也没人真正关心。在达沃斯论坛,他站在台上,身边有巴拉圭、阿塞拜疆这样的大国。中国领导人没有出席,他邀请了,但人家没来。为什么?因为中国的逻辑是:如果你们要退出联合国,那我们就会成为联合国体系内最有影响力的国家;如果你们要退出世界卫生组织,我们每年就增加对世卫组织的捐款;我们会成为做决定的人。他们不是在构建新的架构,而是在我们已经不再关心的那个体系里,成为最有影响力的国家。

这不是修昔底德陷阱。这是美国在撤退,是美国在单边行事,而其他国家在想办法继续维持全球治理。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我们的谈话也该结束了。这始终是我们节目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会向听众推荐哪三本书?

伊恩·布雷默:三本书。嗯,首先我得从《银河系漫游指南》开始。因为我上高中和大学的时候,同学基本上是三种孩子。有托尔金那类孩子,他们太书呆子了。有安·兰德那类孩子,你不敢让他们管任何事。还有道格拉斯·亚当斯那类孩子,他们是善良的人,充满好奇心,对世界有兴趣。那是一个真正吸引我的世界。

埃兹拉·克莱因:我喜欢这个分类。

伊恩·布雷默:你真的喜欢?

埃兹拉·克莱因:我反复阅读最多的书就是《银河系漫游指南》。

伊恩·布雷默:真的吗?

埃兹拉·克莱因:真的。

伊恩·布雷默:你公开说过这话吗?

埃兹拉·克莱因:大概没有吧。你从我这儿套出了点新东西。

伊恩·布雷默:有意思。

埃兹拉·克莱因:我从小最喜欢的一本书其实可能还包括《龙骑士:波恩年史》,我十岁左右的时候疯狂地反复读。但后来,《银河系漫游指南》就成了我的最爱,一直在反复读。

伊恩·布雷默:而且,如果你年轻时遇到那些真正热爱《银河系漫游指南》及其系列丛书的人,你马上就知道你会喜欢他们,他们是你的同类,你的部落。我觉得,全球舞台上,尤其是在华盛顿的美国政治舞台上,如果多一点这样的人,可能会对我们有帮助。

第二本,我是想说迈克尔·波伦的《一个世界的出现》。我不知道你读过没有。

埃兹拉·克莱因:他上过我们的节目,我们聊得很愉快。

伊恩·布雷默:哦,太好了。我一直很喜欢他,因为他讨论的话题虽然不是很时髦,但对人类来说却很重要。我很欣赏他做的工作,能让我们思考身份认同到底是什么,因为现在身份认同变化太快了。在我看来,人类的起点和终点在哪里,是非常流动的,而且是以人们想不到的方式在流动。

最后一本,我想说罗伯特·查尔斯·威尔逊的《时空回旋》,是他在2001年写的。我最近回头重读了一遍,想看看这本书是否还说得通。它讲的又是一群不太得志但很聪明的人,他们在社会上并不太成功,但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目睹了某种来自未来的东西,这东西有可能会撕裂社会,或者他们可以修复它。整本书讲的就是这个。这本书写的时候,AI还不存在,但讲的却是完全相同的问题。

埃兹拉·克莱因:伊恩·布雷默,非常感谢你。

伊恩·布雷默:谢谢。

地缘美国:帝国的250年试炼——论美国的地缘政治观与关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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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建国250年,纪念的话语大多围绕理念展开:自由、宪政、例外论。若是将理念与意识形态的帷幕暂时放下,显露出的是一张基于地理的宏大叙事——透过按图说事回顾美国如何扩张自身的视域,远比政策与口号更能解释美国的行为。

250年来,美国在孤立主义与全球霸权之间反复摇摆,论者多归因于民意、政党或总统的个人气质。本文以为,美国的收与放,从来不是意志问题,而是地理与关系的双重问题。

诚如斯皮克曼(Nicholas Spykman)所言,地理是外交政策中最根本的因素,因为它最为恒久;但地理只提供舞台,不提供剧本。

若是抽离实体的关系性理论(Theory of Relationality)观之:国际政治中的行为者并非先于关系而存在的孤立个体,而是由关系所构成、在关系中确认自身的存在——地理决定美国“必须”经营欧亚边缘地带,而“如何”经营——以规则、以让利、以交易、以胁迫——则是关系性的选择。

“地缘美国”(Geo-America)因此是一个双轴概念:一轴是恒久的地图,一轴是可变的。

若要理解“地缘美国”,需要先还原美国的地缘境遇:美国不是大陆强权,而是一个伪装成大陆国家的岛屿帝国——一座洲级规模的岛屿。东西两洋是护城河,南北邻国不构成陆权压力,因此被形容为“免费安全”(Free Security)。

这个条件使美国成为放大版的英国:它的安全不取决于本土防御,而取决于对岸大陆——欧亚大陆——是否出现单一霸权。

从美国的发展历史来看,本质上依循的是英国“离岸平衡”的重新演绎,只是视域从英吉利海峡放大到两大洋,从欧洲放大到整个欧亚边缘地带。

而正是“免费安全”孕育了它的孪生物——“免费信任”:一种美国从未察觉自己正在消费的关系性资产。

一、从十三州到半球:孤立主义与霸权的辩证

建国之初的十三州,被阿帕拉契山脉压在大西洋沿岸;独立战争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突破英国《1763年公告线》的地理封锁。

美国真正的地缘革命发生在1803年:路易斯安那购地让美国取得密西西比河流域——世界上最优质的内河航运网与温带农业带。1815年与英国签署《根特条约》之后,美国再无北疆之患,后来的一切海权,都建立在条约确立的稳定边界,以及北美腹地的物质基础之上。

1823年的门罗主义常被读成孤立主义的宪章,但地缘上它是一份霸权宣言:宣告西半球为美国的势力范围。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份宣言最初的执行者是英国皇家海军。

以关系性理论审视,这是一组典型的双边默契型关系:英国以舰队替美国看守半球,美国则默认为英属加拿大的存在与英国的海洋规则——双方以未言明的相互让利与自我克制,维持了近一个世纪的关系均衡。

所谓“孤立时代”的美国,是搭了英国海权秩序便车的区域霸权。孤立主义从来不是不介入,而是“单极半球内的单边主义”——它是一种地缘奢侈品,而非一种美德。它只在两个条件下可行:别人替你维持海洋秩序与关系网络,或欧亚大陆自行破碎。250年来,这两个条件从未由美国的意志单独决定。

1890年是地缘美国的枢纽年份。三件事同时发生:人口普查局宣告边疆消失,美国历史学家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于1893年提出著名的边疆学说,主张美国的民主制度与民族性格并非承袭自欧洲,而是由不断向西推进的“边疆”经验所形塑。同时,马汉出版《海权对历史的影响》、美国工业产值超越英国。

由于大陆的内部扩张红利耗尽,边疆的外溢随之开始——1898年美西战争、兼并夏威夷与菲律宾、1903年攫取巴拿马,一气呵成。加勒比海成为所谓的“美洲地中海”:如同罗马之于地中海,美国先把内海变成内湖,再走向大洋。

二、边缘地带的召唤:规则第一次显形

美国两次“不情愿地”介入世界大战,时机高度一致:1917年,德国可能整合欧洲并切断大西洋;1940年法国陷落后,单一强权整合整个欧洲边缘地带、并可能联手日本整合亚洲边缘地带,成为现实。斯皮克曼更进一步指出:若欧亚边缘地带被单一强权统一,美国纵有两洋也将被包围与窒息。他修正麦金德的心脏地带理论——谁控制边缘地带,谁就控制欧亚;谁控制欧亚,谁就掌握世界命运。

冷战的围堵战略,本质上就是这条公式的制度化:北约守西边缘、美日同盟守东边缘、中东守南边缘。但制度化的深层意义在关系层面:1945年后的美国,把十九世纪那种英美式的双边默契,升级为一套多边规则型的关系性——以联合国、布雷顿森林、关贸总协定与同盟条约,将特殊的双边情谊转写为普遍的制度承诺。

这是一种以“多边关系性”治理边缘地带:关系不再依附于个别领袖的信义,而是嵌入规则,使盟邦获得稳定的角色与可预期的相互性。美国第一次不再摇摆,不是因为国民性格改变,而是因为苏联这个心脏地带强权的存在,使“回家”在地缘上不再是选项;而多边关系性使围堵的成本,得以用信任而非武力支付。

1991年苏联解体后,规则预测美国会出现收缩冲动——事实也正是如此:九〇年代的“和平红利”,以及其后的“美国优先”。直到中国——史上第一个同时具备心脏地带纵深与边缘地带海岸线的复合型强权——崛起,同一条规则再次咬合:印太战略、AUKUS、第一岛链,是1947年围堵逻辑在西太平洋的重演。

美国不是选择霸权,而是被边缘地带的真空吸进去了。1945年英国海权崩解,美国承接的不只是帝国的位置,更是英国苦心经营两百年的关系网络的继承者。

三、川普2.0:地图未变,剧本已换

于是我们来到250周年最尖锐的问题:2025年川普重返白宫之后,这条运行两个半世纪的规则,是否终于被颠覆了?

表面上,答案似乎是肯定的。羞辱盟邦、质疑北约第五条、觊觎格陵兰、施压巴拿马、对加拿大出言“第51州”、以关税无差别打击敌友——1945年以来的秩序仿佛被逐条撕毁。

若是用地缘语法透视,浮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川普的地图,几乎就是1890年代马汉与1940年代斯皮克曼地图的原初版本——只是剥掉自由主义秩序的外衣。

重新审视川普的三条轴线。其一,门罗主义2.0:格陵兰常被讥为地产商的狂想,但放进历史序列毫不新奇——1867年购买阿拉斯加、1917年向丹麦购买维京群岛、1946年杜鲁门正式出价收购格陵兰。

在北极冰融、俄中推进“冰上丝路”的背景下,格陵兰是北美岛屿的东北护角,扼守GIUK缺口;巴拿马运河则是“美洲地中海”的咽喉。

1903年的剧本再次上演,只是对象从欧洲债权国换成中国的港口资产。西半球排他性从未离开美国的战略基因,仍然内建于这个巨大岛屿的地缘结构。

其二,对欧亚边缘地带是重新定价,而非撤离。施压北约盟国军费升至GDP百分之五、推动乌克兰停火、暗示欧洲驻军缩减——这是离岸平衡的回归,把欧洲边缘地带“转包”给欧洲人。

而在印太,对中国的科技管制与关税战不减反增,第一岛链部署持续——川普从未提议从西太平洋撤军,因为中国是唯一可能整合欧亚边缘地带、并以“地缘中国”取代“地缘美国”的强权。这更接近尼克森主义的放大版,而非1930年代的中立法案。

川普发出的是门罗和罗斯福的回声,并非华盛顿告别全球舞台。真正的孤立主义者,不会想买格陵兰。这证明地缘规则的顽强:即使最反建制的总统,一旦入主白宫,仍被同一张地图俘虏。

然而,关系性理论在此揭示了地图之下真正的变动:川普没有改变地缘的句法,他切换的是关系的模式——从多边规则型关系性,退回双边交易型关系性。每一组关系都被拆解为一对一的讨价还价:北约义务明码标价、贸易协定逐国重谈、安全承诺与贸易顺差挂钩。

吊诡的是,这种“弃规则、重双边、讲交情、论亲疏”的治术,在关系性理论的谱系中,竟然却东方化地产生了厚华性的特征,而非西方式的制度理性——川普在不自觉间,把美国外交“关系性地中国化”。

但在“关系均衡”理论中,双边关系性之所以能够稳定,靠的是自我克制与让利:行为者牺牲短期利益、单方面释出善意,以换取对方的相应克制,从而稳定长期的相互预期——关系本身就是安全的来源。

川普的交易主义却是只取不予:索取保护费而不给承诺,要求让步而不施让利。这是一种无德行的关系均衡——拥有双边关系性的形式,却抽空了使它运转的互惠内核。地图是马汉的,剧本却既不是威尔逊的,也不是康德式的。

四、真正的断裂:地理会原谅粗暴,关系不会原谅失信

1945年后美国霸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以规则、同盟与公共财包装权力。川普把这套操作系统当成敌人拆除:关税武器化、多边机制退场、同盟义务改写为保护费契约。这是从罗马式的“公民权帝国”退回雅典式的“提洛同盟收贡”。

免费安全的另一面是免费信任——盟邦相信美国的承诺,美国因此能以极低成本维持边缘地带。当北约创始成员国的领土被公开觊觎、第五条被明码标价,边缘地带各国开始寻求的不是传统的权力再平衡,而是寻求关系再均衡:欧洲讨论战略自主与核选项,海湾国家多边下注,东亚出现自主核武的声音。

