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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淑丽(Susan Shirk):特朗普峰会“准备不足”,中国借势大打台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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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英文原载于East Asia Forum。作者谢淑丽(Susan Shirk)为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全球政策与战略学院资深教授、该校21世纪中国中心前主任,是著名的中美问题专家。)

备受关注的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于2026年5月13日至15日举行峰会。除中国承诺购买200架波音飞机和大量美国农产品外,此次会晤几乎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成果。特朗普政府外交筹备不足,使这场峰会沦为一次错失良机的外交活动,也让准备更加充分的北京得以在台湾问题上掌握主动。

两国领导人似乎都希望展现中美关系较为积极的一面。中方推动美国接受了一个关于建立”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的愿景框架,这一提法目前正成为中国国内宣传的重点。然而,由于双方最终未能发表联合声明,这一新口号也缺乏具体内容支撑。

外界原本普遍预计,双方将宣布延长2025年10月达成的稀土出口管制与美国关税”停战协议”,但峰会结束后并未发布相关消息。中国商务部仅表示,双方”同意继续落实此前谈判达成的成果”。与此同时,特朗普则告诉媒体,双方并未讨论关税问题。特朗普在峰会期间对习近平大加赞赏,却依然未能说服中方释放现年78岁的香港民主派报业人士黎智英——他目前正因国安案件服刑20年。

通常,在中美元首会晤前,两国中层官员都会举行长时间面对面磋商,就会议议程和预期成果进行充分协调。这些准备工作不仅有助于双方建立工作关系、了解彼此关切,也有助于寻找可能达成妥协与合作的领域。20世纪90年代,我曾参与时任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与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互访的筹备工作,亲身见证了这些前期磋商对于正式会晤的重要意义。

但在2026年5月峰会之前,这些准备工作几乎没有展开。中方官员感到十分困惑,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美国方面究竟由谁负责对接,这使会前开展实质性准备变得异常困难。特朗普政府大幅清洗国务院和国家安全委员会负责亚洲事务的官员,怀疑他们因曾服务于民主党政府而缺乏忠诚。

与此同时,美国中层官员也不敢主动向白宫建言,生怕抢在特朗普之前表态。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和美国贸易代表杰米森·格里尔(Jamieson Greer)都提出设立贸易委员会和投资委员会的设想,但双方对于如何看待中国对美直接投资似乎意见并不一致。在习近平预计于2026年9月访美之前,特朗普政府必须先解决这种内部协调不足的问题。

尽管伊朗战争引发全球震荡,两国领导人却几乎没有讨论当前最紧迫的安全议题,对中国不断加大对周边国家的军事施压以及持续扩充核武库更是只字未提。根据白宫会后公布的事实清单,双方仅重申伊朗不能拥有核武器,并呼吁霍尔木兹海峡恢复自由通航、不得收取通行费——这些其实都是双方此前已经公开表达过的立场。

华盛顿准备不足留下的空间,被北京充分利用。中方围绕台湾问题发表了一系列措辞强硬的单方面表态。峰会举行前,中国驻美国大使馆便提出四条”绝不能挑战”的红线。峰会开始后,习近平更直接警告特朗普,如果华盛顿处理台湾问题时不能保持高度谨慎,中美之间就可能出现”摩擦甚至冲突”。

中国领导人长期反对美国对台军售,而此次习近平更明确提出,希望美方限制、推迟,甚至停止对台军售。如果这一目标能够实现,其意义将远远超过美国在对华政策表述上的任何象征性调整。通过将焦点集中于军售问题,习近平似乎也试图诱导特朗普忽视1982年美国对台”六项保证”中的一项核心承诺——美国不会就对台军售问题事先与中国协商。

峰会结束后,特朗普告诉媒体,他与习近平”非常详细地”讨论了对台军售,对”六项保证”则表现得不以为然,并表示将很快决定一项总额140亿美元、尚待批准的对台军售计划。随后,他又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对台军售是与北京谈判的一张”好牌”。这是一个严重的误判。在此次峰会上,中国成功将美国对台军售塑造成新的谈判筹码,占据了主动。今后,习近平很可能会把中方在其他议题上的任何让步,同美国削减对台军售联系起来。

当习近平直接询问特朗普,一旦台海爆发危机,美国是否会出兵协防台湾时,特朗普重申了美国长期奉行的”战略模糊”政策。他敦促大陆和台湾双方保持克制,称美国不愿卷入一场远离本土的冲突。然而,当这一表态与他在军售问题上的回应结合在一起时,无疑削弱了台湾以及美国亚洲盟友对美国承诺的信心。

特朗普再次因为处理对台军售问题失当,使自己陷入被动。既然准备更充分的中方已将这一议题置于谈判核心,习近平未来完全可能以恢复稀土出口限制,或推迟访美行程相要挟,要求美国取消或大幅缩减对台军售。为了摆脱这一困境,特朗普甚至提出可能与台湾地区领导人赖清德通话,似乎希望借此讨论减少或延后军售。美台领导人直接通话势必激怒北京,并可能引发中方报复。

不过,既然这一长期以来的禁忌已经被打破,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华盛顿也可以重新思考对台军售政策,采取更加具有战略性的安排。习近平虽然始终强调两岸应和平统一,并坚称中国军事现代化完全出于防御目的,但自2016年以来,北京不仅中断了与台湾高层之间的正式沟通,还持续加强解放军在台湾周边的常态化军事行动,使这些承诺越来越缺乏说服力。

美伊谅解备忘录与中东新秩序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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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今年2月,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境内的军事和政府目标发动了大规模空袭。空袭导致了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以及多名高级官员身亡。这也是美军历史上首次直接对伊朗本土目标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打击。随后,伊朗及其盟友如黎巴嫩真主党等向以色列、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基地以及亲美的阿拉伯国家进行袭击,导致中东局势全面升级。在经历了几个月的剧烈交火后,在巴基斯坦、卡塔尔等国的斡旋下,美伊局势在6月迎来转机。美伊两国签署了一份结束战争的谅解备忘录(MOU),同意实施为期60天的延长停火期。目前,美伊局势处于极度脆弱的停火与外交博弈阶段的复杂局面。如果这份MOU成为最终结束战争的起点,那么,该协议的主要内容是什么?它对美伊关系以及更大的中东秩序有何影响呢?请阅读著名中美问题专家滕绍骏先生对该问题的解读。)

美国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近日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MOU),这份文件有可能成为现代中东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外交文件之一。表面上看,这是一项旨在结束敌对行动、恢复海上交通并为最终协议创造60天谈判窗口的停火安排;但实际上,它远不止是一份停战协议。美伊两国长达四十多年的对抗深刻影响了中东地区的政治、安全、能源市场以及外交格局。近日签署的协议代表着一次战略层面的重启尝试,试图重塑两个长期对手之间的关系。

这份谅解备忘录不应被简单视为《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俗称“伊朗核协议”)的新版本。JCPOA本质上是一项核问题协议,其内容相对狭窄、技术性强且细节严密。其目标是在解除与核问题相关制裁的同时,限制伊朗核计划的发展。JCPOA对铀浓缩水平、核材料储备、离心机数量、核设施以及监督机制等作出了明确规定。其优势在于精确性,但缺陷也十分明显——它并未触及更广泛的美伊对抗,包括导弹问题、代理人武装、地区安全、海上航道以及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根深蒂固的政治敌意。

新的美伊谅解备忘录则截然不同。它涵盖范围更广,政治色彩更浓,目标也更具雄心。它关注的不仅仅是离心机和浓缩铀储备,更涉及战争与和平、制裁与主权、石油与航运、黎巴嫩与霍尔木兹海峡、战后重建以及地区合法性等重大议题。如果说JCPOA是一项军控协议,那么这份谅解备忘录则是在战争压力下达成的一次“大交易”(grand bargain)。

最新的MOU包含几个核心支柱:

  • 第一,美国与伊朗同意停止所有战线上的军事行动,包括黎巴嫩境内的冲突。
  • 第二,双方承诺尊重彼此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干涉对方内政。
  • 第三,双方承诺在60天内就最终协议展开谈判。
  • 第四,美国同意开始解除对伊朗的海上封锁,并在最终协议达成后逐步将其军事力量撤离伊朗周边地区。
  • 第五,伊朗承诺尽最大努力恢复从波斯湾至阿曼海的商业航运安全。
  • 第六,美国将与地区伙伴合作,为伊朗制定总额至少3000亿美元的重建与经济发展计划。
  • 第七,美国承诺推动取消各类制裁,包括美国单边制裁以及涉及联合国安理会和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相关限制措施。
  • 第八,伊朗重申不会寻求或发展核武器,并同意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下处理高浓缩核材料的处置问题。

这一协议的覆盖范围令人震惊。因为协议并非试图解决单一危机,而是多个相互交织、彼此重叠的地区危机。

对于伊朗而言,这份备忘录提供了德黑兰长期以来一直追求的诸多目标:主权得到承认、军事压力得以解除、海上封锁结束、石油出口恢复、被冻结资产可能获得解冻、制裁终止出现路径,以及大规模经济重建计划。更重要的是,协议并未立即要求伊朗放弃其核基础设施,而是维持现状,并将最棘手的核问题留待最终谈判解决。因此,伊朗政府完全可以在国内将这份协议描绘成“坚持与抵抗取得胜利”的成果。

对于美国而言,这项协议则带来了另一种收益。它能够阻止代价高昂且风险巨大的军事升级;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降低全球能源市场风险。同时,它冻结了伊朗核计划的发展,并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下为浓缩铀库存的降浓缩处理创造条件。协议还建立了一个通向最终解决方案的谈判机制,并有望减轻美国及其地区盟友面临的安全压力。华盛顿可以宣称,自己成功将局势从失控升级转向可管理的降级过程。

协议的核心外交交易十分清晰:伊朗降低军事与核领域的升级行为,美国则减少军事和经济施压;双方共同搭建一座为期60天的过渡桥梁,迈向最终的全面和解方案。

然而,协议尚未明确规定伊朗可接受的铀浓缩水平、福尔多(Fordow)核设施的未来安排、离心机的数量和类型、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核查权限的完整范围、解除制裁的具体时间表、美国政府实施制裁减免的法律依据、国会所扮演的角色、以色列和真主党的义务,以及3000亿美元重建资金的具体来源。

协议还提到,美国将在最终协议达成后将其军事力量撤离伊朗“周边地区(proximity)”,但并未界定这一概念的具体含义。这究竟是指波斯湾的海军力量?还是指美国在巴林、卡塔尔、科威特、伊拉克、阿联酋或沙特阿拉伯的军事基地?是否包括航空母舰战斗群?导弹防御系统?由于缺乏精确定义,这一表述未来很可能成为新的争议焦点。

针对这份谅解备忘录,中东地区国家的反应十分复杂。几乎所有政府都公开欢迎局势降温,因为没有哪个负责任的国家希望看到海湾地区爆发更大规模的战争。然而,在公开赞扬的背后,各国都会认真评估这项协议究竟会增强还是削弱自身的战略地位。

以色列很可能是最持怀疑态度、甚至最为反对的一方。从以色列的角度来看,这项协议可能在没有彻底拆除伊朗核能力、导弹体系以及地区代理网络的情况下,就赋予伊朗资金、合法性以及战略喘息空间。涉及黎巴嫩的条款尤其敏感,因为它可能限制以色列对真主党采取行动的自由。以色列很可能公开表示,自己并非协议签署方,因此不受其约束。危险在于,以色列在黎巴嫩、叙利亚或针对伊朗关联目标采取的军事行动,可能在最终协议达成之前就对整个安排构成考验。