各国追求的首先不是更多的权力,而是更稳定、更可预期的关系——当美国不再能提供关系安全,它们便向他处寻求。

由此浮现250年来未曾出现的变数,一种“反向规则”的风险:历史上美国介入,是因为边缘地带可能被单一强权以武力整合;如今的新风险是——美国自己制造的关系赤字,可能促成边缘地带自行整合,或向北京再平衡。

而北京恰恰是关系均衡治术的老练实践者:一带一路的基础设施让利、对全球南方的“不附带条件”姿态、对边缘地带各国量身订做的双边情谊——无论其实质如何,在形式上正是以让利换取关系、以关系换取位置。

于是,美中竞争的真正性质正在改变:它不再只是麦金德式的权力均衡之争,而是关系均衡的交互性——比的不是谁的舰队更多,而是谁能为边缘地带提供更稳定的相互预期。

马汉海权论的前提是同盟与基地网络,而基地的地租是以信任支付的。川普正在测试的问题是:一座岛屿帝国能否只靠位置与武力、不靠关系维持边缘地带?从雅典的故事来看,西西里远征之后盟邦离心的答案,是否定的。

结语:第五次作答

1823年、1898年、1947年、1991年——美国已四次回答同一道地理考题:“家的边界在哪里?”是密西西比河,是两洋海岸,还是第一岛链?每一次美国重新定义“家”,世界秩序就重组一次。

2025年是美国的第五次作答。出人意料的是,这位最激进的考生给出的答案无比古典:两洋、北极护角、运河咽喉、第一岛链。

但他丢掉的是1945年以来附在地图上的关系性——而关系性理论告诉我们,行为者是由关系构成的:拆掉关系网络的美国,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美国,即使地图上的疆界一寸未变。

历史在此提供一个闭环的讽刺:1776年的十三州所反抗的,正是一个把同盟当提款机、把海权当收费站的帝国——《航海法》与印花税的逻辑。250年后的美国,正在考验自己会不会变成当年的乔治三世。

地缘位置给予美国两个半世纪的免费安全,而免费安全的最大风险,是让人误以为信誉也是免费的。帝国的寿命,往往取决于德行(virtù)配不配得上地理条件——而在关系性的视野中,德行不是道德的装饰,而是维持关系均衡的实质成本:自我克制、对盟邦让利、对承诺守信。

地理考题可以有第五次、第六次作答,关系的信用却未必给你重考的机会。这就是“地缘美国”在建国250年这一刻的真正试炼:国际关系的基础,不只是在地理的地图,更是在关系性地缘政治。

谢淑丽(Susan Shirk):特朗普峰会“准备不足”,中国借势大打台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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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英文原载于East Asia Forum。作者谢淑丽(Susan Shirk)为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全球政策与战略学院资深教授、该校21世纪中国中心前主任,是著名的中美问题专家。)

备受关注的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于2026年5月13日至15日举行峰会。除中国承诺购买200架波音飞机和大量美国农产品外,此次会晤几乎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成果。特朗普政府外交筹备不足,使这场峰会沦为一次错失良机的外交活动,也让准备更加充分的北京得以在台湾问题上掌握主动。

两国领导人似乎都希望展现中美关系较为积极的一面。中方推动美国接受了一个关于建立”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的愿景框架,这一提法目前正成为中国国内宣传的重点。然而,由于双方最终未能发表联合声明,这一新口号也缺乏具体内容支撑。

外界原本普遍预计,双方将宣布延长2025年10月达成的稀土出口管制与美国关税”停战协议”,但峰会结束后并未发布相关消息。中国商务部仅表示,双方”同意继续落实此前谈判达成的成果”。与此同时,特朗普则告诉媒体,双方并未讨论关税问题。特朗普在峰会期间对习近平大加赞赏,却依然未能说服中方释放现年78岁的香港民主派报业人士黎智英——他目前正因国安案件服刑20年。

通常,在中美元首会晤前,两国中层官员都会举行长时间面对面磋商,就会议议程和预期成果进行充分协调。这些准备工作不仅有助于双方建立工作关系、了解彼此关切,也有助于寻找可能达成妥协与合作的领域。20世纪90年代,我曾参与时任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与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互访的筹备工作,亲身见证了这些前期磋商对于正式会晤的重要意义。

但在2026年5月峰会之前,这些准备工作几乎没有展开。中方官员感到十分困惑,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美国方面究竟由谁负责对接,这使会前开展实质性准备变得异常困难。特朗普政府大幅清洗国务院和国家安全委员会负责亚洲事务的官员,怀疑他们因曾服务于民主党政府而缺乏忠诚。

与此同时,美国中层官员也不敢主动向白宫建言,生怕抢在特朗普之前表态。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和美国贸易代表杰米森·格里尔(Jamieson Greer)都提出设立贸易委员会和投资委员会的设想,但双方对于如何看待中国对美直接投资似乎意见并不一致。在习近平预计于2026年9月访美之前,特朗普政府必须先解决这种内部协调不足的问题。

尽管伊朗战争引发全球震荡,两国领导人却几乎没有讨论当前最紧迫的安全议题,对中国不断加大对周边国家的军事施压以及持续扩充核武库更是只字未提。根据白宫会后公布的事实清单,双方仅重申伊朗不能拥有核武器,并呼吁霍尔木兹海峡恢复自由通航、不得收取通行费——这些其实都是双方此前已经公开表达过的立场。

华盛顿准备不足留下的空间,被北京充分利用。中方围绕台湾问题发表了一系列措辞强硬的单方面表态。峰会举行前,中国驻美国大使馆便提出四条”绝不能挑战”的红线。峰会开始后,习近平更直接警告特朗普,如果华盛顿处理台湾问题时不能保持高度谨慎,中美之间就可能出现”摩擦甚至冲突”。

中国领导人长期反对美国对台军售,而此次习近平更明确提出,希望美方限制、推迟,甚至停止对台军售。如果这一目标能够实现,其意义将远远超过美国在对华政策表述上的任何象征性调整。通过将焦点集中于军售问题,习近平似乎也试图诱导特朗普忽视1982年美国对台”六项保证”中的一项核心承诺——美国不会就对台军售问题事先与中国协商。

峰会结束后,特朗普告诉媒体,他与习近平”非常详细地”讨论了对台军售,对”六项保证”则表现得不以为然,并表示将很快决定一项总额140亿美元、尚待批准的对台军售计划。随后,他又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对台军售是与北京谈判的一张”好牌”。这是一个严重的误判。在此次峰会上,中国成功将美国对台军售塑造成新的谈判筹码,占据了主动。今后,习近平很可能会把中方在其他议题上的任何让步,同美国削减对台军售联系起来。

当习近平直接询问特朗普,一旦台海爆发危机,美国是否会出兵协防台湾时,特朗普重申了美国长期奉行的”战略模糊”政策。他敦促大陆和台湾双方保持克制,称美国不愿卷入一场远离本土的冲突。然而,当这一表态与他在军售问题上的回应结合在一起时,无疑削弱了台湾以及美国亚洲盟友对美国承诺的信心。

特朗普再次因为处理对台军售问题失当,使自己陷入被动。既然准备更充分的中方已将这一议题置于谈判核心,习近平未来完全可能以恢复稀土出口限制,或推迟访美行程相要挟,要求美国取消或大幅缩减对台军售。为了摆脱这一困境,特朗普甚至提出可能与台湾地区领导人赖清德通话,似乎希望借此讨论减少或延后军售。美台领导人直接通话势必激怒北京,并可能引发中方报复。

不过,既然这一长期以来的禁忌已经被打破,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华盛顿也可以重新思考对台军售政策,采取更加具有战略性的安排。习近平虽然始终强调两岸应和平统一,并坚称中国军事现代化完全出于防御目的,但自2016年以来,北京不仅中断了与台湾高层之间的正式沟通,还持续加强解放军在台湾周边的常态化军事行动,使这些承诺越来越缺乏说服力。

美伊谅解备忘录与中东新秩序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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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今年2月,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境内的军事和政府目标发动了大规模空袭。空袭导致了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以及多名高级官员身亡。这也是美军历史上首次直接对伊朗本土目标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打击。随后,伊朗及其盟友如黎巴嫩真主党等向以色列、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基地以及亲美的阿拉伯国家进行袭击,导致中东局势全面升级。在经历了几个月的剧烈交火后,在巴基斯坦、卡塔尔等国的斡旋下,美伊局势在6月迎来转机。美伊两国签署了一份结束战争的谅解备忘录(MOU),同意实施为期60天的延长停火期。目前,美伊局势处于极度脆弱的停火与外交博弈阶段的复杂局面。如果这份MOU成为最终结束战争的起点,那么,该协议的主要内容是什么?它对美伊关系以及更大的中东秩序有何影响呢?请阅读著名中美问题专家滕绍骏先生对该问题的解读。)

美国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近日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MOU),这份文件有可能成为现代中东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外交文件之一。表面上看,这是一项旨在结束敌对行动、恢复海上交通并为最终协议创造60天谈判窗口的停火安排;但实际上,它远不止是一份停战协议。美伊两国长达四十多年的对抗深刻影响了中东地区的政治、安全、能源市场以及外交格局。近日签署的协议代表着一次战略层面的重启尝试,试图重塑两个长期对手之间的关系。

这份谅解备忘录不应被简单视为《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俗称“伊朗核协议”)的新版本。JCPOA本质上是一项核问题协议,其内容相对狭窄、技术性强且细节严密。其目标是在解除与核问题相关制裁的同时,限制伊朗核计划的发展。JCPOA对铀浓缩水平、核材料储备、离心机数量、核设施以及监督机制等作出了明确规定。其优势在于精确性,但缺陷也十分明显——它并未触及更广泛的美伊对抗,包括导弹问题、代理人武装、地区安全、海上航道以及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根深蒂固的政治敌意。

新的美伊谅解备忘录则截然不同。它涵盖范围更广,政治色彩更浓,目标也更具雄心。它关注的不仅仅是离心机和浓缩铀储备,更涉及战争与和平、制裁与主权、石油与航运、黎巴嫩与霍尔木兹海峡、战后重建以及地区合法性等重大议题。如果说JCPOA是一项军控协议,那么这份谅解备忘录则是在战争压力下达成的一次“大交易”(grand bargain)。

最新的MOU包含几个核心支柱:

  • 第一,美国与伊朗同意停止所有战线上的军事行动,包括黎巴嫩境内的冲突。
  • 第二,双方承诺尊重彼此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干涉对方内政。
  • 第三,双方承诺在60天内就最终协议展开谈判。
  • 第四,美国同意开始解除对伊朗的海上封锁,并在最终协议达成后逐步将其军事力量撤离伊朗周边地区。
  • 第五,伊朗承诺尽最大努力恢复从波斯湾至阿曼海的商业航运安全。
  • 第六,美国将与地区伙伴合作,为伊朗制定总额至少3000亿美元的重建与经济发展计划。
  • 第七,美国承诺推动取消各类制裁,包括美国单边制裁以及涉及联合国安理会和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相关限制措施。
  • 第八,伊朗重申不会寻求或发展核武器,并同意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下处理高浓缩核材料的处置问题。

这一协议的覆盖范围令人震惊。因为协议并非试图解决单一危机,而是多个相互交织、彼此重叠的地区危机。

对于伊朗而言,这份备忘录提供了德黑兰长期以来一直追求的诸多目标:主权得到承认、军事压力得以解除、海上封锁结束、石油出口恢复、被冻结资产可能获得解冻、制裁终止出现路径,以及大规模经济重建计划。更重要的是,协议并未立即要求伊朗放弃其核基础设施,而是维持现状,并将最棘手的核问题留待最终谈判解决。因此,伊朗政府完全可以在国内将这份协议描绘成“坚持与抵抗取得胜利”的成果。

对于美国而言,这项协议则带来了另一种收益。它能够阻止代价高昂且风险巨大的军事升级;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降低全球能源市场风险。同时,它冻结了伊朗核计划的发展,并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下为浓缩铀库存的降浓缩处理创造条件。协议还建立了一个通向最终解决方案的谈判机制,并有望减轻美国及其地区盟友面临的安全压力。华盛顿可以宣称,自己成功将局势从失控升级转向可管理的降级过程。

协议的核心外交交易十分清晰:伊朗降低军事与核领域的升级行为,美国则减少军事和经济施压;双方共同搭建一座为期60天的过渡桥梁,迈向最终的全面和解方案。

然而,协议尚未明确规定伊朗可接受的铀浓缩水平、福尔多(Fordow)核设施的未来安排、离心机的数量和类型、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核查权限的完整范围、解除制裁的具体时间表、美国政府实施制裁减免的法律依据、国会所扮演的角色、以色列和真主党的义务,以及3000亿美元重建资金的具体来源。

协议还提到,美国将在最终协议达成后将其军事力量撤离伊朗“周边地区(proximity)”,但并未界定这一概念的具体含义。这究竟是指波斯湾的海军力量?还是指美国在巴林、卡塔尔、科威特、伊拉克、阿联酋或沙特阿拉伯的军事基地?是否包括航空母舰战斗群?导弹防御系统?由于缺乏精确定义,这一表述未来很可能成为新的争议焦点。

针对这份谅解备忘录,中东地区国家的反应十分复杂。几乎所有政府都公开欢迎局势降温,因为没有哪个负责任的国家希望看到海湾地区爆发更大规模的战争。然而,在公开赞扬的背后,各国都会认真评估这项协议究竟会增强还是削弱自身的战略地位。

以色列很可能是最持怀疑态度、甚至最为反对的一方。从以色列的角度来看,这项协议可能在没有彻底拆除伊朗核能力、导弹体系以及地区代理网络的情况下,就赋予伊朗资金、合法性以及战略喘息空间。涉及黎巴嫩的条款尤其敏感,因为它可能限制以色列对真主党采取行动的自由。以色列很可能公开表示,自己并非协议签署方,因此不受其约束。危险在于,以色列在黎巴嫩、叙利亚或针对伊朗关联目标采取的军事行动,可能在最终协议达成之前就对整个安排构成考验。

沙特阿拉伯将欢迎战争结束,但态度会十分谨慎。利雅得希望看到石油市场稳定、海上航运安全以及导弹和无人机威胁的消除。然而,沙特领导层也会担心,伊朗可能在没有接受足够导弹限制、民兵约束和地区影响力约束的情况下,就获得制裁减免和重建资金。沙特大概率不会试图破坏协议,而是会努力塑造协议。如果海湾国家被要求为伊朗重建提供资金支持,这些国家必然会要求德黑兰提供可信的安全保证。

阿联酋则可能采取更为务实的态度。阿布扎比希望看到航运通道畅通、保险成本下降、能源供应稳定以及投资环境可预测。因此,它可能支持海上安全安排以及重建讨论,但同时也会继续强化自身防务能力和战略伙伴关系。

卡塔尔和阿曼则可能更加公开地支持该协议。卡塔尔本身就有推动局势缓和和维护能源市场稳定的利益。尤其是阿曼,由于备忘录明确提及未来将在海上服务和霍尔木兹海峡事务上与马斯喀特展开讨论,因此其外交地位很可能得到进一步提升,并在后续谈判中发挥关键作用。

伊拉克将强烈欢迎这一协议。很少有国家像伊拉克一样深受美伊对抗之苦。巴格达长期夹在美国军事存在与伊朗影响力之间。美伊关系缓和将为伊拉克带来更大的战略空间。

相比之下,黎巴嫩国内则会出现分化。黎巴嫩政府会欢迎敌对行动结束,而真主党则很可能宣称,正是“抵抗”促成了外交成果。反真主党阵营则会担忧,该协议将进一步提升真主党在国内政治中的地位。

七国集团(G7)国家也将公开欢迎这项协议,但同样会有所保留。英国和法国将支持海上安全、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以及黎巴嫩停火安排,但这些国家不愿意看到欧洲被排除在一项双边美伊协议之外。德国将重点关注法律框架、核查机制以及解除制裁的顺序安排。意大利则会欢迎能源市场稳定以及未来的商业机会。加拿大将支持局势缓和,但仍会对人权问题和伊朗地区行为保持谨慎。日本可能是最支持该协议的国家之一,因为其高度依赖中东能源,并且对霍尔木兹海峡航行安全拥有重大利益。

俄罗斯和中国也会欢迎这份谅解备忘录,但原因并不相同。

中国主要会从能源安全、贸易稳定、国家主权以及地区互联互通的角度看待该协议。北京希望霍尔木兹海峡保持开放、国际油价维持稳定、伊朗经济恢复正常运转。同时,中国也会看到重建、基础设施建设、能源开发、港口运营、电信网络和工业发展等领域的新机遇。

不过,北京同样会担忧协议的执行问题,特别是美国是否真正有能力兑现解除制裁的承诺,以及以色列或美国国内政治是否会破坏整个进程。

俄罗斯的反应则更具地缘政治色彩。莫斯科会欢迎敌对行动结束以及伊朗主权得到承认,但同时也会将该协议视为一个证据——即美国的军事和制裁压力并未能迫使伊朗屈服。俄罗斯会支持联合国安理会发挥作用,因为这将赋予莫斯科在最终协议谈判中的影响力。

然而,俄罗斯也存在私下的担忧。如果伊朗石油全面重返国际市场,能源价格可能下降;如果伊朗与西方关系实现正常化,德黑兰对莫斯科的依赖程度也可能降低。因此,俄罗斯会支持局势缓和,但更倾向于看到一种既能维护伊朗战略自主性、又能保留俄罗斯影响力的最终安排。

最重要的国际反应或许不会体现在各种声明和公报中,而会体现在协议的落实过程中。美国是否会迅速批准石油出口豁免和金融许可?伊朗是否会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通航?国际原子能机构是否能够获得足够权限来监督浓缩铀库存的处置?以色列是否会克制其在黎巴嫩的军事行动?海湾国家是否愿意参与伊朗重建?美国国会是否会挑战协议中的制裁条款?俄罗斯和中国是否会支持具有约束力的联合国安理会决议?这些问题将决定这份备忘录究竟会成为外交转折点,还是仅仅是在新一轮对抗爆发前的短暂停顿。

该协议最大的价值在于,它承认了一个长期被华盛顿和德黑兰忽视的基本现实:任何一方都无法以可接受的代价获得彻底胜利。

美国可以惩罚伊朗,却无法通过武力重塑伊朗;伊朗可以抵抗美国压力,却无法在长期封锁、制裁和地区战争的环境下实现持久繁荣。霍尔木兹海峡不能永远沦为战场;黎巴嫩不能永远成为代理人冲突的竞技场;核问题升级也不能永远依靠军事危机管理来应对。

因此,这份谅解备忘录并不意味着任何一方的投降,而是对战略极限的承认。它试图以循序渐进的安排取代胁迫,以监督机制取代战争,以海上治理取代封锁,以有条件的重新融入国际体系取代孤立。

然而,成功绝非必然。

这份文件比JCPOA更加雄心勃勃,但在技术层面却远未完善;它更具变革性,同时也更加脆弱。它让伊朗提前获得经济和政治收益,却将最困难的核问题和地区问题留待未来解决;它为美国提供了一条摆脱战争的道路,却也使华盛顿面临“奖励德黑兰”的指责;它要求地区国家参与重建,却尚未明确这些国家能够获得何种安全回报;它援引联合国安理会框架,却尚未确定俄罗斯、中国、欧洲和美国最终愿意共同支持的具体条款。

如果说JCPOA是一座跨越核问题鸿沟的狭窄桥梁,那么这份谅解备忘录则是在尝试修建一条贯穿整个中东地区的新道路。它或许会失败,因为它试图在过短时间内承载过于沉重的负担;但如果成功,它有可能成为一种全新地区秩序的基础。在这种秩序下,伊朗受到约束的方式不仅来自外部压力,也来自区域融合;海湾地区的安全不仅依赖域外军事力量的存在,也依赖地区国家自身建立的安全安排;而美国则从长期、持续的对抗状态,逐步转向一种可管理的共存关系。

因此,国际社会既不应以天真的乐观态度看待这份美伊谅解备忘录,也不应以犬儒主义的眼光将其轻易否定。该备忘录还不是和平,也不是一项最终的核问题解决方案,也不意味着一个崭新的中东。但该备忘录确实提供了一个值得认真审视如何解决目前僵局的突破口。

在外交领域,突破口往往具有决定性意义。战争之所以爆发,往往是因为决策者相信自己已经别无选择;而和平则始于敌对双方意识到,即使经历了多年的敌意和冲突,谈判仍然比其替代方案更为可取。

专访杰西卡·迪卡洛(Jessica DiCarlo):什么是“全球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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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印象本期对犹他大学助理教授、地缘政治经济学者杰西卡·迪卡洛(Jessica DiCarlo)进行了专访。 迪卡洛长期致力于“全球中国”、基础设施建设及美中竞争的研究,主张通过田野民族志将底层案例与全球进程相联系。她指出,“全球中国”并非北京单方面自上而下的霸权扩张,其在“全球南方”的项目往往深受东道国自身发展需求的影响,并与西方早期的资助项目具有延续性。因此,“全球中国”的含义在不同地域与规模上呈现出高度的差异性与复杂性。

一、 作为关系与过程的“全球中国”

Isobel Li您的许多工作都聚焦于“全球中国”,并将其视作一种关系和进程的组合,而非严格的地缘政治边界 。您能详细阐述一下这个概念以及“全球中国”的“路径”?此外,传统上理解“全球中国”和中国主导的发展模式的方法,在哪些地方存在局限

杰西卡·迪卡洛: 我认为最重要的一个出发点是:不要再把“全球中国”简单地看作是中国以北京为中心、自上而下向外延伸的一个统一、固定的项目 。 在我的研究以及该领域许多杰出学者的工作中,我们较少将“全球中国”视为一个有边界的国家项目或实体,而是将其视为一系列的关系、进程和路径 。这些关系和路径以高度不均衡、充满博弈且往往出人意料的方式将中国与世界连接在一起 。

你提到的那篇论文《全球中国的六条路径》(Six paths of Global China),是我与梅雷迪思·德布姆(Meredith DeBoom)合著的 。我们在文中指出,“全球中国”最好被理解为一个充满博弈的“地理想象”(geographical imaginary),而不是一个固定的客体 。 我们真正感兴趣的不仅是“全球中国”是什么,更包括“全球中国”是如何被理解的、被谁使用和引用、以及出于什么目的 。

从基础设施项目、人口迁移,到贸易、教育交流、物流网络、数字平台、金融以及环境治理等方方面面,“全球中国”正在被不断形塑 。它不能被简单地等同于中国政府或“一带一路”倡议(BRI),尽管这些都是其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全球中国”可以表现为老挝的多个陆基项目及其随之而来的大量工人,可以表现为赞比亚中资矿场及其带来的环境影响,可以表现为跨越大陆的物流走廊,甚至可以表现为重塑人们对中国及其世界角色认知的数字平台 。

在文章中,梅雷迪思和我确定了人们使用和理解“全球中国”的六种重叠方式(或称路径):他者(Other)、融入(Integration)、桥梁(Bridge)、地位(Status)、威胁(Threat)、替代方案(Alternative) 。

我们并不认为这些是泾渭分明的类别,而是人们用来理解中国与全球关系的不同框架 。有些人将中国视为生存威胁;有些人将其视为南南合作或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桥梁;还有些人则通过资本主义融入、供应链、发展金融、甚至是替代性世界秩序来理解全球中国 。“全球中国”呈现出什么样貌,完全取决于你所站的立场。

至于传统方法的局限性,我认为传统视角往往会抹杀我们在论文中所努力展现的那些张力 。关于中国主导的发展讨论,往往容易陷入两个极端:要么将其颂扬为西方发展模式的仁慈替代方案,要么主要将其描绘成地缘政治威胁 。这两种叙事都忽略了“复杂混乱的中间地带”(messy middle ground),而这恰恰是“全球中国”在现实中被协商、即兴应对和切身体验的地方 。 这些现实很少能完美契合任何一种宏大叙事 。

此外,传统的分析框架倾向于过度夸大国家政策的协调性,而低估了中国内部的“碎片化”(fragmentation) 。重申一下,“全球中国”既不是铁板一块,也不完全是由国家主导的 。在政策话语中,人们往往倾向于假设北京对所有事情都有一个宏大的总体规划——从港口到大坝再到任何项目 。但实际上,我们需要考虑到广泛的行为体,比如各部委、国有企业、地方省级行为体以及金融机构 。这些力量交织在一起,往往导致项目呈现出高度即兴和碎片化的特点 。

更广泛地说,我倾向于将“全球中国”视为一个既跨国又具关系性的存在 。它的崛起不仅与中国国内的发展紧密相连,也与延伸至国家边界之外的全球资本主义历史、帝国主义以及政治历史息息相关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将“全球中国”特殊化(exceptionalize)——因为无论是资源开采、基础设施导向型发展还是债务,其中许多实践都深植于更漫长的历史和地方政治之中 。