沙特阿拉伯将欢迎战争结束,但态度会十分谨慎。利雅得希望看到石油市场稳定、海上航运安全以及导弹和无人机威胁的消除。然而,沙特领导层也会担心,伊朗可能在没有接受足够导弹限制、民兵约束和地区影响力约束的情况下,就获得制裁减免和重建资金。沙特大概率不会试图破坏协议,而是会努力塑造协议。如果海湾国家被要求为伊朗重建提供资金支持,这些国家必然会要求德黑兰提供可信的安全保证。

阿联酋则可能采取更为务实的态度。阿布扎比希望看到航运通道畅通、保险成本下降、能源供应稳定以及投资环境可预测。因此,它可能支持海上安全安排以及重建讨论,但同时也会继续强化自身防务能力和战略伙伴关系。

卡塔尔和阿曼则可能更加公开地支持该协议。卡塔尔本身就有推动局势缓和和维护能源市场稳定的利益。尤其是阿曼,由于备忘录明确提及未来将在海上服务和霍尔木兹海峡事务上与马斯喀特展开讨论,因此其外交地位很可能得到进一步提升,并在后续谈判中发挥关键作用。

伊拉克将强烈欢迎这一协议。很少有国家像伊拉克一样深受美伊对抗之苦。巴格达长期夹在美国军事存在与伊朗影响力之间。美伊关系缓和将为伊拉克带来更大的战略空间。

相比之下,黎巴嫩国内则会出现分化。黎巴嫩政府会欢迎敌对行动结束,而真主党则很可能宣称,正是“抵抗”促成了外交成果。反真主党阵营则会担忧,该协议将进一步提升真主党在国内政治中的地位。

七国集团(G7)国家也将公开欢迎这项协议,但同样会有所保留。英国和法国将支持海上安全、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以及黎巴嫩停火安排,但这些国家不愿意看到欧洲被排除在一项双边美伊协议之外。德国将重点关注法律框架、核查机制以及解除制裁的顺序安排。意大利则会欢迎能源市场稳定以及未来的商业机会。加拿大将支持局势缓和,但仍会对人权问题和伊朗地区行为保持谨慎。日本可能是最支持该协议的国家之一,因为其高度依赖中东能源,并且对霍尔木兹海峡航行安全拥有重大利益。

俄罗斯和中国也会欢迎这份谅解备忘录,但原因并不相同。

中国主要会从能源安全、贸易稳定、国家主权以及地区互联互通的角度看待该协议。北京希望霍尔木兹海峡保持开放、国际油价维持稳定、伊朗经济恢复正常运转。同时,中国也会看到重建、基础设施建设、能源开发、港口运营、电信网络和工业发展等领域的新机遇。

不过,北京同样会担忧协议的执行问题,特别是美国是否真正有能力兑现解除制裁的承诺,以及以色列或美国国内政治是否会破坏整个进程。

俄罗斯的反应则更具地缘政治色彩。莫斯科会欢迎敌对行动结束以及伊朗主权得到承认,但同时也会将该协议视为一个证据——即美国的军事和制裁压力并未能迫使伊朗屈服。俄罗斯会支持联合国安理会发挥作用,因为这将赋予莫斯科在最终协议谈判中的影响力。

然而,俄罗斯也存在私下的担忧。如果伊朗石油全面重返国际市场,能源价格可能下降;如果伊朗与西方关系实现正常化,德黑兰对莫斯科的依赖程度也可能降低。因此,俄罗斯会支持局势缓和,但更倾向于看到一种既能维护伊朗战略自主性、又能保留俄罗斯影响力的最终安排。

最重要的国际反应或许不会体现在各种声明和公报中,而会体现在协议的落实过程中。美国是否会迅速批准石油出口豁免和金融许可?伊朗是否会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通航?国际原子能机构是否能够获得足够权限来监督浓缩铀库存的处置?以色列是否会克制其在黎巴嫩的军事行动?海湾国家是否愿意参与伊朗重建?美国国会是否会挑战协议中的制裁条款?俄罗斯和中国是否会支持具有约束力的联合国安理会决议?这些问题将决定这份备忘录究竟会成为外交转折点,还是仅仅是在新一轮对抗爆发前的短暂停顿。

该协议最大的价值在于,它承认了一个长期被华盛顿和德黑兰忽视的基本现实:任何一方都无法以可接受的代价获得彻底胜利。

美国可以惩罚伊朗,却无法通过武力重塑伊朗;伊朗可以抵抗美国压力,却无法在长期封锁、制裁和地区战争的环境下实现持久繁荣。霍尔木兹海峡不能永远沦为战场;黎巴嫩不能永远成为代理人冲突的竞技场;核问题升级也不能永远依靠军事危机管理来应对。

因此,这份谅解备忘录并不意味着任何一方的投降,而是对战略极限的承认。它试图以循序渐进的安排取代胁迫,以监督机制取代战争,以海上治理取代封锁,以有条件的重新融入国际体系取代孤立。

然而,成功绝非必然。

这份文件比JCPOA更加雄心勃勃,但在技术层面却远未完善;它更具变革性,同时也更加脆弱。它让伊朗提前获得经济和政治收益,却将最困难的核问题和地区问题留待未来解决;它为美国提供了一条摆脱战争的道路,却也使华盛顿面临“奖励德黑兰”的指责;它要求地区国家参与重建,却尚未明确这些国家能够获得何种安全回报;它援引联合国安理会框架,却尚未确定俄罗斯、中国、欧洲和美国最终愿意共同支持的具体条款。

如果说JCPOA是一座跨越核问题鸿沟的狭窄桥梁,那么这份谅解备忘录则是在尝试修建一条贯穿整个中东地区的新道路。它或许会失败,因为它试图在过短时间内承载过于沉重的负担;但如果成功,它有可能成为一种全新地区秩序的基础。在这种秩序下,伊朗受到约束的方式不仅来自外部压力,也来自区域融合;海湾地区的安全不仅依赖域外军事力量的存在,也依赖地区国家自身建立的安全安排;而美国则从长期、持续的对抗状态,逐步转向一种可管理的共存关系。

因此,国际社会既不应以天真的乐观态度看待这份美伊谅解备忘录,也不应以犬儒主义的眼光将其轻易否定。该备忘录还不是和平,也不是一项最终的核问题解决方案,也不意味着一个崭新的中东。但该备忘录确实提供了一个值得认真审视如何解决目前僵局的突破口。

在外交领域,突破口往往具有决定性意义。战争之所以爆发,往往是因为决策者相信自己已经别无选择;而和平则始于敌对双方意识到,即使经历了多年的敌意和冲突,谈判仍然比其替代方案更为可取。

专访杰西卡·迪卡洛(Jessica DiCarlo):什么是“全球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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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印象本期对犹他大学助理教授、地缘政治经济学者杰西卡·迪卡洛(Jessica DiCarlo)进行了专访。 迪卡洛长期致力于“全球中国”、基础设施建设及美中竞争的研究,主张通过田野民族志将底层案例与全球进程相联系。她指出,“全球中国”并非北京单方面自上而下的霸权扩张,其在“全球南方”的项目往往深受东道国自身发展需求的影响,并与西方早期的资助项目具有延续性。因此,“全球中国”的含义在不同地域与规模上呈现出高度的差异性与复杂性。

一、 作为关系与过程的“全球中国”

Isobel Li您的许多工作都聚焦于“全球中国”,并将其视作一种关系和进程的组合,而非严格的地缘政治边界 。您能详细阐述一下这个概念以及“全球中国”的“路径”?此外,传统上理解“全球中国”和中国主导的发展模式的方法,在哪些地方存在局限

杰西卡·迪卡洛: 我认为最重要的一个出发点是:不要再把“全球中国”简单地看作是中国以北京为中心、自上而下向外延伸的一个统一、固定的项目 。 在我的研究以及该领域许多杰出学者的工作中,我们较少将“全球中国”视为一个有边界的国家项目或实体,而是将其视为一系列的关系、进程和路径 。这些关系和路径以高度不均衡、充满博弈且往往出人意料的方式将中国与世界连接在一起 。

你提到的那篇论文《全球中国的六条路径》(Six paths of Global China),是我与梅雷迪思·德布姆(Meredith DeBoom)合著的 。我们在文中指出,“全球中国”最好被理解为一个充满博弈的“地理想象”(geographical imaginary),而不是一个固定的客体 。 我们真正感兴趣的不仅是“全球中国”是什么,更包括“全球中国”是如何被理解的、被谁使用和引用、以及出于什么目的 。

从基础设施项目、人口迁移,到贸易、教育交流、物流网络、数字平台、金融以及环境治理等方方面面,“全球中国”正在被不断形塑 。它不能被简单地等同于中国政府或“一带一路”倡议(BRI),尽管这些都是其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全球中国”可以表现为老挝的多个陆基项目及其随之而来的大量工人,可以表现为赞比亚中资矿场及其带来的环境影响,可以表现为跨越大陆的物流走廊,甚至可以表现为重塑人们对中国及其世界角色认知的数字平台 。

在文章中,梅雷迪思和我确定了人们使用和理解“全球中国”的六种重叠方式(或称路径):他者(Other)、融入(Integration)、桥梁(Bridge)、地位(Status)、威胁(Threat)、替代方案(Alternative) 。

我们并不认为这些是泾渭分明的类别,而是人们用来理解中国与全球关系的不同框架 。有些人将中国视为生存威胁;有些人将其视为南南合作或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桥梁;还有些人则通过资本主义融入、供应链、发展金融、甚至是替代性世界秩序来理解全球中国 。“全球中国”呈现出什么样貌,完全取决于你所站的立场。

至于传统方法的局限性,我认为传统视角往往会抹杀我们在论文中所努力展现的那些张力 。关于中国主导的发展讨论,往往容易陷入两个极端:要么将其颂扬为西方发展模式的仁慈替代方案,要么主要将其描绘成地缘政治威胁 。这两种叙事都忽略了“复杂混乱的中间地带”(messy middle ground),而这恰恰是“全球中国”在现实中被协商、即兴应对和切身体验的地方 。 这些现实很少能完美契合任何一种宏大叙事 。

此外,传统的分析框架倾向于过度夸大国家政策的协调性,而低估了中国内部的“碎片化”(fragmentation) 。重申一下,“全球中国”既不是铁板一块,也不完全是由国家主导的 。在政策话语中,人们往往倾向于假设北京对所有事情都有一个宏大的总体规划——从港口到大坝再到任何项目 。但实际上,我们需要考虑到广泛的行为体,比如各部委、国有企业、地方省级行为体以及金融机构 。这些力量交织在一起,往往导致项目呈现出高度即兴和碎片化的特点 。

更广泛地说,我倾向于将“全球中国”视为一个既跨国又具关系性的存在 。它的崛起不仅与中国国内的发展紧密相连,也与延伸至国家边界之外的全球资本主义历史、帝国主义以及政治历史息息相关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将“全球中国”特殊化(exceptionalize)——因为无论是资源开采、基础设施导向型发展还是债务,其中许多实践都深植于更漫长的历史和地方政治之中 。

因此,这些现象并非中国所“独有” 。梅雷迪思和我建议,我们的任务不是将“全球中国”视为一种反常现象(anomaly),而是要审视它如何既反映又重塑了更广泛的结构,例如种族资本主义(racial capitalism)、地缘政治对抗或不平衡发展 。我们的希望是提出问题,并跳出简单的“威胁与机遇”二元对立,为从关系性和政治敏感的角度理解中国在世界上不断演变的角色腾出空间 。

二、 多维视角下的全球化与“国家定位”

Isobel Li 中国经常被讨论为一个“全球化故事”——先是向全球化开放,随后成为推动全球化的力量 。但在哪些方面,“全球中国”挑战了人们对全球化的既有假设

杰西卡·迪卡洛: 我认为“全球中国”挑战了传统全球化观念中一些最基本的假设 。它显然与全球化有着极深的联系,但绝不是我们通常听到的那种简单的线性关系。主流的叙事是中国过去在很大程度上与世界隔绝,随后通过1978年后的改革开放、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WTO)并融入西方主导的全球秩序,最终自己也成为了一股全球化力量 。这个叙事有其真实的一面,但它同时也是一种特定以西方为中心的全球化理解方式 。

事实上,还有很多其他方式来思考中国与全球化的关系 。例如,回到《全球中国的六条路径》,我们试图动摇这种传统叙事 。首先,中国从未真正与世界隔绝 。 早在加入世贸组织和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之前,中国就已经通过社会主义干预、冷战时期的团结(同盟)、移民网络以及南南合作,与全球保持着长期的交往 。认为中国在20世纪70年代或2000年代突然“走向全球”的观点,反映了一种特定的地缘政治假设,即只有当行为体符合(通常是西方的)制度、优先事项或标准时,其“全球性”才会被认可 。

同时,“全球中国”也挑战了“全球化本质上是自由化、模糊边界或趋同”的假设 。20世纪90年代的许多全球化理论都设想,通过共同的自由主义规范,世界将变得更加融合、民主和国际化 。然而,尽管中国已经深度嵌入全球资本主义,它依然保持着强有力的党国体制,推行扩张性的工业政策,并保留了独特的政治和经济制度 。这种融合并没有按照西方预期的那样带来制度上的趋同 。

第三个启发是关于“什么才能被算作全球化” 。 “全球中国”的视角挑战了全球化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纯经济视角” 。我们在文章中写到的路径之一——“全球中国作为桥梁”——涵盖了教育交流、移民、艺术合作、海外华人网络,甚至包括宗教和旅游纽带,这些都是日常层面的相遇 。在那些聚焦于国家、贸易流或地缘政治的主流全球化叙述中,这些连接有时会被忽视 。然而,“全球中国”同样诞生在法庭、翡翠市场、建筑工地、大学以及世界各地的社区中 。将“全球中国”作为一面镜子,能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全球化中这些鲜活的、关系性的维度 。

我认为当下这个节点让这些问题变得更加有趣,因为全球化本身正在被重构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充斥着对抗、制策、回流(reshoring)、扩张性工业政策和供应链安全化的时代 。“全球中国”不仅是过度全球化(hyper-globalization)的产物,它也存在于一个因竞争和安全考量而导致全球化正在碎片化和重组的世界中。因此,我认为中国既嵌入在全球资本主义之中,同时在这些相同的全球化网络中被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 。

总而言之,我认为“全球中国”促使我们重新思考谁有权定义“全球”,以及谁能被承认是全球行为体 。 “全球”一词往往被等同于西方、或西方的机构与认可;甚至连说出“全球中国”这个词,都隐含了一种带有西方视角的审视 。我们为什么说“全球中国”,而不说“全球美国”或“全球日本” ?“全球中国”这个术语本身,就揭示了全球化在被构想和叙述时所内置的某些假设 。

但与此同时,中国在绿色技术、发展金融和基础设施等领域日益增长的全球角色,无可否认地正在塑造着这个世界 。因此,我认为问题不再是中国是否正在融入全球化秩序,而是它如何重塑全球化本身,或者是否正在催生出完全不同形式的“全球性”(globality) 。对我而言,“全球中国”提供了一个窗口,让我们得以洞察全球化的矛盾性、不平衡性和博弈本质——既包括它是如何形成的,也包括它在今天是如何被改变的 。

Isobel Li 说到认清我们使用的不同术语以及这些术语背后的假设,中国目前仍坚持自己是“发展中国家”,而美国则拒绝承认这一标签 。中国庞大的全球发展举措是如何影响人们对其“定位”(positionality)的认知的 ?您能否分别从美国、东道国政府,以及受到这种“南南合作”影响的更微观社区的角度来谈一谈

杰西卡·迪卡洛: 我对这种张力非常感兴趣 。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也是主要的投资和工业生产来源 。但与此同时,中国政府继续将自己定位为全球南方的一部分和发展中国家,并利用彼此在历史上遭受帝国主义压迫和发展不足的共同经历来建立联结 。这些主张对中国而言不仅仅是修辞上的策略,它们植根于中国自身的发展轨迹,并持续塑造着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自我展现 。

首先,中国当今的全球角色与其自身的发展历史是分不开的 。在《全球中国的六条路径》这一框架中,我们指出的一个张力,恰恰就是“中国作为南南团结的行为体”与“中国作为大国”这两种身份的并存 。对发展中国家地位的主张是一套更广泛的政治和历史叙事的一部分,不应被轻易忽视 。从“百年国耻”到区域发展不平等,再到该国举世瞩目的经济快速增长,这些因素至今仍是中国领导人理解自身世界地位的核心 。

然而,在许多西方决策者的眼中,中国继续自称为“发展中国家”被视作是不合法或投机主义的 。他们认为,中国不能一边在世贸组织(WTO)等国际机构中享受与发展中国家身份挂钩的优惠待遇,一边又作为一个拥有巨大工业产能或借贷影响力的全球超级大国来运作 。在美国的政策话语中,这往往会进一步加剧关于不公平竞争、国家资本主义或修正主义政治力量的宏大叙事 。结果就是,中国的发展融资频繁地被放在地缘政治扩张或霸权野心的显微镜下审视,而不是被放在南南合作的历史脉络中去理解,这自然也就加剧了中美之间的竞争 。

但如果我们把目光转向东道国(受援国)政府,情况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亚洲、拉丁美洲、非洲和太平洋地区的许多政府在与中国接触时都表现得相当务实 。中国资金和项目之所以通常具有吸引力,是因为从历史来看,它们的交付速度相对较快,且不带有很多西方捐助国或国际金融机构所附加的那种公开的政治或经济条件 。同时,来自中国的官方话语将这些关系框定在“共同发展”、“不干涉内政”、“南南合作”和“生态文明”的框架内 。这些叙事极具影响力,并直接影响了各国政府或企业决定如何与“中国”互动 。当然,东道国绝不是在完全由中国主导的条款下被动接受中国的倡议或项目的 。

在我的所有研究中,我试图强调的一点是:这些关系是经过协商、博弈并受到地方政治形塑的——它绝对不是一个严格自上而下的过程 。 各国政府都在战略性地与中国互动,以推进其自身的发展或政治目标,并经常在中国与印度、日本、欧盟和美国等其他大国之间维持平衡 。在我和李·琼斯(Lee Jones)、沙哈尔·哈梅利(Shahar Hameiri)、塞斯·辛德勒(Seth Schindler)以及伊利亚斯·阿拉米(Ilias Alami)的合作研究中,我们将其描述为“多元对齐”(polyalignment,或译多元结盟):许多国家并不是在不同阵营之间做“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通过同时培养多个外部合作伙伴来保持自身的灵活性 。

你刚才还问到了那些生活在项目具体影响中的社区的看法 。其实很难用一个宏观的“社区”来概括,但我可以说,普通人很少把“全球中国”体验为一个抽象的地缘政治项目 。他们是通过具体遭遇来体验它的:比如通过一座特定的大坝、一座矿场、一个工业园区,或者一个新建立的市场 。

基础设施供应链显然可以带来道路、电力、就业和各种形式的联结,但它同时也可能引发劳资紧张、人口流离失所或债务担忧 。因此,与国家主导的“友好合作”叙事或西方危言耸听的“威胁”叙事相比,地方民众的看法往往更加矛盾和复杂 。

所以我想说,中国的全球发展举措往往会打破传统的分类标签 。中国既曾是发展援助的接受国,又是如今的主要资助国;它深度融入了全球资本主义,同时又对它的某些方面提出批评;在许多方面,它既是全球南方的一个行为体,又是一个全球性大国 。我们与其强行将中国归入某一个类别,不如去关注这些类别之间的张力,因为它们能告诉我们关于中国当代世界角色的重要信息,以及21世纪的发展模式、权力结构和全球不平等是如何被重新构建的 。

三、 “政治奇观”背后的日常微观博弈

Isobel Li 在您的著作《一带一路倡议的奇观背后》(Behind the Spectacle of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中,您描述了在“一带一路”宏大进步叙事之下交织的复杂关系与政治 。您能否多分享一些引导您做出这一分析的田野调查经历 ?期间有没有什么时刻真正令您感到惊讶或挑战了您的既有认知

杰西卡·迪卡洛: 绝对有,我的观点经常受到挑战 。从长期的、基于民族志的基层田野调查中,我学到的最大教训之一就是:你的假设往往被证明是不完整的,或者根本就是不准确的 。 这也是我如此坚持这些方法的部分原因 。当你连续数年回到同一个地方时,你就会开始看到那些在政策或媒体对话中被一笔带过的多重复杂性 。

其中一个挑战我既有假设的,是老挝当地人谈论中国基础设施项目的方式 。在开展田野调查之前,我预计人们的对话会围绕“中国”本身展开——比如主权、影响力、依赖性或地缘政治问题 。这些担忧确实存在,但主要存在于首都的某些精英或决策者之中 。

然而,在我沿着铁路走廊进行田野调查的许多地方,民众更关心的通常是土地征收、补偿款、就业机会或地方官员的行为 。 换句话说,他们的怨气通常直指他们已经打交道多年的“地方治理动态”,而不是“中国” 。这些经历促使我重新思考“中国对立于东道国”的固化观念,并去密切关注内部政治和日常形式的协商——这往往比贴上一个“中国项目”的标签更能说明问题 。

另一个让我感到惊讶的方面是中国工人的经历 。 鉴于有关“全球中国”的文献研究,这本不该让人意外,但亲眼看到中国工人的处境以及他们对发展的亲身体验,仍是令我始料未及的 。这些项目是由成千上万个鲜活的个体组成的,而他们的经历很少进入宏大叙事的视野 。

在老挝与中国边境的一个经济特区里,我花了大把时间和工人们待在一起 。我被他们的一种行为深深吸引:他们不仅是在建造基础设施,同时也在“表演发展”(performing development) 。 在投资者或官员造访期间,工人们会精心布置出豪华与繁荣的展态,以营造出一种“未来的繁华都市已近在眼前”的景象 。但同时,他们日常生活的脆弱性(precarity)也深深震撼了我,工作节奏的巨大波动让他们疲惫不堪——工人们有时一天只需要工作1个小时,有时却要工作长达17个小时 。去关注中国人是如何在日常层面上嵌入并构建这些项目的,让我对发展的产生、呈现和基层生活方式有了不同的思考 。

不过,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时刻,是当时我正和一位老挝妇女坐在一处正在施工的铁路附近,她转头问我们的研究团队:“什么是‘一带一路’(BRI)?”