因此,这些现象并非中国所“独有” 。梅雷迪思和我建议,我们的任务不是将“全球中国”视为一种反常现象(anomaly),而是要审视它如何既反映又重塑了更广泛的结构,例如种族资本主义(racial capitalism)、地缘政治对抗或不平衡发展 。我们的希望是提出问题,并跳出简单的“威胁与机遇”二元对立,为从关系性和政治敏感的角度理解中国在世界上不断演变的角色腾出空间 。

二、 多维视角下的全球化与“国家定位”

Isobel Li 中国经常被讨论为一个“全球化故事”——先是向全球化开放,随后成为推动全球化的力量 。但在哪些方面,“全球中国”挑战了人们对全球化的既有假设

杰西卡·迪卡洛: 我认为“全球中国”挑战了传统全球化观念中一些最基本的假设 。它显然与全球化有着极深的联系,但绝不是我们通常听到的那种简单的线性关系。主流的叙事是中国过去在很大程度上与世界隔绝,随后通过1978年后的改革开放、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WTO)并融入西方主导的全球秩序,最终自己也成为了一股全球化力量 。这个叙事有其真实的一面,但它同时也是一种特定以西方为中心的全球化理解方式 。

事实上,还有很多其他方式来思考中国与全球化的关系 。例如,回到《全球中国的六条路径》,我们试图动摇这种传统叙事 。首先,中国从未真正与世界隔绝 。 早在加入世贸组织和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之前,中国就已经通过社会主义干预、冷战时期的团结(同盟)、移民网络以及南南合作,与全球保持着长期的交往 。认为中国在20世纪70年代或2000年代突然“走向全球”的观点,反映了一种特定的地缘政治假设,即只有当行为体符合(通常是西方的)制度、优先事项或标准时,其“全球性”才会被认可 。

同时,“全球中国”也挑战了“全球化本质上是自由化、模糊边界或趋同”的假设 。20世纪90年代的许多全球化理论都设想,通过共同的自由主义规范,世界将变得更加融合、民主和国际化 。然而,尽管中国已经深度嵌入全球资本主义,它依然保持着强有力的党国体制,推行扩张性的工业政策,并保留了独特的政治和经济制度 。这种融合并没有按照西方预期的那样带来制度上的趋同 。

第三个启发是关于“什么才能被算作全球化” 。 “全球中国”的视角挑战了全球化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纯经济视角” 。我们在文章中写到的路径之一——“全球中国作为桥梁”——涵盖了教育交流、移民、艺术合作、海外华人网络,甚至包括宗教和旅游纽带,这些都是日常层面的相遇 。在那些聚焦于国家、贸易流或地缘政治的主流全球化叙述中,这些连接有时会被忽视 。然而,“全球中国”同样诞生在法庭、翡翠市场、建筑工地、大学以及世界各地的社区中 。将“全球中国”作为一面镜子,能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全球化中这些鲜活的、关系性的维度 。

我认为当下这个节点让这些问题变得更加有趣,因为全球化本身正在被重构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充斥着对抗、制策、回流(reshoring)、扩张性工业政策和供应链安全化的时代 。“全球中国”不仅是过度全球化(hyper-globalization)的产物,它也存在于一个因竞争和安全考量而导致全球化正在碎片化和重组的世界中。因此,我认为中国既嵌入在全球资本主义之中,同时在这些相同的全球化网络中被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 。

总而言之,我认为“全球中国”促使我们重新思考谁有权定义“全球”,以及谁能被承认是全球行为体 。 “全球”一词往往被等同于西方、或西方的机构与认可;甚至连说出“全球中国”这个词,都隐含了一种带有西方视角的审视 。我们为什么说“全球中国”,而不说“全球美国”或“全球日本” ?“全球中国”这个术语本身,就揭示了全球化在被构想和叙述时所内置的某些假设 。

但与此同时,中国在绿色技术、发展金融和基础设施等领域日益增长的全球角色,无可否认地正在塑造着这个世界 。因此,我认为问题不再是中国是否正在融入全球化秩序,而是它如何重塑全球化本身,或者是否正在催生出完全不同形式的“全球性”(globality) 。对我而言,“全球中国”提供了一个窗口,让我们得以洞察全球化的矛盾性、不平衡性和博弈本质——既包括它是如何形成的,也包括它在今天是如何被改变的 。

Isobel Li 说到认清我们使用的不同术语以及这些术语背后的假设,中国目前仍坚持自己是“发展中国家”,而美国则拒绝承认这一标签 。中国庞大的全球发展举措是如何影响人们对其“定位”(positionality)的认知的 ?您能否分别从美国、东道国政府,以及受到这种“南南合作”影响的更微观社区的角度来谈一谈

杰西卡·迪卡洛: 我对这种张力非常感兴趣 。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也是主要的投资和工业生产来源 。但与此同时,中国政府继续将自己定位为全球南方的一部分和发展中国家,并利用彼此在历史上遭受帝国主义压迫和发展不足的共同经历来建立联结 。这些主张对中国而言不仅仅是修辞上的策略,它们植根于中国自身的发展轨迹,并持续塑造着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自我展现 。

首先,中国当今的全球角色与其自身的发展历史是分不开的 。在《全球中国的六条路径》这一框架中,我们指出的一个张力,恰恰就是“中国作为南南团结的行为体”与“中国作为大国”这两种身份的并存 。对发展中国家地位的主张是一套更广泛的政治和历史叙事的一部分,不应被轻易忽视 。从“百年国耻”到区域发展不平等,再到该国举世瞩目的经济快速增长,这些因素至今仍是中国领导人理解自身世界地位的核心 。

然而,在许多西方决策者的眼中,中国继续自称为“发展中国家”被视作是不合法或投机主义的 。他们认为,中国不能一边在世贸组织(WTO)等国际机构中享受与发展中国家身份挂钩的优惠待遇,一边又作为一个拥有巨大工业产能或借贷影响力的全球超级大国来运作 。在美国的政策话语中,这往往会进一步加剧关于不公平竞争、国家资本主义或修正主义政治力量的宏大叙事 。结果就是,中国的发展融资频繁地被放在地缘政治扩张或霸权野心的显微镜下审视,而不是被放在南南合作的历史脉络中去理解,这自然也就加剧了中美之间的竞争 。

但如果我们把目光转向东道国(受援国)政府,情况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亚洲、拉丁美洲、非洲和太平洋地区的许多政府在与中国接触时都表现得相当务实 。中国资金和项目之所以通常具有吸引力,是因为从历史来看,它们的交付速度相对较快,且不带有很多西方捐助国或国际金融机构所附加的那种公开的政治或经济条件 。同时,来自中国的官方话语将这些关系框定在“共同发展”、“不干涉内政”、“南南合作”和“生态文明”的框架内 。这些叙事极具影响力,并直接影响了各国政府或企业决定如何与“中国”互动 。当然,东道国绝不是在完全由中国主导的条款下被动接受中国的倡议或项目的 。

在我的所有研究中,我试图强调的一点是:这些关系是经过协商、博弈并受到地方政治形塑的——它绝对不是一个严格自上而下的过程 。 各国政府都在战略性地与中国互动,以推进其自身的发展或政治目标,并经常在中国与印度、日本、欧盟和美国等其他大国之间维持平衡 。在我和李·琼斯(Lee Jones)、沙哈尔·哈梅利(Shahar Hameiri)、塞斯·辛德勒(Seth Schindler)以及伊利亚斯·阿拉米(Ilias Alami)的合作研究中,我们将其描述为“多元对齐”(polyalignment,或译多元结盟):许多国家并不是在不同阵营之间做“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通过同时培养多个外部合作伙伴来保持自身的灵活性 。

你刚才还问到了那些生活在项目具体影响中的社区的看法 。其实很难用一个宏观的“社区”来概括,但我可以说,普通人很少把“全球中国”体验为一个抽象的地缘政治项目 。他们是通过具体遭遇来体验它的:比如通过一座特定的大坝、一座矿场、一个工业园区,或者一个新建立的市场 。

基础设施供应链显然可以带来道路、电力、就业和各种形式的联结,但它同时也可能引发劳资紧张、人口流离失所或债务担忧 。因此,与国家主导的“友好合作”叙事或西方危言耸听的“威胁”叙事相比,地方民众的看法往往更加矛盾和复杂 。

所以我想说,中国的全球发展举措往往会打破传统的分类标签 。中国既曾是发展援助的接受国,又是如今的主要资助国;它深度融入了全球资本主义,同时又对它的某些方面提出批评;在许多方面,它既是全球南方的一个行为体,又是一个全球性大国 。我们与其强行将中国归入某一个类别,不如去关注这些类别之间的张力,因为它们能告诉我们关于中国当代世界角色的重要信息,以及21世纪的发展模式、权力结构和全球不平等是如何被重新构建的 。

三、 “政治奇观”背后的日常微观博弈

Isobel Li 在您的著作《一带一路倡议的奇观背后》(Behind the Spectacle of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中,您描述了在“一带一路”宏大进步叙事之下交织的复杂关系与政治 。您能否多分享一些引导您做出这一分析的田野调查经历 ?期间有没有什么时刻真正令您感到惊讶或挑战了您的既有认知

杰西卡·迪卡洛: 绝对有,我的观点经常受到挑战 。从长期的、基于民族志的基层田野调查中,我学到的最大教训之一就是:你的假设往往被证明是不完整的,或者根本就是不准确的 。 这也是我如此坚持这些方法的部分原因 。当你连续数年回到同一个地方时,你就会开始看到那些在政策或媒体对话中被一笔带过的多重复杂性 。

其中一个挑战我既有假设的,是老挝当地人谈论中国基础设施项目的方式 。在开展田野调查之前,我预计人们的对话会围绕“中国”本身展开——比如主权、影响力、依赖性或地缘政治问题 。这些担忧确实存在,但主要存在于首都的某些精英或决策者之中 。

然而,在我沿着铁路走廊进行田野调查的许多地方,民众更关心的通常是土地征收、补偿款、就业机会或地方官员的行为 。 换句话说,他们的怨气通常直指他们已经打交道多年的“地方治理动态”,而不是“中国” 。这些经历促使我重新思考“中国对立于东道国”的固化观念,并去密切关注内部政治和日常形式的协商——这往往比贴上一个“中国项目”的标签更能说明问题 。

另一个让我感到惊讶的方面是中国工人的经历 。 鉴于有关“全球中国”的文献研究,这本不该让人意外,但亲眼看到中国工人的处境以及他们对发展的亲身体验,仍是令我始料未及的 。这些项目是由成千上万个鲜活的个体组成的,而他们的经历很少进入宏大叙事的视野 。

在老挝与中国边境的一个经济特区里,我花了大把时间和工人们待在一起 。我被他们的一种行为深深吸引:他们不仅是在建造基础设施,同时也在“表演发展”(performing development) 。 在投资者或官员造访期间,工人们会精心布置出豪华与繁荣的展态,以营造出一种“未来的繁华都市已近在眼前”的景象 。但同时,他们日常生活的脆弱性(precarity)也深深震撼了我,工作节奏的巨大波动让他们疲惫不堪——工人们有时一天只需要工作1个小时,有时却要工作长达17个小时 。去关注中国人是如何在日常层面上嵌入并构建这些项目的,让我对发展的产生、呈现和基层生活方式有了不同的思考 。

不过,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时刻,是当时我正和一位老挝妇女坐在一处正在施工的铁路附近,她转头问我们的研究团队:“什么是‘一带一路’(BRI)?”