这个问题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因为它打破了我们习惯将“一带一路”作为一个万能标签去解释所有相关项目的假设 。但对她而言,这条铁路只是另一个正在发生的发展项目,它是否属于一个叫“一带一路”的宏大框架根本无关紧要 。这一瞬间凝聚成了我那章的核心论点:“一带一路”往往发挥着一种(地缘)政治奇观(spectacle)的作用,用来解释中国的全球存在;但生活在项目周边的普通人,则是通过更眼前的切身利益来与之邂逅,有时心里完全没有“中国”这个概念 。

多年在亚洲的工作让我坚信,我们需要不断地打破并重新审视这些分类,无论是“一带一路”还是“全球中国” 。这些互动在基层是不断变化的,因此我们必须关注它们在物质和关系层面上是如何在现实中产生的 。这并不是要全盘否定重要的地缘政治或更大的结构性问题,而是要认识到,这些项目总是需要通过地方政治、历史和社会关系来传导和体现的 。

Isobel Li 沿着“一带一路”倡议所带来的这些影响和视角进一步展开,您在老挝和印度尼西亚观察到当地社区是如何应对发展所带来的社会和经济影响的

杰西卡·迪卡洛: 我总是试图强调的一点是:并不存在一个单一的“社区视角” 。 即使在同一个村庄或地区,人们由于阶层、生计、族群、年龄的不同,或者仅仅是因为在当地政界有没有亲戚,对项目的体验也会大相径庭 。因此,不断地对“社区”这个概念进行去标签化、拆解开来是至关重要的 。

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分享几个不同的视角,这些视角来自我所称的“生活在基础设施阴影下”的人群——即那些日常生活直接受到施工或发展干扰的人,以及那些与项目有着间接联系的人 。

对于许多身处重大开发项目附近的人来说,“不确定性”是一种常态,因为项目可能会经历暂停和重启,或者补偿款被推迟 。在老挝,许多靠近项目的家庭在补偿款发放之前(如果能拿到的话),就早早失去了对农田、家园和墓地的使用权 。人们描述自己等待了数年,却得不到关于补偿、施工时间表或具体选址的明确信息 。还有些村庄被项目强行物理隔离,给日常出行带来了更大的挑战 。基础设施通常被想象为“加速流动”的工具,但对许多当地人来说,他们最直接的体验反而是“中止与漫长的等待” 。

在我和大卫·费尔南多·巴赫拉赫(David Fernando Bachrach)的共同研究中,我们也观察到了类似的动态 。我们对比了中老铁路和印尼雅万高铁(Jakarta-Bandung railway)的“走廊化”(corridorization)进程 。因土地征用而搬迁的社区不仅谈到了失去家园或高产的土地,还谈到了“社交圈的瓦解”,我们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应该补充到现有的学术文献中 。邻里关系、聚会场所、非正式经济以及归属感都被打破了 。让我触动最深的是,拆迁和流离失所同时具有物质上、社会上和情感上的多重属性——人们在为失去故土和社区而感到悲伤 。

话虽如此,我必须强调一个或许显而易见的事实:基础设施和互联互通确实是有价值的 。如果把社区一味描绘成完全的受害者或项目的抵制者,那将是不准确的。当中老铁路正式通车后我回到老挝时,我遇到了许多对铁路感到兴奋不已的人,因为他们现在能够安全地横穿国家,而花费的时间只是过去的一小部分 。

让我感到着迷的是互联互通带来的红利以及体验上的高度不均衡 。 一些居民仍然很难前往火车站 。一位当地人告诉我:“一旦你坐上了火车,它确实非常快,但如何到达火车站才是最困难的部分 。”因此,尽管人们认为这些经济走廊开发创造了“无摩擦的连接”,但它们在不同的尺度上其实充满了瓶颈、绕道和等待 。

四、 绿色发展与供应链“安全化”:稀土治理下的新张力

Isobel Li 国际行为体通常对中国推动“绿色一带一路”或追求其他与气候相关的发展举措持赞赏态度,但您的工作强调了宏观解读中所掩盖的不平衡效应 。在个人或社区层面上,中国持续推进绿色发展可能会带来哪些后果

杰西卡·迪卡洛: 我认为一个出发点是,要避免仅仅根据“是谁在做”就将绿色发展一概而论地视为绝对的好或绝对的坏 。 无论我们谈论的是中国、美国、世界银行还是其他任何人,至关重要的问题永远是:谁从中受益?谁承担了成本?原因是什么 ?

同时,我想强调的是,气候和环境行动是绝对必不可少的 。我们正处于气候、生物多样性和污染危机之中 。坦率地说,如果没有中国,尤其是要在我们所需的全球尺度上取得进展,几乎是不可能的 。今年早些时候,我与一组中国环境学者合著了一篇文章,题为《中国渴望成为环境领导者:世界其他国家应如何参与?》(China Aspires to be an Environmental Leader: How Should the Rest of the World Engage?) 。我们认为,通过在可再生能源、绿色科技、气候金融和生物多样性倡议方面的贡献,中国已经成为全球环境治理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如果你考虑到太阳能、电池技术、可再生能源融资的规模,甚至是清洁技术成本的降低,中国的绿色发展举措正在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

但是,绿色发展或清洁能源项目绝不仅仅是纯粹的环境或技术项目,它们同样是不均衡的政治、社会和空间过程 。 一座水电站大坝可能被框定为可再生能源的来源,而附近的社区却在经历流离失所或河流生态的改变 。一个关键矿产项目可能会为了“去碳化”而获得合理性,即使它在绿色的名义下制造了新的“牺牲区”或造成了环境退化 。因此,避免简单地赞美或否定中国的环境角色同样重要。

我们讨论的另一点是,中国在环境治理上的手法往往强调大规模、国家主导和技术官僚(technocratic)的路线 。这种动员能力在调配资源和部署技术时可以极其高效,但它同时也可能引发关于“公众参与度”的疑问 。在我的田野调查中,我很少遇到在抽象意义上反对发展或反对改善环境的人 。人们普遍想要可靠的电力、公路和更清洁的环境 。他们通常产生抗争的地方,在于项目的具体实施方式,或者他们周围资源的开采方式。

我目前非常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是能源转型的“物质密集型”(material intensity)特点 。 去碳化需要消耗数量惊人的矿物和金属 。在最近关于我们称之为“正义外包”(just-shoring)的研究中,我和合著作者指出,仅仅通过回流(reshoring)、本土化(onshoring)或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来重新洗牌供应链,并不能自动创造一个公正的转型 。更重要的是,采矿带来的负面后果往往落在了边缘群体身上:全球预计用于能源转型的矿产项目中,有近70%的开发活动位于原住民和农业土地上或其附近 。

将对中国环境角色的认可与资源开采带来的不良后果放在一种张力中去同时审视,是我目前正在努力做的工作;我们必须在与中国接触的同时,关注那些非常明确的、地方化的负面效应。

最后,这个谜题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拼图是:许多“绿色”项目正越来越多地通过安全考量(安全化)而非仅仅是环境考量来获得其合理性 。 关键矿产、能源技术和供应链正在被纳入国家安全和地缘政治战略的框架中 。因此,思考中国对绿色发展的推动,也意味着要思考环境努力是如何与权力、安全和竞争等问题交织在一起的。

Isobel Li 您一直致力于关键矿产(critical minerals)和能源转型的研究 。在“安全化”(securitization)的背景下,围绕稀土元素的政治叙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关键矿产行业的这种“绿色洗白/绿色重塑”(green rebrand)是否影响了受影响社区以及国际行为体对开采行为的认知,或者为开采提供了新的合理性

杰西卡·迪卡洛: 我们可以先从稀土行业的简短历史谈起 。如今,稀土的开采和加工主要集中在中国,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西方国家实际上将这些环境成本“外包”了出去 。在历史上,中国的稀土产区往往被当作“牺牲区”(sacrifice zones),为了实现工业化和出口导向型增长,当时的社会对污染和环境退化选择了解和容忍。

你说的很对——我们现在确实看到清洁能源转型的语言正在深刻影响着稀土行业 。 这些曾经与“污染”挂钩的材料,如今被框定为应对气候变化和发展清洁能源不可或缺的基石 。早年围绕稀土的叙事往往聚焦于国家安全和工业必需,而今天它们则同时关乎气候紧迫性与大国竞争 。中国的政策制定者也越来越多地不再仅仅从经济增长的角度、而是用“生态文明”和“技术主权”的语言来为开采行为提供合理性 。同样,在美国和欧盟,我们也看到了围绕稀土展开的国家安全博弈。

让我感到极其讽刺的是,许多曾经将这些高污染开采程序外包给中国的国家,如今正打着“战略优势”的旗号推进本土化(onshoring)策略 。然而,本土化并不能消除采矿带来的环境和社会后果。

这里的“绿色”必须打上双引号,因为大多数采矿活动依然伴随着严重的水土污染、土地退化和劳工问题 。目前存在着一种真正的风险:气候叙事可能会让开采前沿的扩张变得合法化,而无需去正视这些破坏性后果 。尽管中国的新技术据称正在改进,但人们依然在承受着严重的代价——托·图(Thaw Htoo)发表在《政治生态学杂志》上关于中国在缅甸进行稀土开采对当地造成负面影响的论文,就强调了这一点。

这种“绿色重塑”改变了围绕开采行为的道德话语 。在我最近与拉斐尔·德伯特(Raphael Deberdt)以及菲利普·勒·比永(Philippe Le Billon)合作关于“绿色金融的殖民性”的研究中,我们指出,去碳化已经成为一个新的资本积累前沿 。 随着“绿色资本”在矿产丰富的地区“着陆”,它将这些地方转化为新的“牺牲区”,以造福远方的消费者以及其他地方的能源转型 。

通过这种方式,关键矿产热潮冒着在“能源和气候”旗帜下复制传统开采伤害的风险,同时又越来越理直气壮地通过国家安全和技术竞争来获得正当性 。随着关键矿产日益被安全化,各国都在争相保障这些供应链、分散来源并减少对中国的依赖 。在稀土的案例中,它们已不仅仅是商品,而是嵌入到权力斗争和技术未来博弈中的战略资产。

Isobel Li 4月下旬,美国和欧盟启动了他们在关键矿产供应链上的伙伴关系 。您认为这会影响中国的核心治理战略吗 ?鉴于您的研究一直强调实际治理和执行过程中的“碎片化”(fragmentation),任何潜在的变化会如何展开

杰西卡·迪卡洛: 我认为“安全化”几乎肯定会塑造中国的治理战略,但我个人会非常谨慎,不会盲目假定这必然会导致中央控制的进一步加强 。 美国及其盟友正激进地推动供应链的去中国化,并试图建立替代体系 。然而,加工、精炼、制造的能力以及技术专长在中国是如此根深蒂固 。我预计北京会同时在几个方向上发力 。也许稀土行业会迎来更多的整合——这在很多方面已经发生,比如企业被整合进北方稀土集团、实行更严格的出口管制,以及加大对下游加工和高端制造的投资 。同时,政府可能会加大力度取缔无证采矿或可能损害这一战略的地方性行为 。

在我们发表于《中国季刊》(The China Quarterly)的文章《碎裂的开采》(Fractured Extraction)中,我们指出,中国的稀土治理是在中央政府、省级政府、地方市级政府以及国有企业之间不断协商和博弈的 。 中央领导人往往负责设定这些战略方向,但执行层面永远取决于拥有自身利益(如地方财政收入、就业和区域发展)的地方行为体 。

这意味着,安全化实际上可能会加剧内部的碎裂,而不是消弭分歧 。 例如,如果北京为了稳定价格或保护资源而希望采取更严格的环境执法或产量控制,而与此同时,某省或某市可能正渴望扩大生产、吸引投资、补贴本地企业并创造就业 。在我们研究的地方——内蒙古、江西和四川——地方政府往往会选择性地执行这些中央指令,以契合地方的经济优先事项,从而导致执法滞后或不均衡 。最重要的是,我们可能会看到“绿色治理”与“安全治理”之间的张力 。我不确定这最终会如何发展,但随着国防和先进制造的迫切需求,稀土很可能也会在这两种语境下被重新定义 。

这个问题也与你之前提到的全球化问题相关 。安全化正在改变经济一体化的模式,因为它越来越多地通过战略网络以及我们所称的“国家资本主义地缘政治”(state capitalist geopolitics)来运作 。我和“第二冷战观察室”的其他同事对这种向“以网络为导向的竞争”的转变,以及全球网络如何围绕地缘政治关切进行重组做了大量的思考(这里顺便厚脸皮地帮我们的机构打个广告) 。

最后,我更大的担忧是,“安全化”的框架会窄化我们的政治想象力 。 如果关键矿产一味被放在国家安全竞争的显微镜下审视,我们就会忽视关于劳工、主权、正义、环境健康甚至降低需求等核心问题 。我们目前太过于聚焦在供应侧了 。我认为,安全化非但没有带来更大的一致性,反而正在不同的治理尺度上制造新的张力,这使得解决正义与可持续性问题变得更加困难 。

美国高法对特朗普出生公民权禁令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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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政治生涯应该说跟美国宪法《第四十修正案》“在美国出生就有公民权”的条款有密切的关系。

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Fourteenth Amendment to the United States Constitution)于 1868年7月9日正式获得批准并生效。这个修正案界定了出生公民权(Birthright Citizenship)。该修正案第一款(Section 1)中的“公民权条款”给出明确的规定是,“所有在合众国出生或归化合众国并受其管辖的人,都是合众国和他们居住州的公民 (英文原文:All persons born or naturalized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subject to the jurisdiction thereof, are citizens of the United States and of the State wherein they reside)。“

这一条款确立了“出生地原则”(Jus soli),即只要在美国领土上出生,且受美国司法管辖,就自动获得美国公民身份,这也是美国公民权法律的基石。

奥巴马2007出任美国总统后,特朗普到处说奥巴马其实生在非洲的肯尼亚,他没有资格出任美国总统。特朗普凭着兜售这个观点获得了越来越多共和党人的支持,并在2016年赢得了大选。他在2024年第二次竞选美国总统时向选民承诺,如果当选,他会在就职后马上签署行政命令,从根本上限制出生公民权。

2025年1月20日,也就是特朗普就职的第一天,他签署了旨在限制“出生公民权”的第14160号行政命令。该命令试图重新解释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中》“受美国管辖”的条款,规定以下人群在美国出生的子女不能自动获得美国公民权:1)母亲在美国没有合法居留身份,且父亲既不是美国公民也不是合法永久居民;2)母亲以临时身份(如持学生签证、旅游签证等)居住在美国,且父亲既不是美国公民也不是合法永久居民。

这一行政命令签署后即遭到多家民权组织和由民主党控制的州政府的起诉,而联邦各级法院随后做出判决,宣布这一行政命令违宪,不能执行。

美国司法部随后上诉,败诉后又通过特别程序让最高法院对这个案子做出判决。

特朗普及其司法部可能认为保守大法官占多数(6:3)的最高法院可能会一如既往地做出有利于特朗普的决定。

最高法院于2026年4月1日举行口头辩论,特朗普总统专程前往最高法院聆听辩论。这是美国历史上现任总统第一次到最高法院聆听关于一个案子的辩论。

值得一提的是提起这个诉讼(芭芭拉诉特朗普)的机构是美国著名的民权组织”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它的首席律师是美籍华人王德棻 (Cecilia Wang),她在最高法院举行口头辩论时作为诉方代表就特朗普的行政命令如何违宪提供了非常充分的证据。

ACLU(美国公民自由联盟)首席律师 Cecillia Wang (王德棻)
ACLU(美国公民自由联盟)首席律师 Cecillia Wang (王德棻)

6月30日,在本届最高法院最后一个工作日,九位大法官以6:3的票数宣布特朗普限制出生公民权的行政命令违宪。《自由时报》对此判决的报道是,“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撰写了多数派意见书,该多数派阵营包括三位自由派大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Sonia Sotomayor)、埃琳娜‧卡根(Elena Kagan)和凯坦吉‧布朗‧杰克逊(Ketanji Brown Jackson)——以及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提名的保守派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和艾米‧科尼‧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三位保守派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Clarence Thomas)、塞缪尔‧阿利托(Samuel Alito)和尼尔‧戈萨奇(Neil Gorsuch),对该裁决持反对意见。”

阿利托的反对意见十分尖锐。他说:“在我看来,高法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这一错误将对国家的未来产生重大影响。” 他认为,仅仅靠出生在美国,而不是文化和价值认同,就可以成为美国公民,这将损害美国的未来。 他指出,这个出生在美国的外国人的孩子,可能来自美国的敌对国家,或在获得美国公民权后就离开美国,在其它国家得到对美国的仇恨教育、敌视美国,但他因有美国护照可自由出入美国,他跟美国的唯一联结是“出生在此地”。

大法官卡瓦诺虽然加入了多少派,但他的意见与其他五位大法官不同。他说,如果国会介入,它可以通过决议修改出生公民权的具体内涵。特朗普总统在得知高法的判决之后呼吁国会马上立法修改出生公民权。但法律专家指出,国会要推翻《第十四修正案》必须通过另一个宪法修正案,而在美国两党南辕北辙的今天要通过一个新的宪法修正案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特朗普对最高法院的决定表示极大的愤慨并呼吁国会修改宪法《第十四修正案》

换句话说,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不能被总统的行政命令篡改,这是最高法院的最后和最终决定,一贯对特朗普总统友好有加的最高法院在关键时刻对特朗普说了”不”!

王德棻说,法院的裁决重申了美国的一项基本承诺——只要你出生在这里,你就是美国公民。总统不能仅凭行政命令来更改宪法。我们勇敢的委托人和法律团队与全国各地数百万挺身而出、捍卫我们最珍视权利的民众并肩站在一起。宪法对出生公民权的保障坚如磐石。” ACLU的总干事罗米洛(Anthony Romero)说,“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作出裁决,使得特朗普总统在其就任首日签署的一项标志性行政命令上遭遇了惊人的惨败。这是过去一百年来最重要的宪法案件之一。令人格外欣慰的是,多数派意见书由首席大法官罗伯茨亲自撰写,而且由特朗普提名的两位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和艾米·科尼·巴雷特也赞同了这项推翻该命令的裁决。

特朗普7月1日一早发了一条有意思的帖子,为美国高法6月30日的判决对中国表示祝贺。显而易见,特朗普总统和他身边的人可能认为中国公民是“在美国出生就有公民权”这一天权利的最大受益群体。其实,各个族群都有利用这个条款的倾向,特别是非法移民,只不过中国在美国工作、学习或参与研究的人要高于除印度裔之外的其他群体,也有不少中国人到美国来就是为了生孩子(Birth Tourism)。

特朗普通过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为美国高法的判决向中国表示祝贺

自特朗普第二次执政以来,美国的民族与法制受到了巨大冲击,但它三权分立的基本构架还在,总统的权力还会受到立法和司法机构的机制性的制衡。高法6月30日关于出生公民权的判决是继高法2026年2月宣布特朗普没有权力增加关税的决定后又一重大事件,它充分显示了美国民主体制的韧性。

对许多人来说,这个决定是给美国250岁生日最好的礼物。

以下是《自由时报》2026年6月30日发表的报道。

“在美国出生就有公民权”

周二(6月30日),美国最高法院驳回总统特朗普试图废除“出生公民权”的行政令,维持了关于“出生地公民权”的广泛定义。这是特朗普政府在移民政策上的一个重大失利。

最高法院推翻特朗普总统的相关行政令,该行政令称,在美国非法或临时居留之人所生的子女不属于美国公民。特朗普政府认为,《第十四修正案》并未赋予非法或临时居民(如持学签、工签或通过免签计划入境美国)在美国出生的子女公民身份。

大法官们依据对南北战争后通过的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既定理解,以及较新的联邦法律,裁定任何在美国境内出生的人(仅有极少数例外)均为美国公民。

大法官们此次审理的案件,是特朗普政府针对新罕布什尔州下级法院裁决提出的上诉。该下级法院此前推翻了出生公民权限制措施。

特朗普政府在最高法院以6比3的投票结果败诉;但在“未来国会是否有权采取特朗普总统无法采取的行动”这一问题上,法院内部出现5比4的分歧。

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撰写了多数派意见书,该多数派阵营包括三位自由派大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Sonia Sotomayor)、埃琳娜‧卡根(Elena Kagan)和凯坦吉‧布朗‧杰克逊(Ketanji Brown Jackson)——以及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提名的保守派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和艾米‧科尼‧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

三位保守派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Clarence Thomas)、塞缪尔‧阿利托(Samuel Alito)和尼尔‧戈萨奇(Neil Gorsuch),对该裁决持反对意见。

罗伯茨大法官驳回特朗普政府对“住所”的描述

特朗普总统的律师提出的主要论点之一是:根据《第十四修正案》,一个人必须在美国拥有“住所”(domicile)——即有留居意图——才能享有出生地公民权。

代表多数派撰写意见书的约翰‧罗伯茨首席大法官驳回这一论点。

“如果国会有意将公民权与个人‘住所’挂钩,这是一个‘有时极难判定’的问题。那么有理由预期,国会至少会对这一议题进行某种程度的讨论,”罗伯茨写道。

“然而,在关于《民权法案》相关条款的讨论中,‘住所’一词仅出现两次。而且,在关于‘公民权条款’辩论中,它仅在一次发言中出现过,且当时是为了解释宪法框架下州公民权与国家公民权有何不同。”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公民权都意味着‘拥有权利的权利’——即自由参与我们政治共同体的权利。《第十四修正案》的制定者将这一承诺延伸至‘这片土地上每一位自由出生的人’,”罗伯茨首席在代表法院撰写的意见书中写道,并援引国会关于该修正案的辩论记录。

“今天,我们信守了这一承诺,”他说。

特朗普政府在最高法院以6比3的投票结果败诉;但在“未来国会是否有权采取特朗普总统无法采取的行动”这一问题上,法院内部出现5比4的分歧。

托马斯大法官:裁决贬低《第十四修正案》制定者所理解的公民权价值

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在一份长达91页的异议意见书中,严厉批评最高法院驳回特朗普总统终止出生地公民权之举的决定。他表示,同事们的这一裁决,“贬低”了《第十四修正案》制定者所理解的公民权价值。

“我不确定今天的意见书能否经受住时间考验,”他写道。

“公民权条款‘极大提升了美国公民权的尊严与荣耀’,而今天的意见书却贬低了这种公民权,我谨此表示异议,”他写道。

托马斯指出,多数派“重新利用《第十四修正案》来保护其自身偏好的一套权利”,且该裁决无法与修正案文本相协调。另一位保守派大法官尼尔‧戈萨奇也加入了托马斯的异议意见。

卡瓦诺大法官发表独特意见

布雷特‧卡瓦诺大法官撰写了一份颇为独特的意见书,他既表示“赞同判决结果”,同时也表达了“部分异议”。

简而言之,他与多数派阵营中另外五位大法官意见一致,认为该行政命令不合法,因为它与国会分别于1940年和1952年制定的法规相抵触;这些法规采纳了最高法院此前对宪法“公民权条款”(Citizenship Clause)在1898年所作的解释。

但卡瓦诺与多数派在“这些法规是否为宪法所强制要求”这一问题上存在分歧。在他看来,国会有权通过立法限制出生公民权,只是国会尚未这样做。

阿利托:法院犯下“严重错误”

保守派大法官塞缪尔‧阿利托严厉批评其他大法官,因为他们驳回特朗普总统旨在终止“出生地公民权”的努力;他在一份措辞严厉的异议意见书中写道,法院犯下了“严重错误”。

“这是本院历史上最重要的裁决之一,依我之见,法院犯了一个严重错误,”他在意见书中写道。这份意见书未获其他任何大法官附议。

他接着指出,法院的多数派裁决“保留了一种强烈的诱因,促使人们非法进入或滞留本国”。

“如果《第十四修正案》要求出现这些结果,那么国家就必须接受它们或修改宪法。但第十四修正案并不包含法院如今强加给国家的这项规则,”阿利托写道,“依我之见,法院犯下一个将严重影响国家未来的错误。”

案件回溯

特朗普在其第二任期首日签署的关于禁止出生公民权的行政令,是联邦政府实施的广泛移民打击行动的一部分,但一直在法律上受到质疑。

该行政命令一经发布,便在全国各地法院遭遇法律挑战。新罕布什尔州、华盛顿州、马萨诸塞州和马里兰州的法官迅速叫停该政策在全国范围内的执行。

特朗普政府针对这些裁决提起上诉,最终促使该问题于去年被提交至最高法院。然而,当时涉及的案件主要针对下级法院命令(即所谓“全国性禁令”)的适用范围,而非特朗普限制出生地公民权之举本身的合法性。