这个问题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因为它打破了我们习惯将“一带一路”作为一个万能标签去解释所有相关项目的假设 。但对她而言,这条铁路只是另一个正在发生的发展项目,它是否属于一个叫“一带一路”的宏大框架根本无关紧要 。这一瞬间凝聚成了我那章的核心论点:“一带一路”往往发挥着一种(地缘)政治奇观(spectacle)的作用,用来解释中国的全球存在;但生活在项目周边的普通人,则是通过更眼前的切身利益来与之邂逅,有时心里完全没有“中国”这个概念 。

多年在亚洲的工作让我坚信,我们需要不断地打破并重新审视这些分类,无论是“一带一路”还是“全球中国” 。这些互动在基层是不断变化的,因此我们必须关注它们在物质和关系层面上是如何在现实中产生的 。这并不是要全盘否定重要的地缘政治或更大的结构性问题,而是要认识到,这些项目总是需要通过地方政治、历史和社会关系来传导和体现的 。

Isobel Li 沿着“一带一路”倡议所带来的这些影响和视角进一步展开,您在老挝和印度尼西亚观察到当地社区是如何应对发展所带来的社会和经济影响的

杰西卡·迪卡洛: 我总是试图强调的一点是:并不存在一个单一的“社区视角” 。 即使在同一个村庄或地区,人们由于阶层、生计、族群、年龄的不同,或者仅仅是因为在当地政界有没有亲戚,对项目的体验也会大相径庭 。因此,不断地对“社区”这个概念进行去标签化、拆解开来是至关重要的 。

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分享几个不同的视角,这些视角来自我所称的“生活在基础设施阴影下”的人群——即那些日常生活直接受到施工或发展干扰的人,以及那些与项目有着间接联系的人 。

对于许多身处重大开发项目附近的人来说,“不确定性”是一种常态,因为项目可能会经历暂停和重启,或者补偿款被推迟 。在老挝,许多靠近项目的家庭在补偿款发放之前(如果能拿到的话),就早早失去了对农田、家园和墓地的使用权 。人们描述自己等待了数年,却得不到关于补偿、施工时间表或具体选址的明确信息 。还有些村庄被项目强行物理隔离,给日常出行带来了更大的挑战 。基础设施通常被想象为“加速流动”的工具,但对许多当地人来说,他们最直接的体验反而是“中止与漫长的等待” 。

在我和大卫·费尔南多·巴赫拉赫(David Fernando Bachrach)的共同研究中,我们也观察到了类似的动态 。我们对比了中老铁路和印尼雅万高铁(Jakarta-Bandung railway)的“走廊化”(corridorization)进程 。因土地征用而搬迁的社区不仅谈到了失去家园或高产的土地,还谈到了“社交圈的瓦解”,我们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应该补充到现有的学术文献中 。邻里关系、聚会场所、非正式经济以及归属感都被打破了 。让我触动最深的是,拆迁和流离失所同时具有物质上、社会上和情感上的多重属性——人们在为失去故土和社区而感到悲伤 。

话虽如此,我必须强调一个或许显而易见的事实:基础设施和互联互通确实是有价值的 。如果把社区一味描绘成完全的受害者或项目的抵制者,那将是不准确的。当中老铁路正式通车后我回到老挝时,我遇到了许多对铁路感到兴奋不已的人,因为他们现在能够安全地横穿国家,而花费的时间只是过去的一小部分 。

让我感到着迷的是互联互通带来的红利以及体验上的高度不均衡 。 一些居民仍然很难前往火车站 。一位当地人告诉我:“一旦你坐上了火车,它确实非常快,但如何到达火车站才是最困难的部分 。”因此,尽管人们认为这些经济走廊开发创造了“无摩擦的连接”,但它们在不同的尺度上其实充满了瓶颈、绕道和等待 。

四、 绿色发展与供应链“安全化”:稀土治理下的新张力

Isobel Li 国际行为体通常对中国推动“绿色一带一路”或追求其他与气候相关的发展举措持赞赏态度,但您的工作强调了宏观解读中所掩盖的不平衡效应 。在个人或社区层面上,中国持续推进绿色发展可能会带来哪些后果

杰西卡·迪卡洛: 我认为一个出发点是,要避免仅仅根据“是谁在做”就将绿色发展一概而论地视为绝对的好或绝对的坏 。 无论我们谈论的是中国、美国、世界银行还是其他任何人,至关重要的问题永远是:谁从中受益?谁承担了成本?原因是什么 ?

同时,我想强调的是,气候和环境行动是绝对必不可少的 。我们正处于气候、生物多样性和污染危机之中 。坦率地说,如果没有中国,尤其是要在我们所需的全球尺度上取得进展,几乎是不可能的 。今年早些时候,我与一组中国环境学者合著了一篇文章,题为《中国渴望成为环境领导者:世界其他国家应如何参与?》(China Aspires to be an Environmental Leader: How Should the Rest of the World Engage?) 。我们认为,通过在可再生能源、绿色科技、气候金融和生物多样性倡议方面的贡献,中国已经成为全球环境治理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如果你考虑到太阳能、电池技术、可再生能源融资的规模,甚至是清洁技术成本的降低,中国的绿色发展举措正在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

但是,绿色发展或清洁能源项目绝不仅仅是纯粹的环境或技术项目,它们同样是不均衡的政治、社会和空间过程 。 一座水电站大坝可能被框定为可再生能源的来源,而附近的社区却在经历流离失所或河流生态的改变 。一个关键矿产项目可能会为了“去碳化”而获得合理性,即使它在绿色的名义下制造了新的“牺牲区”或造成了环境退化 。因此,避免简单地赞美或否定中国的环境角色同样重要。

我们讨论的另一点是,中国在环境治理上的手法往往强调大规模、国家主导和技术官僚(technocratic)的路线 。这种动员能力在调配资源和部署技术时可以极其高效,但它同时也可能引发关于“公众参与度”的疑问 。在我的田野调查中,我很少遇到在抽象意义上反对发展或反对改善环境的人 。人们普遍想要可靠的电力、公路和更清洁的环境 。他们通常产生抗争的地方,在于项目的具体实施方式,或者他们周围资源的开采方式。

我目前非常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是能源转型的“物质密集型”(material intensity)特点 。 去碳化需要消耗数量惊人的矿物和金属 。在最近关于我们称之为“正义外包”(just-shoring)的研究中,我和合著作者指出,仅仅通过回流(reshoring)、本土化(onshoring)或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来重新洗牌供应链,并不能自动创造一个公正的转型 。更重要的是,采矿带来的负面后果往往落在了边缘群体身上:全球预计用于能源转型的矿产项目中,有近70%的开发活动位于原住民和农业土地上或其附近 。

将对中国环境角色的认可与资源开采带来的不良后果放在一种张力中去同时审视,是我目前正在努力做的工作;我们必须在与中国接触的同时,关注那些非常明确的、地方化的负面效应。

最后,这个谜题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拼图是:许多“绿色”项目正越来越多地通过安全考量(安全化)而非仅仅是环境考量来获得其合理性 。 关键矿产、能源技术和供应链正在被纳入国家安全和地缘政治战略的框架中 。因此,思考中国对绿色发展的推动,也意味着要思考环境努力是如何与权力、安全和竞争等问题交织在一起的。

Isobel Li 您一直致力于关键矿产(critical minerals)和能源转型的研究 。在“安全化”(securitization)的背景下,围绕稀土元素的政治叙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关键矿产行业的这种“绿色洗白/绿色重塑”(green rebrand)是否影响了受影响社区以及国际行为体对开采行为的认知,或者为开采提供了新的合理性

杰西卡·迪卡洛: 我们可以先从稀土行业的简短历史谈起 。如今,稀土的开采和加工主要集中在中国,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西方国家实际上将这些环境成本“外包”了出去 。在历史上,中国的稀土产区往往被当作“牺牲区”(sacrifice zones),为了实现工业化和出口导向型增长,当时的社会对污染和环境退化选择了解和容忍。

你说的很对——我们现在确实看到清洁能源转型的语言正在深刻影响着稀土行业 。 这些曾经与“污染”挂钩的材料,如今被框定为应对气候变化和发展清洁能源不可或缺的基石 。早年围绕稀土的叙事往往聚焦于国家安全和工业必需,而今天它们则同时关乎气候紧迫性与大国竞争 。中国的政策制定者也越来越多地不再仅仅从经济增长的角度、而是用“生态文明”和“技术主权”的语言来为开采行为提供合理性 。同样,在美国和欧盟,我们也看到了围绕稀土展开的国家安全博弈。

让我感到极其讽刺的是,许多曾经将这些高污染开采程序外包给中国的国家,如今正打着“战略优势”的旗号推进本土化(onshoring)策略 。然而,本土化并不能消除采矿带来的环境和社会后果。

这里的“绿色”必须打上双引号,因为大多数采矿活动依然伴随着严重的水土污染、土地退化和劳工问题 。目前存在着一种真正的风险:气候叙事可能会让开采前沿的扩张变得合法化,而无需去正视这些破坏性后果 。尽管中国的新技术据称正在改进,但人们依然在承受着严重的代价——托·图(Thaw Htoo)发表在《政治生态学杂志》上关于中国在缅甸进行稀土开采对当地造成负面影响的论文,就强调了这一点。

这种“绿色重塑”改变了围绕开采行为的道德话语 。在我最近与拉斐尔·德伯特(Raphael Deberdt)以及菲利普·勒·比永(Philippe Le Billon)合作关于“绿色金融的殖民性”的研究中,我们指出,去碳化已经成为一个新的资本积累前沿 。 随着“绿色资本”在矿产丰富的地区“着陆”,它将这些地方转化为新的“牺牲区”,以造福远方的消费者以及其他地方的能源转型 。

通过这种方式,关键矿产热潮冒着在“能源和气候”旗帜下复制传统开采伤害的风险,同时又越来越理直气壮地通过国家安全和技术竞争来获得正当性 。随着关键矿产日益被安全化,各国都在争相保障这些供应链、分散来源并减少对中国的依赖 。在稀土的案例中,它们已不仅仅是商品,而是嵌入到权力斗争和技术未来博弈中的战略资产。

Isobel Li 4月下旬,美国和欧盟启动了他们在关键矿产供应链上的伙伴关系 。您认为这会影响中国的核心治理战略吗 ?鉴于您的研究一直强调实际治理和执行过程中的“碎片化”(fragmentation),任何潜在的变化会如何展开

杰西卡·迪卡洛: 我认为“安全化”几乎肯定会塑造中国的治理战略,但我个人会非常谨慎,不会盲目假定这必然会导致中央控制的进一步加强 。 美国及其盟友正激进地推动供应链的去中国化,并试图建立替代体系 。然而,加工、精炼、制造的能力以及技术专长在中国是如此根深蒂固 。我预计北京会同时在几个方向上发力 。也许稀土行业会迎来更多的整合——这在很多方面已经发生,比如企业被整合进北方稀土集团、实行更严格的出口管制,以及加大对下游加工和高端制造的投资 。同时,政府可能会加大力度取缔无证采矿或可能损害这一战略的地方性行为 。

在我们发表于《中国季刊》(The China Quarterly)的文章《碎裂的开采》(Fractured Extraction)中,我们指出,中国的稀土治理是在中央政府、省级政府、地方市级政府以及国有企业之间不断协商和博弈的 。 中央领导人往往负责设定这些战略方向,但执行层面永远取决于拥有自身利益(如地方财政收入、就业和区域发展)的地方行为体 。

这意味着,安全化实际上可能会加剧内部的碎裂,而不是消弭分歧 。 例如,如果北京为了稳定价格或保护资源而希望采取更严格的环境执法或产量控制,而与此同时,某省或某市可能正渴望扩大生产、吸引投资、补贴本地企业并创造就业 。在我们研究的地方——内蒙古、江西和四川——地方政府往往会选择性地执行这些中央指令,以契合地方的经济优先事项,从而导致执法滞后或不均衡 。最重要的是,我们可能会看到“绿色治理”与“安全治理”之间的张力 。我不确定这最终会如何发展,但随着国防和先进制造的迫切需求,稀土很可能也会在这两种语境下被重新定义 。

这个问题也与你之前提到的全球化问题相关 。安全化正在改变经济一体化的模式,因为它越来越多地通过战略网络以及我们所称的“国家资本主义地缘政治”(state capitalist geopolitics)来运作 。我和“第二冷战观察室”的其他同事对这种向“以网络为导向的竞争”的转变,以及全球网络如何围绕地缘政治关切进行重组做了大量的思考(这里顺便厚脸皮地帮我们的机构打个广告) 。

最后,我更大的担忧是,“安全化”的框架会窄化我们的政治想象力 。 如果关键矿产一味被放在国家安全竞争的显微镜下审视,我们就会忽视关于劳工、主权、正义、环境健康甚至降低需求等核心问题 。我们目前太过于聚焦在供应侧了 。我认为,安全化非但没有带来更大的一致性,反而正在不同的治理尺度上制造新的张力,这使得解决正义与可持续性问题变得更加困难 。

美国高法对特朗普出生公民权禁令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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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政治生涯应该说跟美国宪法《第四十修正案》“在美国出生就有公民权”的条款有密切的关系。

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Fourteenth Amendment to the United States Constitution)于 1868年7月9日正式获得批准并生效。这个修正案界定了出生公民权(Birthright Citizenship)。该修正案第一款(Section 1)中的“公民权条款”给出明确的规定是,“所有在合众国出生或归化合众国并受其管辖的人,都是合众国和他们居住州的公民 (英文原文:All persons born or naturalized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subject to the jurisdiction thereof, are citizens of the United States and of the State wherein they reside)。“