在最高法院限制下级法院发布全国性禁令权限后,新罕布什尔州又有人代表所有受出生地公民权政策影响的儿童提起另一项诉讼。正是这起案件最终上达最高法院,而此次大法官们审议的焦点在于该政策是否违反联邦法律或宪法。

出生公民权问题也是特朗普政府各项移民相关政策中,首个进入法院接受最终裁决的议题。

根据移民政策研究所(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和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人口研究所(Population Research Institute)的研究,每年在美国出生的婴儿中,有超过25万人会受到该行政命令的影响。

刘宗媛:中美在北京达成“战略稳定”共识,但双方对其定义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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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位于纽约的智库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的高级研究员刘宗媛(Zongyuan Zoe Liu)最近发表了一篇文章,分析了中美首脑峰会所达成的一个重要成果,即一个新的政策框架“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她指出,其本质并非真正的战略和解,而是通过新设的贸易和投资委员会等双边谈判机制来“管理竞争”。美国在峰会中更侧重于获得农产品采购和机制建设等具体务实成果,而中国则着眼于塑造长期的双边关系框架并重申其核心利益。总体而言,这次峰会建立了一种新的竞争管理模式,虽然降低了短期风险、提升了可预期性,但并未根除两国之间的根本战略矛盾。)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举行的峰会,带来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重大突破,而是一种更为罕见的成果:一种对双方都有利的“战略性模糊”。华盛顿宣扬的是一系列具体成果,北京则着力宣传一种新的关系理念。双方都声称实现了“稳定”,但仔细比较双方发布的会晤纪要便会发现,他们所理解的“稳定”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白宫将此次峰会包装为一揽子务实成果。白宫发布的情况说明强调,双方同意建立一种建立在“公平与互惠”基础上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宣布习近平将于今年秋季访问华盛顿,并就伊朗、霍尔木兹海峡以及朝鲜问题达成若干共识。同时,白宫还重点宣传了此次峰会取得的经贸成果,包括围绕稀土和关键矿产供应链问题达成的安排、波音飞机采购、农产品采购、美国牛肉市场准入以及禽类产品进口等。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白宫将新设立的“美中贸易委员会”(U.S.-China Board of Trade)和“美中投资委员会”(U.S.-China Board of Investment)称为此次协议的“基石”(cornerstone)。换句话说,真正被视为峰会核心成果的,并非波音订单或农产品采购,而是未来用于管理双边贸易和投资争端的一项制度性机制。

中国方面的通稿并未否认白宫提出的“战略稳定”这一表述,而是在此基础上赋予了其更丰富的内涵。双方都使用了“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提法,但北京赋予这一概念更广泛的政治意义。按照中国外交部长王毅的表述,所谓“稳定”,不仅意味着保持沟通、降低风险,更意味着将竞争控制在“适当范围内”,妥善管控分歧,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尊重彼此的发展道路,并以《中美三个联合公报》作为双边关系的基础。

这种差异具有重要意义。对华盛顿而言,此次峰会的重点是让竞争变得足够可控,从而为美国带来经济和政治收益;而对北京而言,其重点则在于重新塑造中美关系的话语体系。美国强调的是具体交易和现实利益,中国强调的则是关系定位、国际地位以及双方应遵循的行为规范。同一场峰会服务于截然不同的战略目标——这也正是我在峰会举行前所指出的不对称性:特朗普希望在中期选举前取得一系列看得见的成果,而习近平则着眼于一场更长期、更具耐心的战略布局。

新设委员会意味着什么

新成立的两个委员会,是此次峰会最具实质意义的制度变化。它们与过去的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Strategic and Economic Dialogue)以及中美商贸联委会(Joint Commission on Commerce and Trade)等机制存在相似之处,但覆盖范围明显更窄,也更加注重交易导向。过去这些机制虽然并不完美,却试图管理一个涵盖宏观经济协调、市场准入、气候变化、金融改革以及战略安全等广泛议题的整体性双边关系。而新的委员会似乎承担着一个更加有限的目标:防止贸易和投资争端演变成双边危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白宫将其称为此次峰会的“基石”。政府没有将农产品采购或飞机订单视为峰会成果的基础,因为这些成果虽然具有政治价值,却只是暂时性的。中国可以购买飞机,也可以增加对美国大豆、高粱、小麦、牛肉或禽类产品的采购,但这些采购可以延期、重新分类、通过商业渠道完成,甚至悄然调整。相比之下,一个长期存在的制度性机制更具价值,因为它为未来持续开展谈判提供了一张可以反复使用的谈判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委员会毫无意义。对于中美这样两个经济高度交织、竞争激烈且关系复杂的大国而言,沟通渠道本身就具有重要价值。定期接触有助于减少误判,为企业提供一定程度的政策可预见性,也为双方政府在矛盾升级之前表达关切、解决争议提供了一个正式平台。

但与此同时,这两个委员会也揭示了此次峰会成果的局限性。它们并不意味着双方已经达成某种战略性和解,而更像是一套管理竞争、防止危机失控的制度安排。

“贸易委员会”(Board of Trade)似乎主要负责处理“非敏感商品”(non-sensitive goods)领域,而这一表述本身就耐人寻味。这意味着华盛顿和北京可能正在划出一个可供谈判的空间,将农业、能源、消费品、部分工业制成品以及其他具有政治意义的商品纳入谈判范围,而将最棘手的问题——包括先进半导体、人工智能(AI)、军事技术、台湾问题、出口管制、产业产能过剩以及关键基础设施——排除在谈判之外。

稀土则处于两类议题之间的灰色地带。白宫情况说明明确将稀土列为关键矿产供应链问题,而中国外交部的主要新闻稿却没有点名提及稀土,只是将相关经济成果概括为扩大市场准入、相互降低关税以及继续开展磋商等更为宽泛的表述。

相比之下,“投资委员会”(Board of Investment)的定位则更加模糊。白宫仅将其描述为一个讨论投资相关事务的政府间平台;而中国商务部则表示,当前达成的贸易与投资成果仍属初步安排,具体细节仍在进一步谈判之中。

一个真正完善的投资框架,需要回答许多双方通稿尚未涉及的基本问题:哪些中国投资是受欢迎的?哪些投资将受到限制?如何界定“控制权”?如何界定对敏感数据或敏感技术的获取?绿地投资(greenfield investment)将如何处理?政府背景资本、私募股权基金、主权财富基金、风险投资以及被动持股又将如何区分?

特朗普政府现行的投资政策已经对此划出了一条较为宽泛的界线。根据2025年2月发布的《美国优先投资政策》(America First Investment Policy)备忘录,美国将继续欢迎不具有控制权的被动型外国投资,同时要求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以及其他监管工具,对涉及中国政府背景资本在科技、关键基础设施、医疗保健、农业、能源、原材料、农地以及其他战略性行业的投资实施限制。这项政策并非全面禁止中国资本,而是一套以风险评估为基础的监管原则。

不过,这套原则目前仍停留在理念层面,尚未真正形成一套成熟的制度安排。它意味着,只要中国资本属于被动投资、不具有控制权、且远离国家安全风险,美国仍可能予以欢迎;但一旦涉及战略产业、敏感技术、关键基础设施、数据安全、粮食安全或可能形成战略胁迫能力,中国资本便会受到高度警惕。然而,由于这些概念本身涵盖范围十分广泛,最终的界线仍将需要针对每一个具体投资项目逐案判断。

未来,“投资委员会”(Board of Investment)或许会成为一个筛选政治上可接受投资项目的平台;它也可能成为北京向华盛顿施压、要求美国放宽投资限制,并以采购承诺或其他让步作为交换条件的重要谈判场所。

“中美国”(Chimerica)不会回归

正因如此,不应将此次峰会误解为中美关系重新回到过去那种“接触政策”(engagement)时代。这并不是曾经的“中美国”(Chimerica)时代——那个将中国制造与美国消费视为全球化两大相互支撑支柱的时代。它也不是拜登政府所提出的“设立护栏的战略竞争”(strategic competition with guardrails)。如今出现的,是一种更加注重交易、也可能更加不稳定的新模式:通过双边谈判来管理竞争(managed rivalry through bilateral bargaining)。

对于特朗普而言,这种安排具有显而易见的政治吸引力。这使他能够宣称,对华施压已经取得成果:波音飞机销售、农产品采购、市场准入恢复、关税谈判以及中国在部分国际议题上的合作。白宫表示,中国将在2026年至2028年期间,每年至少购买170亿美元的美国农产品,此外还将履行此前作出的大豆采购承诺;同时,中国还批准了首批采购200架波音飞机的计划。不过,路透社指出,中国商务部并未公布许多协议的具体时间表、金额或采购数量,并表示多项重要成果仍有待最终敲定。这再次提醒人们,此次北京峰会达成的只是一个持续谈判的框架,而并非一份内容已经完全明确的最终协议。

对于习近平而言,这笔“交易”的战略意义则更为深远。只要最终能够换取更多时间、更大的可预期性以及国际上的承认,北京完全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商业让步。购买美国商品,并不意味着中国将改变自身的产业发展模式;恢复部分市场准入,也不等于接受美国关于产能过剩、产业补贴、科技政策或国家资本主义模式等方面的要求。按照中国的逻辑,此次峰会最重要的成果,并不是那份贸易采购清单,而是美国总统至少在外交表述层面,似乎接受了一个新的双边关系框架——“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strategic stability)。

台湾问题框架是否正在发生变化?

“战略稳定”(strategic stability)这一表述本身值得仔细推敲。在华盛顿的话语体系中,“战略稳定”通常意味着两个竞争性大国之间降低风险、避免误判和防止危机升级。而在北京的语境下,这一概念则具有更加广泛的政治内涵:美国应当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不应再将中美关系主要定义为“战略竞争”,并应将双方分歧控制在北京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王毅外长对此作出的解释就明确指出,“战略稳定”应建立在《中美三个联合公报》的基础上,尊重彼此的社会制度和发展道路,并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

因此,对于中国而言,台湾并非此次峰会的边缘议题,而是其理解整个峰会成果的核心所在。根据中方发布的会晤纪要,习近平指出,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并警告称,如果处理失当,将可能导致“冲突甚至对抗”。随后,王毅再次强调,台湾是此次峰会讨论的重要议题,并且关系到整个中美关系的发展。相比之下,白宫发布的情况说明却完全没有提及台湾。这种回避或许具有外交上的便利性,但也恰恰反映出双方对于“战略稳定”的理解存在根本差异:华盛顿希望获得经济层面的稳定,而北京则希望美国在政治和安全议题上保持克制。

这种认知差异,也解释了为什么此次峰会更像是一场“G2式的政治编排”(G-2 choreography),而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G2架构”(G-2 architecture)。特朗普一直表现出对大国交易(great-power bargaining)的浓厚兴趣,而习近平也乐于被视为华盛顿最重要的战略对手与谈判对象。但北京并不一定愿意承担真正共同管理国际秩序所必须承担的责任。伊朗战争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正如我此前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中所论述的,中国所担心的,与其说是美国过于强大,不如说是美国过于难以预测。中东局势动荡威胁着中国的能源安全、贸易运输以及全球经济增长前景,但北京既缺乏足够的意愿,也缺乏相应的经验和能力,去取代美国成为该地区新的安全提供者。

这正体现出中国所追求国际秩序的一种内在悖论。北京希望获得更高的国际地位,而不承担战略过度扩张的代价;希望扩大国际影响力,却不愿承担联盟体系带来的责任;希望享有稳定,却不愿承担维护这种稳定所需付出的成本。在伊朗问题上,这种差异同样十分明显。白宫表示,两国领导人一致认为伊朗不能拥有核武器,并呼吁尽快恢复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的正常航运。而中国方面的声明则更加谨慎,重点强调通过对话解决问题、推动停火,并继续发挥中国促进和平谈判的作用。这种区别虽然细微,却十分重要:华盛顿希望中国能够帮助解决危机,而北京则更希望避免自己被卷入危机之中。

对于美国的盟友和伙伴而言,此次峰会释放出的信号也是复杂而矛盾的。中美紧张关系有所缓和,无疑是一件值得欢迎的事情。贸易战降温、供应链冲击减少以及两国领导人重新保持沟通,总比竞争完全失控更符合各方利益。然而,北京峰会所形成的新机制,本质上仍是一种双边的、领导人主导的、交易导向的安排。美国的盟友和合作伙伴未来可能更多是在双方达成协议之后才被告知结果,而不是在政策形成之前参与磋商。他们固然欢迎稳定,却也担心,涉及技术出口管制、台湾问题、供应链、能源流动以及地区安全等重大议题,正越来越多地由中美两国私下谈判决定。

因此,国际社会不应对这次峰会作出过于简单的解读。它并不是一项中美共同治理世界的“大战略交易”(grand bargain);但它也绝非一场毫无意义的外交表演。它比一场政治秀更具实质意义,因为它建立了一套新的机制、一套新的外交话语以及一种新的管理竞争的政治节奏;但它又远未达到真正战略妥协的程度,因为造成中美竞争的根本矛盾几乎没有发生改变。

因此,北京峰会真正的意义,并不在于中美竞争已经结束,而在于双方正在尝试一种新的竞争方式。华盛顿希望实现“可管理的贸易”(managed trade);北京希望实现“可管理的竞争”(managed competition)。特朗普需要的是可以向国内展示的政治成果;习近平需要的是更多时间来巩固自身实力,并获得国际社会对中国地位的认可。而世界其他国家所期待的是可预期性,但最终得到的,也许是一种更加模糊的现实:一种足够稳定、能够降低短期风险的大国关系,同时又足够灵活,使双方继续围绕国际规则展开长期竞争。

这或许才是此次北京峰会真正的成果。美国和中国并没有弥合彼此之间的分歧,他们只是同意对这些分歧进行管理,并把这种管理称之为“战略稳定”。

中美缓和时期的新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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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纳德·特朗普与习近平上个月举行峰会之后,不同政治派别的美中问题观察家和政策制定者们,对当前美中关系的状况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识:缓和(détente)。即使是此前曾警告警惕“缓和陷阱”的最强硬派声音,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就目前而言,中美两国都具备给对方造成无法承受的经济痛苦的能力,而此时双方都无法承受因两败俱伤的大国经济对抗所带来的干扰。

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华盛顿的许多人将当前的竞争阶段视为纠正以往政策缺陷的机会,以及一场获取更多筹码、最大程度减少自身脆弱性的竞赛。对美国而言,这相当于某种“脱钩 2.0”:将战略制造业回流或“友岸外包”;实现关键供应链的多元化,使其摆脱对中国的依赖(从精炼稀土到制药原料);并完善手段,利用北京对外国能源、金融和技术的持续依赖来制约对方。

我们同意美中两国目前正处于缓和期,也同意这一时期不仅是摆脱过去政策失败的契机,也是提升美国竞争力的机遇。然而,“脱钩 2.0”冒着重复早期方法错误、同时进一步削弱美国竞争力的风险。

相反,我们呼吁采取一种“战略杠杆”政策,借鉴北京过去的成功经验。在联邦和地方政府的支持下,美国企业应该与中国的行业领头羊建立伙伴关系,并在确保本国产业获得知识产权转让、劳动力培训及其他利好产业的让步作为交换的前提下,为中国企业提供他们最需要的——进入美国消费市场的渠道。

这在实践中会是什么样子?其中一个模式是福特汽车与中国电池制造商宁德时代(CATL)在 2023 年达成的技术许可协议。在此框架下,福特从宁德时代获得磷酸铁锂(LFP)电池技术的许可,同时保留对生产的完整所有权和运营控制权;这不涉及外资股权投资或董事会控制。目前,福特位于密歇根州马歇尔市的新蓝莓电池公园(BlueOval Battery Park)已经开始招聘和培训,计划于今年开始进行磷酸铁锂电池的生产。

另一个模式是合资企业,即由中国或中资控股的实体在项目中持有股权。一个颇具前景的例子是“亮光美国”(Illuminate USA)项目,这是总部位于芝加哥的可再生能源开发商 Invenergy 与中国光伏巨头隆基绿能(LONGi)的合资项目。根据 2023 年宣布的协议,Invenergy 是 Illuminate 的大股东,控制着该项目在俄亥俄州工厂的所有有形资产,而隆基绿能则提供技术和运营诀窍,同时行使有限的治理权。

这些交易已经引发了争议,而任何涉及生物技术等更敏感领域、或给予中国及中资实体高达 50% 控制权的新合资关系,其争议只会更大。尽管存在许多混淆理性公众辩论和政策制定的、无益的恐惧和偏执,但严重的质疑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美国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很难想象美国联邦、州和地方政府能够像北京那样,对寻求进入其控制的巨大市场的外国企业施加持续的压力。

此外,怀疑者还可以指出,现在并非经济自由化开始的 1978 年,也不是中国在天安门事件和苏联解体后加倍推进改革的 1992 年,更不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 2001 年。几十年前,中国在经济上还十分落后,以至于通过向美国投资开放几乎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而如今两国正处于激烈的竞争之中,每一次让步都显得举足轻重。如果这些伙伴关系真的对美国企业如此有利,北京绝不会允许它们通关。

但现实戳破了这种零和思维。仅仅因为北京手里有一副好牌,并不意味着它对现状感到满意。中国的经济与全球的融合度从未像今天这样高,虽然这赋予了北京巨大的杠杆和力量(例如通过对关键矿产的出口管制)来抵抗单边压力,但这也伴随着一个致命的脆弱性:即持续的经济增长高度依赖出口。鉴于国内消费疲软,中国日益全球化的企业对海外市场充满饥渴。德国和法国等其他工业化国家的领导人正推动对中国进口商品征收新关税,以保护国内企业。与此同时,“全球南方”国家无法消化中国所有的出口,且长远来看,在它们推动发展本国工业、迈向价值链上游的过程中,绝不会容忍目前的贸易失衡。因此,我们不应低估美国消费市场对中国企业的吸引力。

此外,尽管北京可能不愿帮助促进美国经济,但它非常热衷于缓解双边经济关系。中国已证明自己有能力挺过华盛顿引发的供应冲击(例如伊朗战争期间的全球石油供应问题)和经济动荡(例如关税战,以及近期在秘鲁、巴拿马和叙利亚等第三国遏制中国经济影响力的压力),但它仍然更倾向于与美国保持稳定的关系。在特朗普与习近平上月会晤后,双方宣布达成建立双边投资委员会的协议,这表明作为更大范围地缘政治转圜的一部分,北京可能会允许其企业与美国建立伙伴关系。

零和思维的问题不仅在于它误读了北京的策略。更在于它低估了伙伴关系对美国带来的益处。华盛顿的决策者需要接受一个清醒的现实:在许多将定义 21 世纪先进经济体含义的关键行业中,中国企业已经处于领先地位——从可再生能源、电池、航运、先进材料,甚至正如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FR)中国战略倡议(China Strategy Initiative)一份新报告所惊恐指出的,某些类型的制药和生物技术。美国企业在许多关键行业和前沿研究中仍处于领先地位,但我们需要认识到,在技术和经济竞争的核心领域,现在的挑战不再是如何遏制中国,而是如何追赶中国。

好消息是,许可协议和其他形式的伙伴关系可以对更广泛的技术和工业生态系统产生复合效应:技术转让的好处不仅局限于特定协议的狭窄垂直领域。上述提及的隆基绿能案例就是一个明证。通过 Illuminate USA,Invenergy 不仅获得了隆基绿能的光伏板制造专业技术,还接触到了支撑中国制造能力的更广泛的要素,包括自动化、机器人技术和先进材料。

此类伙伴关系也有潜力在美国解锁新的进步,从而造福美国企业和消费者。怀疑者的一个观点是对的,即美国无法复制中国的工业和政治体系,那种体系需要对高度的低效和中央控制有极大的容忍度。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不能享受该体系和环境所催生的成果:尤其是能够以相对较低的成本进行大规模生产的先进制造和自动化。即使美国继续在前沿技术和前沿研究方面保持领先,如果不借助中国顶尖企业在残酷的国内竞争和有效的产业政策结合下被迫开发出的尖端制造系统,这些进步的效益将无法实现规模化落地。

在人工智能(AI)领域,这一问题的紧迫性尤为明显。得益于对先进半导体的出口管制、庞大的资金池以及作为前沿研究中心的无与伦比的地位,美国在算力方面被认为对中国保持着重大优势。但算力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中国在先进半导体上的短板,在很大程度上被其巨大的电力产量所弥补——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对清洁能源技术的大规模投资和规模化应用。简而言之,如果美国想要保持领先地位,就不能任由“电力缺口”扩大,应当抓住一切机会——包括与中国清洁能源企业建立伙伴关系,以及投资公共基础设施——来缩小这一差距。

回到当前被重新认知的缓和现实:中国太大、太强大、太先进,是无法被孤立或遏制的。它同样是一个巨大到无法被忽视的机遇。归根结底,美国的竞争力并不取决于排除中国,而在于针对中国进行优化:在与国家安全相关的合理限制内,识别关键部门,从而利用中国的制造和技术诀窍。

(艾伦·格拉瑟曼(Aaron Glasserman)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当代中国研究中心的博士后研究员。密奇·普莱斯尼克(Mitch Presnick)是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中国分析中心中国经济领域的非常驻名誉研究员。本文首发于中美印象英文版。)

2026年《自然指数科研领导者名单》彰显中国大学科研的崛起

2026年《自然指数科研领导者名单》(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发布,在全球大学排名方面,浙江大学超车过去11年霸占龙头宝座的哈佛大学夺下第1。 中国在榜单前10名中包办9名,仅哈佛一家来自美国。 分析认为,过去由欧美所主导的全球知识体系可能正在出现重心转移。

什么是“自然指数”(Nature Index)?

“自然指数”(Nature Index)是由全球知名的《自然期刊(Nature)”出版母公司所创立并维护。 自然指数挑选出最顶尖的约145册期刊,领域包括4大自然科学(物理、化学、生命科学、地球与环境科学)以及健康科学,统计全球大学发表的论文,有多少数量刊登在这些期刊,替全球大学进行排名。

在Nature Index榜单中,会看到2个核心指标,包括Count(文章计数)和 Share(份额,旧称 Fractional Count / FC)。 其中,“Share排名”才是决定一个机构或国家真正实力的关键指标。

Share(份额)的意思是,如果一篇文章是由4位作者挂名,2人来自哈佛大学,2人来自斯坦福大学,这2间学校可各自得到0.5个Share值。 反观若以Count计数,2校将各得2分,可能因为挂名合作而造成数值过度膨胀。

2026年Nature Index榜单排名出现重大变化。 美国哈佛大学自2015年Nature Index创设以来,在大学Share值排名当中,一直都是第一名,盘据龙头宝座长达11年。 今年中国浙江大学以1276.85的Share值超过哈佛大学1259.01,首度登上全球学术王座。

2024年浙江大学在Nature Index大学排名中排第5名,2025年为第4名,2026年一举攻顶。

2026年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全球大学排名:

大学排名 机构名称 国家/地区 Share(份额数值)

1 浙江大学(ZJU) 中国 1,276.85

2 哈佛大学 (Harvard University) 美国 1,259.01

3 清华大学 (Tsinghua University) 中国 1,213.59

4 上海交通大学 (SJTU) 中国 1,191.47

5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USTC) 中国 1,128.58

6 北京大学 (PKU) 中国 1,066.49

7 中国科学院大学 (UCAS) 中国 1,055.67

8 南京大学 (NJU) 中国 952.65

9 四川大学 (SCU) 中国 880.93

10 复旦大学 (Fudan University) 中国 872.50

浙江大学为什么能赢过哈佛?