这一条款确立了“出生地原则”(Jus soli),即只要在美国领土上出生,且受美国司法管辖,就自动获得美国公民身份,这也是美国公民权法律的基石。

奥巴马2007出任美国总统后,特朗普到处说奥巴马其实生在非洲的肯尼亚,他没有资格出任美国总统。特朗普凭着兜售这个观点获得了越来越多共和党人的支持,并在2016年赢得了大选。他在2024年第二次竞选美国总统时向选民承诺,如果当选,他会在就职后马上签署行政命令,从根本上限制出生公民权。

2025年1月20日,也就是特朗普就职的第一天,他签署了旨在限制“出生公民权”的第14160号行政命令。该命令试图重新解释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中》“受美国管辖”的条款,规定以下人群在美国出生的子女不能自动获得美国公民权:1)母亲在美国没有合法居留身份,且父亲既不是美国公民也不是合法永久居民;2)母亲以临时身份(如持学生签证、旅游签证等)居住在美国,且父亲既不是美国公民也不是合法永久居民。

这一行政命令签署后即遭到多家民权组织和由民主党控制的州政府的起诉,而联邦各级法院随后做出判决,宣布这一行政命令违宪,不能执行。

美国司法部随后上诉,败诉后又通过特别程序让最高法院对这个案子做出判决。

特朗普及其司法部可能认为保守大法官占多数(6:3)的最高法院可能会一如既往地做出有利于特朗普的决定。

最高法院于2026年4月1日举行口头辩论,特朗普总统专程前往最高法院聆听辩论。这是美国历史上现任总统第一次到最高法院聆听关于一个案子的辩论。

值得一提的是提起这个诉讼(芭芭拉诉特朗普)的机构是美国著名的民权组织”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它的首席律师是美籍华人王德棻 (Cecilia Wang),她在最高法院举行口头辩论时作为诉方代表就特朗普的行政命令如何违宪提供了非常充分的证据。

ACLU(美国公民自由联盟)首席律师 Cecillia Wang (王德棻)
ACLU(美国公民自由联盟)首席律师 Cecillia Wang (王德棻)

6月30日,在本届最高法院最后一个工作日,九位大法官以6:3的票数宣布特朗普限制出生公民权的行政命令违宪。《自由时报》对此判决的报道是,“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撰写了多数派意见书,该多数派阵营包括三位自由派大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Sonia Sotomayor)、埃琳娜‧卡根(Elena Kagan)和凯坦吉‧布朗‧杰克逊(Ketanji Brown Jackson)——以及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提名的保守派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和艾米‧科尼‧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三位保守派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Clarence Thomas)、塞缪尔‧阿利托(Samuel Alito)和尼尔‧戈萨奇(Neil Gorsuch),对该裁决持反对意见。”

阿利托的反对意见十分尖锐。他说:“在我看来,高法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这一错误将对国家的未来产生重大影响。” 他认为,仅仅靠出生在美国,而不是文化和价值认同,就可以成为美国公民,这将损害美国的未来。 他指出,这个出生在美国的外国人的孩子,可能来自美国的敌对国家,或在获得美国公民权后就离开美国,在其它国家得到对美国的仇恨教育、敌视美国,但他因有美国护照可自由出入美国,他跟美国的唯一联结是“出生在此地”。

大法官卡瓦诺虽然加入了多少派,但他的意见与其他五位大法官不同。他说,如果国会介入,它可以通过决议修改出生公民权的具体内涵。特朗普总统在得知高法的判决之后呼吁国会马上立法修改出生公民权。但法律专家指出,国会要推翻《第十四修正案》必须通过另一个宪法修正案,而在美国两党南辕北辙的今天要通过一个新的宪法修正案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特朗普对最高法院的决定表示极大的愤慨并呼吁国会修改宪法《第十四修正案》

换句话说,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不能被总统的行政命令篡改,这是最高法院的最后和最终决定,一贯对特朗普总统友好有加的最高法院在关键时刻对特朗普说了”不”!

王德棻说,法院的裁决重申了美国的一项基本承诺——只要你出生在这里,你就是美国公民。总统不能仅凭行政命令来更改宪法。我们勇敢的委托人和法律团队与全国各地数百万挺身而出、捍卫我们最珍视权利的民众并肩站在一起。宪法对出生公民权的保障坚如磐石。” ACLU的总干事罗米洛(Anthony Romero)说,“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作出裁决,使得特朗普总统在其就任首日签署的一项标志性行政命令上遭遇了惊人的惨败。这是过去一百年来最重要的宪法案件之一。令人格外欣慰的是,多数派意见书由首席大法官罗伯茨亲自撰写,而且由特朗普提名的两位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和艾米·科尼·巴雷特也赞同了这项推翻该命令的裁决。

特朗普7月1日一早发了一条有意思的帖子,为美国高法6月30日的判决对中国表示祝贺。显而易见,特朗普总统和他身边的人可能认为中国公民是“在美国出生就有公民权”这一天权利的最大受益群体。其实,各个族群都有利用这个条款的倾向,特别是非法移民,只不过中国在美国工作、学习或参与研究的人要高于除印度裔之外的其他群体,也有不少中国人到美国来就是为了生孩子(Birth Tourism)。

特朗普通过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为美国高法的判决向中国表示祝贺

自特朗普第二次执政以来,美国的民族与法制受到了巨大冲击,但它三权分立的基本构架还在,总统的权力还会受到立法和司法机构的机制性的制衡。高法6月30日关于出生公民权的判决是继高法2026年2月宣布特朗普没有权力增加关税的决定后又一重大事件,它充分显示了美国民主体制的韧性。

对许多人来说,这个决定是给美国250岁生日最好的礼物。

以下是《自由时报》2026年6月30日发表的报道。

“在美国出生就有公民权”

周二(6月30日),美国最高法院驳回总统特朗普试图废除“出生公民权”的行政令,维持了关于“出生地公民权”的广泛定义。这是特朗普政府在移民政策上的一个重大失利。

最高法院推翻特朗普总统的相关行政令,该行政令称,在美国非法或临时居留之人所生的子女不属于美国公民。特朗普政府认为,《第十四修正案》并未赋予非法或临时居民(如持学签、工签或通过免签计划入境美国)在美国出生的子女公民身份。

大法官们依据对南北战争后通过的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既定理解,以及较新的联邦法律,裁定任何在美国境内出生的人(仅有极少数例外)均为美国公民。

大法官们此次审理的案件,是特朗普政府针对新罕布什尔州下级法院裁决提出的上诉。该下级法院此前推翻了出生公民权限制措施。

特朗普政府在最高法院以6比3的投票结果败诉;但在“未来国会是否有权采取特朗普总统无法采取的行动”这一问题上,法院内部出现5比4的分歧。

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撰写了多数派意见书,该多数派阵营包括三位自由派大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Sonia Sotomayor)、埃琳娜‧卡根(Elena Kagan)和凯坦吉‧布朗‧杰克逊(Ketanji Brown Jackson)——以及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提名的保守派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和艾米‧科尼‧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

三位保守派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Clarence Thomas)、塞缪尔‧阿利托(Samuel Alito)和尼尔‧戈萨奇(Neil Gorsuch),对该裁决持反对意见。

罗伯茨大法官驳回特朗普政府对“住所”的描述

特朗普总统的律师提出的主要论点之一是:根据《第十四修正案》,一个人必须在美国拥有“住所”(domicile)——即有留居意图——才能享有出生地公民权。

代表多数派撰写意见书的约翰‧罗伯茨首席大法官驳回这一论点。

“如果国会有意将公民权与个人‘住所’挂钩,这是一个‘有时极难判定’的问题。那么有理由预期,国会至少会对这一议题进行某种程度的讨论,”罗伯茨写道。

“然而,在关于《民权法案》相关条款的讨论中,‘住所’一词仅出现两次。而且,在关于‘公民权条款’辩论中,它仅在一次发言中出现过,且当时是为了解释宪法框架下州公民权与国家公民权有何不同。”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公民权都意味着‘拥有权利的权利’——即自由参与我们政治共同体的权利。《第十四修正案》的制定者将这一承诺延伸至‘这片土地上每一位自由出生的人’,”罗伯茨首席在代表法院撰写的意见书中写道,并援引国会关于该修正案的辩论记录。

“今天,我们信守了这一承诺,”他说。

特朗普政府在最高法院以6比3的投票结果败诉;但在“未来国会是否有权采取特朗普总统无法采取的行动”这一问题上,法院内部出现5比4的分歧。

托马斯大法官:裁决贬低《第十四修正案》制定者所理解的公民权价值

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在一份长达91页的异议意见书中,严厉批评最高法院驳回特朗普总统终止出生地公民权之举的决定。他表示,同事们的这一裁决,“贬低”了《第十四修正案》制定者所理解的公民权价值。

“我不确定今天的意见书能否经受住时间考验,”他写道。

“公民权条款‘极大提升了美国公民权的尊严与荣耀’,而今天的意见书却贬低了这种公民权,我谨此表示异议,”他写道。

托马斯指出,多数派“重新利用《第十四修正案》来保护其自身偏好的一套权利”,且该裁决无法与修正案文本相协调。另一位保守派大法官尼尔‧戈萨奇也加入了托马斯的异议意见。

卡瓦诺大法官发表独特意见

布雷特‧卡瓦诺大法官撰写了一份颇为独特的意见书,他既表示“赞同判决结果”,同时也表达了“部分异议”。

简而言之,他与多数派阵营中另外五位大法官意见一致,认为该行政命令不合法,因为它与国会分别于1940年和1952年制定的法规相抵触;这些法规采纳了最高法院此前对宪法“公民权条款”(Citizenship Clause)在1898年所作的解释。

但卡瓦诺与多数派在“这些法规是否为宪法所强制要求”这一问题上存在分歧。在他看来,国会有权通过立法限制出生公民权,只是国会尚未这样做。

阿利托:法院犯下“严重错误”

保守派大法官塞缪尔‧阿利托严厉批评其他大法官,因为他们驳回特朗普总统旨在终止“出生地公民权”的努力;他在一份措辞严厉的异议意见书中写道,法院犯下了“严重错误”。

“这是本院历史上最重要的裁决之一,依我之见,法院犯了一个严重错误,”他在意见书中写道。这份意见书未获其他任何大法官附议。

他接着指出,法院的多数派裁决“保留了一种强烈的诱因,促使人们非法进入或滞留本国”。

“如果《第十四修正案》要求出现这些结果,那么国家就必须接受它们或修改宪法。但第十四修正案并不包含法院如今强加给国家的这项规则,”阿利托写道,“依我之见,法院犯下一个将严重影响国家未来的错误。”

案件回溯

特朗普在其第二任期首日签署的关于禁止出生公民权的行政令,是联邦政府实施的广泛移民打击行动的一部分,但一直在法律上受到质疑。

该行政命令一经发布,便在全国各地法院遭遇法律挑战。新罕布什尔州、华盛顿州、马萨诸塞州和马里兰州的法官迅速叫停该政策在全国范围内的执行。

特朗普政府针对这些裁决提起上诉,最终促使该问题于去年被提交至最高法院。然而,当时涉及的案件主要针对下级法院命令(即所谓“全国性禁令”)的适用范围,而非特朗普限制出生地公民权之举本身的合法性。

在最高法院限制下级法院发布全国性禁令权限后,新罕布什尔州又有人代表所有受出生地公民权政策影响的儿童提起另一项诉讼。正是这起案件最终上达最高法院,而此次大法官们审议的焦点在于该政策是否违反联邦法律或宪法。

出生公民权问题也是特朗普政府各项移民相关政策中,首个进入法院接受最终裁决的议题。

根据移民政策研究所(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和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人口研究所(Population Research Institute)的研究,每年在美国出生的婴儿中,有超过25万人会受到该行政命令的影响。

刘宗媛:中美在北京达成“战略稳定”共识,但双方对其定义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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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位于纽约的智库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的高级研究员刘宗媛(Zongyuan Zoe Liu)最近发表了一篇文章,分析了中美首脑峰会所达成的一个重要成果,即一个新的政策框架“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她指出,其本质并非真正的战略和解,而是通过新设的贸易和投资委员会等双边谈判机制来“管理竞争”。美国在峰会中更侧重于获得农产品采购和机制建设等具体务实成果,而中国则着眼于塑造长期的双边关系框架并重申其核心利益。总体而言,这次峰会建立了一种新的竞争管理模式,虽然降低了短期风险、提升了可预期性,但并未根除两国之间的根本战略矛盾。)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举行的峰会,带来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重大突破,而是一种更为罕见的成果:一种对双方都有利的“战略性模糊”。华盛顿宣扬的是一系列具体成果,北京则着力宣传一种新的关系理念。双方都声称实现了“稳定”,但仔细比较双方发布的会晤纪要便会发现,他们所理解的“稳定”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白宫将此次峰会包装为一揽子务实成果。白宫发布的情况说明强调,双方同意建立一种建立在“公平与互惠”基础上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宣布习近平将于今年秋季访问华盛顿,并就伊朗、霍尔木兹海峡以及朝鲜问题达成若干共识。同时,白宫还重点宣传了此次峰会取得的经贸成果,包括围绕稀土和关键矿产供应链问题达成的安排、波音飞机采购、农产品采购、美国牛肉市场准入以及禽类产品进口等。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白宫将新设立的“美中贸易委员会”(U.S.-China Board of Trade)和“美中投资委员会”(U.S.-China Board of Investment)称为此次协议的“基石”(cornerstone)。换句话说,真正被视为峰会核心成果的,并非波音订单或农产品采购,而是未来用于管理双边贸易和投资争端的一项制度性机制。

中国方面的通稿并未否认白宫提出的“战略稳定”这一表述,而是在此基础上赋予了其更丰富的内涵。双方都使用了“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提法,但北京赋予这一概念更广泛的政治意义。按照中国外交部长王毅的表述,所谓“稳定”,不仅意味着保持沟通、降低风险,更意味着将竞争控制在“适当范围内”,妥善管控分歧,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尊重彼此的发展道路,并以《中美三个联合公报》作为双边关系的基础。

这种差异具有重要意义。对华盛顿而言,此次峰会的重点是让竞争变得足够可控,从而为美国带来经济和政治收益;而对北京而言,其重点则在于重新塑造中美关系的话语体系。美国强调的是具体交易和现实利益,中国强调的则是关系定位、国际地位以及双方应遵循的行为规范。同一场峰会服务于截然不同的战略目标——这也正是我在峰会举行前所指出的不对称性:特朗普希望在中期选举前取得一系列看得见的成果,而习近平则着眼于一场更长期、更具耐心的战略布局。

新设委员会意味着什么

新成立的两个委员会,是此次峰会最具实质意义的制度变化。它们与过去的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Strategic and Economic Dialogue)以及中美商贸联委会(Joint Commission on Commerce and Trade)等机制存在相似之处,但覆盖范围明显更窄,也更加注重交易导向。过去这些机制虽然并不完美,却试图管理一个涵盖宏观经济协调、市场准入、气候变化、金融改革以及战略安全等广泛议题的整体性双边关系。而新的委员会似乎承担着一个更加有限的目标:防止贸易和投资争端演变成双边危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白宫将其称为此次峰会的“基石”。政府没有将农产品采购或飞机订单视为峰会成果的基础,因为这些成果虽然具有政治价值,却只是暂时性的。中国可以购买飞机,也可以增加对美国大豆、高粱、小麦、牛肉或禽类产品的采购,但这些采购可以延期、重新分类、通过商业渠道完成,甚至悄然调整。相比之下,一个长期存在的制度性机制更具价值,因为它为未来持续开展谈判提供了一张可以反复使用的谈判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委员会毫无意义。对于中美这样两个经济高度交织、竞争激烈且关系复杂的大国而言,沟通渠道本身就具有重要价值。定期接触有助于减少误判,为企业提供一定程度的政策可预见性,也为双方政府在矛盾升级之前表达关切、解决争议提供了一个正式平台。

但与此同时,这两个委员会也揭示了此次峰会成果的局限性。它们并不意味着双方已经达成某种战略性和解,而更像是一套管理竞争、防止危机失控的制度安排。

“贸易委员会”(Board of Trade)似乎主要负责处理“非敏感商品”(non-sensitive goods)领域,而这一表述本身就耐人寻味。这意味着华盛顿和北京可能正在划出一个可供谈判的空间,将农业、能源、消费品、部分工业制成品以及其他具有政治意义的商品纳入谈判范围,而将最棘手的问题——包括先进半导体、人工智能(AI)、军事技术、台湾问题、出口管制、产业产能过剩以及关键基础设施——排除在谈判之外。

稀土则处于两类议题之间的灰色地带。白宫情况说明明确将稀土列为关键矿产供应链问题,而中国外交部的主要新闻稿却没有点名提及稀土,只是将相关经济成果概括为扩大市场准入、相互降低关税以及继续开展磋商等更为宽泛的表述。

相比之下,“投资委员会”(Board of Investment)的定位则更加模糊。白宫仅将其描述为一个讨论投资相关事务的政府间平台;而中国商务部则表示,当前达成的贸易与投资成果仍属初步安排,具体细节仍在进一步谈判之中。

一个真正完善的投资框架,需要回答许多双方通稿尚未涉及的基本问题:哪些中国投资是受欢迎的?哪些投资将受到限制?如何界定“控制权”?如何界定对敏感数据或敏感技术的获取?绿地投资(greenfield investment)将如何处理?政府背景资本、私募股权基金、主权财富基金、风险投资以及被动持股又将如何区分?

特朗普政府现行的投资政策已经对此划出了一条较为宽泛的界线。根据2025年2月发布的《美国优先投资政策》(America First Investment Policy)备忘录,美国将继续欢迎不具有控制权的被动型外国投资,同时要求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以及其他监管工具,对涉及中国政府背景资本在科技、关键基础设施、医疗保健、农业、能源、原材料、农地以及其他战略性行业的投资实施限制。这项政策并非全面禁止中国资本,而是一套以风险评估为基础的监管原则。

不过,这套原则目前仍停留在理念层面,尚未真正形成一套成熟的制度安排。它意味着,只要中国资本属于被动投资、不具有控制权、且远离国家安全风险,美国仍可能予以欢迎;但一旦涉及战略产业、敏感技术、关键基础设施、数据安全、粮食安全或可能形成战略胁迫能力,中国资本便会受到高度警惕。然而,由于这些概念本身涵盖范围十分广泛,最终的界线仍将需要针对每一个具体投资项目逐案判断。

未来,“投资委员会”(Board of Investment)或许会成为一个筛选政治上可接受投资项目的平台;它也可能成为北京向华盛顿施压、要求美国放宽投资限制,并以采购承诺或其他让步作为交换条件的重要谈判场所。

“中美国”(Chimerica)不会回归

正因如此,不应将此次峰会误解为中美关系重新回到过去那种“接触政策”(engagement)时代。这并不是曾经的“中美国”(Chimerica)时代——那个将中国制造与美国消费视为全球化两大相互支撑支柱的时代。它也不是拜登政府所提出的“设立护栏的战略竞争”(strategic competition with guardrails)。如今出现的,是一种更加注重交易、也可能更加不稳定的新模式:通过双边谈判来管理竞争(managed rivalry through bilateral bargaining)。

对于特朗普而言,这种安排具有显而易见的政治吸引力。这使他能够宣称,对华施压已经取得成果:波音飞机销售、农产品采购、市场准入恢复、关税谈判以及中国在部分国际议题上的合作。白宫表示,中国将在2026年至2028年期间,每年至少购买170亿美元的美国农产品,此外还将履行此前作出的大豆采购承诺;同时,中国还批准了首批采购200架波音飞机的计划。不过,路透社指出,中国商务部并未公布许多协议的具体时间表、金额或采购数量,并表示多项重要成果仍有待最终敲定。这再次提醒人们,此次北京峰会达成的只是一个持续谈判的框架,而并非一份内容已经完全明确的最终协议。

对于习近平而言,这笔“交易”的战略意义则更为深远。只要最终能够换取更多时间、更大的可预期性以及国际上的承认,北京完全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商业让步。购买美国商品,并不意味着中国将改变自身的产业发展模式;恢复部分市场准入,也不等于接受美国关于产能过剩、产业补贴、科技政策或国家资本主义模式等方面的要求。按照中国的逻辑,此次峰会最重要的成果,并不是那份贸易采购清单,而是美国总统至少在外交表述层面,似乎接受了一个新的双边关系框架——“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strategic stability)。

台湾问题框架是否正在发生变化?

“战略稳定”(strategic stability)这一表述本身值得仔细推敲。在华盛顿的话语体系中,“战略稳定”通常意味着两个竞争性大国之间降低风险、避免误判和防止危机升级。而在北京的语境下,这一概念则具有更加广泛的政治内涵:美国应当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不应再将中美关系主要定义为“战略竞争”,并应将双方分歧控制在北京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王毅外长对此作出的解释就明确指出,“战略稳定”应建立在《中美三个联合公报》的基础上,尊重彼此的社会制度和发展道路,并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

因此,对于中国而言,台湾并非此次峰会的边缘议题,而是其理解整个峰会成果的核心所在。根据中方发布的会晤纪要,习近平指出,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并警告称,如果处理失当,将可能导致“冲突甚至对抗”。随后,王毅再次强调,台湾是此次峰会讨论的重要议题,并且关系到整个中美关系的发展。相比之下,白宫发布的情况说明却完全没有提及台湾。这种回避或许具有外交上的便利性,但也恰恰反映出双方对于“战略稳定”的理解存在根本差异:华盛顿希望获得经济层面的稳定,而北京则希望美国在政治和安全议题上保持克制。

这种认知差异,也解释了为什么此次峰会更像是一场“G2式的政治编排”(G-2 choreography),而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G2架构”(G-2 architecture)。特朗普一直表现出对大国交易(great-power bargaining)的浓厚兴趣,而习近平也乐于被视为华盛顿最重要的战略对手与谈判对象。但北京并不一定愿意承担真正共同管理国际秩序所必须承担的责任。伊朗战争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正如我此前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中所论述的,中国所担心的,与其说是美国过于强大,不如说是美国过于难以预测。中东局势动荡威胁着中国的能源安全、贸易运输以及全球经济增长前景,但北京既缺乏足够的意愿,也缺乏相应的经验和能力,去取代美国成为该地区新的安全提供者。

这正体现出中国所追求国际秩序的一种内在悖论。北京希望获得更高的国际地位,而不承担战略过度扩张的代价;希望扩大国际影响力,却不愿承担联盟体系带来的责任;希望享有稳定,却不愿承担维护这种稳定所需付出的成本。在伊朗问题上,这种差异同样十分明显。白宫表示,两国领导人一致认为伊朗不能拥有核武器,并呼吁尽快恢复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的正常航运。而中国方面的声明则更加谨慎,重点强调通过对话解决问题、推动停火,并继续发挥中国促进和平谈判的作用。这种区别虽然细微,却十分重要:华盛顿希望中国能够帮助解决危机,而北京则更希望避免自己被卷入危机之中。

对于美国的盟友和伙伴而言,此次峰会释放出的信号也是复杂而矛盾的。中美紧张关系有所缓和,无疑是一件值得欢迎的事情。贸易战降温、供应链冲击减少以及两国领导人重新保持沟通,总比竞争完全失控更符合各方利益。然而,北京峰会所形成的新机制,本质上仍是一种双边的、领导人主导的、交易导向的安排。美国的盟友和合作伙伴未来可能更多是在双方达成协议之后才被告知结果,而不是在政策形成之前参与磋商。他们固然欢迎稳定,却也担心,涉及技术出口管制、台湾问题、供应链、能源流动以及地区安全等重大议题,正越来越多地由中美两国私下谈判决定。

因此,国际社会不应对这次峰会作出过于简单的解读。它并不是一项中美共同治理世界的“大战略交易”(grand bargain);但它也绝非一场毫无意义的外交表演。它比一场政治秀更具实质意义,因为它建立了一套新的机制、一套新的外交话语以及一种新的管理竞争的政治节奏;但它又远未达到真正战略妥协的程度,因为造成中美竞争的根本矛盾几乎没有发生改变。

因此,北京峰会真正的意义,并不在于中美竞争已经结束,而在于双方正在尝试一种新的竞争方式。华盛顿希望实现“可管理的贸易”(managed trade);北京希望实现“可管理的竞争”(managed competition)。特朗普需要的是可以向国内展示的政治成果;习近平需要的是更多时间来巩固自身实力,并获得国际社会对中国地位的认可。而世界其他国家所期待的是可预期性,但最终得到的,也许是一种更加模糊的现实:一种足够稳定、能够降低短期风险的大国关系,同时又足够灵活,使双方继续围绕国际规则展开长期竞争。

这或许才是此次北京峰会真正的成果。美国和中国并没有弥合彼此之间的分歧,他们只是同意对这些分歧进行管理,并把这种管理称之为“战略稳定”。

中美缓和时期的新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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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纳德·特朗普与习近平上个月举行峰会之后,不同政治派别的美中问题观察家和政策制定者们,对当前美中关系的状况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识:缓和(détente)。即使是此前曾警告警惕“缓和陷阱”的最强硬派声音,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就目前而言,中美两国都具备给对方造成无法承受的经济痛苦的能力,而此时双方都无法承受因两败俱伤的大国经济对抗所带来的干扰。

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华盛顿的许多人将当前的竞争阶段视为纠正以往政策缺陷的机会,以及一场获取更多筹码、最大程度减少自身脆弱性的竞赛。对美国而言,这相当于某种“脱钩 2.0”:将战略制造业回流或“友岸外包”;实现关键供应链的多元化,使其摆脱对中国的依赖(从精炼稀土到制药原料);并完善手段,利用北京对外国能源、金融和技术的持续依赖来制约对方。

我们同意美中两国目前正处于缓和期,也同意这一时期不仅是摆脱过去政策失败的契机,也是提升美国竞争力的机遇。然而,“脱钩 2.0”冒着重复早期方法错误、同时进一步削弱美国竞争力的风险。

相反,我们呼吁采取一种“战略杠杆”政策,借鉴北京过去的成功经验。在联邦和地方政府的支持下,美国企业应该与中国的行业领头羊建立伙伴关系,并在确保本国产业获得知识产权转让、劳动力培训及其他利好产业的让步作为交换的前提下,为中国企业提供他们最需要的——进入美国消费市场的渠道。

这在实践中会是什么样子?其中一个模式是福特汽车与中国电池制造商宁德时代(CATL)在 2023 年达成的技术许可协议。在此框架下,福特从宁德时代获得磷酸铁锂(LFP)电池技术的许可,同时保留对生产的完整所有权和运营控制权;这不涉及外资股权投资或董事会控制。目前,福特位于密歇根州马歇尔市的新蓝莓电池公园(BlueOval Battery Park)已经开始招聘和培训,计划于今年开始进行磷酸铁锂电池的生产。

另一个模式是合资企业,即由中国或中资控股的实体在项目中持有股权。一个颇具前景的例子是“亮光美国”(Illuminate USA)项目,这是总部位于芝加哥的可再生能源开发商 Invenergy 与中国光伏巨头隆基绿能(LONGi)的合资项目。根据 2023 年宣布的协议,Invenergy 是 Illuminate 的大股东,控制着该项目在俄亥俄州工厂的所有有形资产,而隆基绿能则提供技术和运营诀窍,同时行使有限的治理权。

这些交易已经引发了争议,而任何涉及生物技术等更敏感领域、或给予中国及中资实体高达 50% 控制权的新合资关系,其争议只会更大。尽管存在许多混淆理性公众辩论和政策制定的、无益的恐惧和偏执,但严重的质疑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美国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很难想象美国联邦、州和地方政府能够像北京那样,对寻求进入其控制的巨大市场的外国企业施加持续的压力。

此外,怀疑者还可以指出,现在并非经济自由化开始的 1978 年,也不是中国在天安门事件和苏联解体后加倍推进改革的 1992 年,更不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 2001 年。几十年前,中国在经济上还十分落后,以至于通过向美国投资开放几乎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而如今两国正处于激烈的竞争之中,每一次让步都显得举足轻重。如果这些伙伴关系真的对美国企业如此有利,北京绝不会允许它们通关。

但现实戳破了这种零和思维。仅仅因为北京手里有一副好牌,并不意味着它对现状感到满意。中国的经济与全球的融合度从未像今天这样高,虽然这赋予了北京巨大的杠杆和力量(例如通过对关键矿产的出口管制)来抵抗单边压力,但这也伴随着一个致命的脆弱性:即持续的经济增长高度依赖出口。鉴于国内消费疲软,中国日益全球化的企业对海外市场充满饥渴。德国和法国等其他工业化国家的领导人正推动对中国进口商品征收新关税,以保护国内企业。与此同时,“全球南方”国家无法消化中国所有的出口,且长远来看,在它们推动发展本国工业、迈向价值链上游的过程中,绝不会容忍目前的贸易失衡。因此,我们不应低估美国消费市场对中国企业的吸引力。

此外,尽管北京可能不愿帮助促进美国经济,但它非常热衷于缓解双边经济关系。中国已证明自己有能力挺过华盛顿引发的供应冲击(例如伊朗战争期间的全球石油供应问题)和经济动荡(例如关税战,以及近期在秘鲁、巴拿马和叙利亚等第三国遏制中国经济影响力的压力),但它仍然更倾向于与美国保持稳定的关系。在特朗普与习近平上月会晤后,双方宣布达成建立双边投资委员会的协议,这表明作为更大范围地缘政治转圜的一部分,北京可能会允许其企业与美国建立伙伴关系。

零和思维的问题不仅在于它误读了北京的策略。更在于它低估了伙伴关系对美国带来的益处。华盛顿的决策者需要接受一个清醒的现实:在许多将定义 21 世纪先进经济体含义的关键行业中,中国企业已经处于领先地位——从可再生能源、电池、航运、先进材料,甚至正如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FR)中国战略倡议(China Strategy Initiative)一份新报告所惊恐指出的,某些类型的制药和生物技术。美国企业在许多关键行业和前沿研究中仍处于领先地位,但我们需要认识到,在技术和经济竞争的核心领域,现在的挑战不再是如何遏制中国,而是如何追赶中国。

好消息是,许可协议和其他形式的伙伴关系可以对更广泛的技术和工业生态系统产生复合效应:技术转让的好处不仅局限于特定协议的狭窄垂直领域。上述提及的隆基绿能案例就是一个明证。通过 Illuminate USA,Invenergy 不仅获得了隆基绿能的光伏板制造专业技术,还接触到了支撑中国制造能力的更广泛的要素,包括自动化、机器人技术和先进材料。

此类伙伴关系也有潜力在美国解锁新的进步,从而造福美国企业和消费者。怀疑者的一个观点是对的,即美国无法复制中国的工业和政治体系,那种体系需要对高度的低效和中央控制有极大的容忍度。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不能享受该体系和环境所催生的成果:尤其是能够以相对较低的成本进行大规模生产的先进制造和自动化。即使美国继续在前沿技术和前沿研究方面保持领先,如果不借助中国顶尖企业在残酷的国内竞争和有效的产业政策结合下被迫开发出的尖端制造系统,这些进步的效益将无法实现规模化落地。

在人工智能(AI)领域,这一问题的紧迫性尤为明显。得益于对先进半导体的出口管制、庞大的资金池以及作为前沿研究中心的无与伦比的地位,美国在算力方面被认为对中国保持着重大优势。但算力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中国在先进半导体上的短板,在很大程度上被其巨大的电力产量所弥补——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对清洁能源技术的大规模投资和规模化应用。简而言之,如果美国想要保持领先地位,就不能任由“电力缺口”扩大,应当抓住一切机会——包括与中国清洁能源企业建立伙伴关系,以及投资公共基础设施——来缩小这一差距。

回到当前被重新认知的缓和现实:中国太大、太强大、太先进,是无法被孤立或遏制的。它同样是一个巨大到无法被忽视的机遇。归根结底,美国的竞争力并不取决于排除中国,而在于针对中国进行优化:在与国家安全相关的合理限制内,识别关键部门,从而利用中国的制造和技术诀窍。

(艾伦·格拉瑟曼(Aaron Glasserman)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当代中国研究中心的博士后研究员。密奇·普莱斯尼克(Mitch Presnick)是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中国分析中心中国经济领域的非常驻名誉研究员。本文首发于中美印象英文版。)

2026年《自然指数科研领导者名单》彰显中国大学科研的崛起

2026年《自然指数科研领导者名单》(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发布,在全球大学排名方面,浙江大学超车过去11年霸占龙头宝座的哈佛大学夺下第1。 中国在榜单前10名中包办9名,仅哈佛一家来自美国。 分析认为,过去由欧美所主导的全球知识体系可能正在出现重心转移。

什么是“自然指数”(Nature Index)?

“自然指数”(Nature Index)是由全球知名的《自然期刊(Nature)”出版母公司所创立并维护。 自然指数挑选出最顶尖的约145册期刊,领域包括4大自然科学(物理、化学、生命科学、地球与环境科学)以及健康科学,统计全球大学发表的论文,有多少数量刊登在这些期刊,替全球大学进行排名。

在Nature Index榜单中,会看到2个核心指标,包括Count(文章计数)和 Share(份额,旧称 Fractional Count / FC)。 其中,“Share排名”才是决定一个机构或国家真正实力的关键指标。

Share(份额)的意思是,如果一篇文章是由4位作者挂名,2人来自哈佛大学,2人来自斯坦福大学,这2间学校可各自得到0.5个Share值。 反观若以Count计数,2校将各得2分,可能因为挂名合作而造成数值过度膨胀。

2026年Nature Index榜单排名出现重大变化。 美国哈佛大学自2015年Nature Index创设以来,在大学Share值排名当中,一直都是第一名,盘据龙头宝座长达11年。 今年中国浙江大学以1276.85的Share值超过哈佛大学1259.01,首度登上全球学术王座。

2024年浙江大学在Nature Index大学排名中排第5名,2025年为第4名,2026年一举攻顶。

2026年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全球大学排名:

大学排名 机构名称 国家/地区 Share(份额数值)

1 浙江大学(ZJU) 中国 1,276.85

2 哈佛大学 (Harvard University) 美国 1,259.01

3 清华大学 (Tsinghua University) 中国 1,213.59

4 上海交通大学 (SJTU) 中国 1,191.47

5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USTC) 中国 1,128.58

6 北京大学 (PKU) 中国 1,066.49

7 中国科学院大学 (UCAS) 中国 1,055.67

8 南京大学 (NJU) 中国 952.65

9 四川大学 (SCU) 中国 880.93

10 复旦大学 (Fudan University) 中国 872.50

浙江大学为什么能赢过哈佛?

分析指出,浙江大学之所以可以赢过哈佛大学,主要有3个原因。

第1,Nature Index扩大统计。

过去Nature Index主要锁定在4大纯基础自然科学(物理、化学、生命科学、地球与环境科学)。 但2026年起首度纳入多本应用科学领域、社会科学领域期刊。

浙江大学在材料科学、化学工程、工科等应用科学领域本来就是世界顶级强校。 这次Nature Index“扩充学门”,正好对应浙江大学的学术强项,使其 Share值在一年内成长了高达22.7%。

第2,中国海量人才库加持。

中国有人口优势加持,具备海量的博士生,浙江大学的在校博士研究生数量,是哈佛大学的3倍之多。 中国自2000年以来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毕业生数量增长了近10倍。 浙江大学凭借极其庞大的顶尖青年学者与博士生基数,产出了惊人的高质量顶刊论文数量,形成了“海量精兵”的产出效应。

第3,地缘政治风暴迫使中国强化自主研发。

哈佛大学的Count总文章数4246篇,其实高于浙江大学的3213篇,但因为西方学者习惯“跨国、跨机构的大型联合团队”,导致每篇论文的1.0分Share值被多个机构瓜分。

面对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开始对中国展开技术与学术交流限制,中国政府与大学加速国内科研生态的自主自立。 浙江大学很多论文是自家内部团队独立主导完成,在Share分配上,浙江大学能够拿走单篇论文更高比例、甚至完整的1.0分Share值。

哈佛大學畢業典禮上的中國畢業生。(美聯社)

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的中国毕业生。 (美联社)

中国取代美国引领产业创新?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专栏指出,当最新一期Nature Index Research Leaders公布后,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某一家机构排名变化,而是榜单整体呈现出的结构性变化。 因为这不仅意味着中国科研实力的提升,更意味着过去几十年来由欧美主导的全球知识生产体系正在出现重心转移。

该文分析如下:

事实上,美国学术界对于中国论文数量的成长早已习以为常。 此次Nature Index真正引发讨论的是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国的科学研究领先是否会进一步转化为产业领先?

过去20年,全球科技产业的主导权几乎全部来自美国科研体系的长期累积。 Google背后是斯坦福大学和加州大学体系。 英伟达受惠于美国计算机科学研究数十年的成果。 特斯拉建立在美国材料科学、电池技术和人工智能研究基础之上。 换句话说,今天最赚钱的科技公司,本质上就是昨天实验室成果的商业化产物。

如果按照同样逻辑推演,那么中国科研体系过去10年的积累,其真正影响很可能在未来10年逐渐显现。 包括新能源汽车领域的比亚迪、动力电池领域的宁德时代、光伏领域的隆基绿能和通威股份、通讯领域的华为,这些企业都体现出科学研究累积与产业突破之间的链接。

过去人们习惯认为中国擅长制造,不擅长创新。 而如今越来越多产业案例显示,中国不仅能够制造产品,也能够参与定义技术路线。

(编者注:本文2026年6月26日由《风传媒》首发;题图由Google AI软件Gemin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