分析指出,浙江大学之所以可以赢过哈佛大学,主要有3个原因。

第1,Nature Index扩大统计。

过去Nature Index主要锁定在4大纯基础自然科学(物理、化学、生命科学、地球与环境科学)。 但2026年起首度纳入多本应用科学领域、社会科学领域期刊。

浙江大学在材料科学、化学工程、工科等应用科学领域本来就是世界顶级强校。 这次Nature Index“扩充学门”,正好对应浙江大学的学术强项,使其 Share值在一年内成长了高达22.7%。

第2,中国海量人才库加持。

中国有人口优势加持,具备海量的博士生,浙江大学的在校博士研究生数量,是哈佛大学的3倍之多。 中国自2000年以来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毕业生数量增长了近10倍。 浙江大学凭借极其庞大的顶尖青年学者与博士生基数,产出了惊人的高质量顶刊论文数量,形成了“海量精兵”的产出效应。

第3,地缘政治风暴迫使中国强化自主研发。

哈佛大学的Count总文章数4246篇,其实高于浙江大学的3213篇,但因为西方学者习惯“跨国、跨机构的大型联合团队”,导致每篇论文的1.0分Share值被多个机构瓜分。

面对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开始对中国展开技术与学术交流限制,中国政府与大学加速国内科研生态的自主自立。 浙江大学很多论文是自家内部团队独立主导完成,在Share分配上,浙江大学能够拿走单篇论文更高比例、甚至完整的1.0分Share值。

哈佛大學畢業典禮上的中國畢業生。(美聯社)

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的中国毕业生。 (美联社)

中国取代美国引领产业创新?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专栏指出,当最新一期Nature Index Research Leaders公布后,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某一家机构排名变化,而是榜单整体呈现出的结构性变化。 因为这不仅意味着中国科研实力的提升,更意味着过去几十年来由欧美主导的全球知识生产体系正在出现重心转移。

该文分析如下:

事实上,美国学术界对于中国论文数量的成长早已习以为常。 此次Nature Index真正引发讨论的是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国的科学研究领先是否会进一步转化为产业领先?

过去20年,全球科技产业的主导权几乎全部来自美国科研体系的长期累积。 Google背后是斯坦福大学和加州大学体系。 英伟达受惠于美国计算机科学研究数十年的成果。 特斯拉建立在美国材料科学、电池技术和人工智能研究基础之上。 换句话说,今天最赚钱的科技公司,本质上就是昨天实验室成果的商业化产物。

如果按照同样逻辑推演,那么中国科研体系过去10年的积累,其真正影响很可能在未来10年逐渐显现。 包括新能源汽车领域的比亚迪、动力电池领域的宁德时代、光伏领域的隆基绿能和通威股份、通讯领域的华为,这些企业都体现出科学研究累积与产业突破之间的链接。

过去人们习惯认为中国擅长制造,不擅长创新。 而如今越来越多产业案例显示,中国不仅能够制造产品,也能够参与定义技术路线。

(编者注:本文2026年6月26日由《风传媒》首发;题图由Google AI软件Gemini生成。)

张沱生:中美关系新变化的重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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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自特朗普2025年第二次出任美国总统之后,中美关系一度出现更大的下滑,让人不禁想起双边关系在2020年特朗普第一次执政最后一年出现的失控状况。中国学者对此表现了极大的担忧。

2025年10月30日,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达巍在美国外交关系学会的杂志《外交事务》发表题为“美国和中国可以拥有一种正常关系”的文章。他在文章中说,”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都无法真正削弱对方的经济,但如果敌对竞争持续失控,双方仍有足够手段给对方造成实质性损害。随着特朗普总统与习主席在韩国重启谈判,中美关系的确具备双边关系再平衡的可能。这一转折并非必然,但它是可能的,也是值得努力追求的目标。”(点击【这里】查看全文)

 

2026年2月12日,北大荣休教授王缉思跟美国霍普金斯大学的荣休教授兰普顿在同一刊物发表题为“重新校准中美关系:何不争此朝夕?”的文章。他们在文章中指出,“当前,两国面临着重建护栏的机遇。尽管高层的整体语调迄今有所缓和,但这种变化尚未制度化,精心维系的平衡依然可能摇摆不定。如果北京和华盛顿错失实现新一轮关系正常化的机会,未来将难以有效维护各自的战略利益。留给两国重新校准彼此目标与互动方式的时间窗口极为短暂。正如1963年1月毛泽东在一首号召革命行动的词中所写,后来又被尼克松在1972年历史性访华期间为强调中美接触的紧迫性而援引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点击【这里】查看全文)

2025年底,两国元首2在釜山会晤,双边开始转暖。在特朗普表示他将很快访问北京之后,中国学者开始盘算中美决策人都需要做什么才能使双边关系稳定下来。复旦大学美研中心的主任吴心伯2026年3月27日在美国华府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网站发表文章,呼吁“特习峰会应不仅仅局限于贸易”。他说,“特朗普可能希望此次访华在国内外引发关注,并促成一些重大的经贸协议。然而,在北京看来,此次访问不应仅仅是一次常规的国事访问,而应成为一项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剩余时间内产生实质性成果的重要外交努力。因此,峰会议程不应局限于经贸议题,还应涵盖两国面临的战略与安全挑战。北京将密切关注是否会再次出现类似特朗普第一任期那样的政策反复,这种反复曾严重损害中美关系。”他还说,特朗普访华只是‘上半场’,为2026年的双边关系定下基调,而非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习近平今年稍晚对美国的回访将在此基础上继续推进,而今年元首外交的整体影响要到那时才会完全显现。“(点击【这里】查看全文)

本期快报特转发前中国国际战略研究基金会学术委员会主任张沱生题为“中美关系新变化的重大意义”的文章。这篇文章2026年6月22日首发于《中美聚焦》,文章短小,但信息量很大,基本涵盖了中国学者对5月中美领导人峰会之后对双边关系的看法、期待和担忧。

中美关系的发展既面临机遇也面临挑战。至少在年内,特别是在两国元首近期还将举行三次会晤的情况下,双方面临的机遇大于挑战,中美关系有望继续向前发展。

去年秋季以来,中美关系逐步趋向稳定,开始出现良性互动势头。在此形势下,今年5月13日至15日,特朗普总统访华。这是美国总统时隔九年再次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

访问期间,两国元首及双方团队围绕世界形势、中美关系进行了长时间坦诚、深入的战略沟通,就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达成重要共识,并决定以此为指导,在外交、两军、经贸、卫生、农业、旅游、人文、执法等各个领域开展更多交流。

今年9月,习主席将应邀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年底,APEC和G20峰会分别在中美两国举行期间两国元首还将再次会晤。

在世界局势转变及两国各自发展的关键时刻,中美关系出现的新变化、新发展有望对中美总体关系、中美战略核关系及地区战略态势产生积极、重要的影响。

首先,与曾给两国带来严重摩擦甚至对抗的“战略竞争关系”的定位明显不同,“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新定位志在促进两国总体关系积极、健康、持续的发展。它涉及中美关系各主要领域,当然也涉及两国的战略核关系,但它与传统的核战略稳定并非同一概念,二者不应混淆。

其次,随着中美外交与两军对话交流的恢复与加强,双方在核战略稳定相关领域的对话交流有望逐步开展。如重启“中美军控与防扩散磋商”,恢复与加强双边危机管理机制与对话,加强建立信任措施(CBM),探讨并着手建立AI军事应用对话、网络安全对话及太空安全对话等。这些对话交流的开展将对维护核领域的中美战略稳定产生积极、重要的影响。

第三,在战略安全领域,二轨对话有望得到双方政府相关部门更大的支持与更多的指导,一点五轨对话也有望早日重启。这些对话先行一步至关重要,可为政府间一轨战略安全领域对话的恢复与加强发挥积极探索、准备与铺垫的作用。

第四,中美关系的持续稳定发展还将促进东亚乃至亚太地区战略安全态势的稳定。在过去较长一段时间里,中美关系的持续恶化使地区内绝大多数不愿在大国竞争中选边站的国家处境困难,这种情况近期有望有所改变。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合作将得到加强,地区多边对话有望获得更多活力与空间,美国大多数地区盟国与中国的关系可能得到改善,地区核扩散的势头将受到抑制。

然而,在认清上述积极影响的同时也必须看到,中美关系稳定改善的程度仍然有限,要实现两国关系“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建设性战略稳定目标,双方必须克服许多障碍,做出艰苦、长期的努力。

两国须共同克服的障碍主要包括:

首先,中美双方仍严重缺乏互信,而特朗普政府政策的巨大不确定性更可能成为双方落实共识的严重障碍。此外,美国中期选举后特朗普政府是否会成为跛脚鸭,亦是中方的一大关切。要使双方互信严重缺失的状况得到改变,尽快将两国元首达成的共识化为实际行动应是双方的首要努力。

其次,中美诸多对话交流已中断多年,双方政府官员尤其是军队官员严重缺乏开展双边对话交流的经验及对对话取得积极进展的信心。除经贸、金融对话外,未来几个月,双方能否切实恢复和加强各领域的对话交流,特别是两军对话交流,将是两国能否落实元首共识的一项重要检验标准。

第三,在中美元首会晤期间,中方重点提出台湾问题并重申己方一贯严正立场,但特朗普总统并未就此向中方做出明确承诺。王毅外长答记者问时称,中方在会晤中感受到“美方了解中方立场,重视中方关切,不认同也不接受台湾走向独立”。但特朗普总统在离开中国后的答记者问中,却再次发出相互矛盾的信息。他先是提出不希望有人搞“台独”,不愿派兵远赴台海作战,后又提出会与他(指赖清德)通话商讨对台军售问题。未来,美国能否坚持三个联合公报中承诺的一中政策,“慎之又慎”地处理台湾问题,不触及中国设立的红线,将是确保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取得进展的关键。

第四,长期以来,美方一直强烈希望与中方建立核领域战略稳定对话,但到目前为止,双方在中美战略稳定的定义、内涵以及两国的核政策、透明度等重要问题上仍存在严重分歧。因此,双方近期开展这一对话的条件仍不成熟。至于特朗普总统多次提出的美俄中三方核对话,则更不靠谱。中国核武库与美俄核武库远不在一个层级上,美俄通过核对话带头进行核裁军才是实现全球战略稳定的首要任务。加强中美战略核关系的二轨对话,恢复相关一点五轨对话,开展政府间某些涉核安全领域的双边对话,应是中美正式开启战略稳定对话必经的过渡。让这一阶段早点起步,避免无限延长,需要双方的共同努力。

总之,在接下来的两年多时间里,中美关系的发展既面临机遇也面临挑战。两相比较,至少在年内,特别是在两国元首近期还将举行三次会晤的情况下,双方面临的机遇大于挑战,中美关系有望继续向前发展。这个机遇窗口必须牢牢抓住,如此便可为明后年中美关系更上层楼奠定新的基础。

高市早苗为何在深圳APEC会上不寻求与中国领导人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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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4日,《彭博社》报道称,根据知情人士透露,出于“个人恩怨”和其他原因,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内部明确表达了不愿在今年11月于中国深圳举行的 APEC 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与中国国家领导人举行双边首脑会谈的意向。

报道指出,中方将高市定义为“军国主义死灰复燃的代言人”,并利用媒体公开嘲讽其“醉酒、失态”,已经超过正常国家外交辩论的红线,构成带有敌意的“人身攻击”。

《彭博社》分析称,高市选择提早数月释放不愿会面的信号,是为了向北京表明态度:日本不会为了维持表面的外交礼节而容忍对其国家领导人的公开贬损。

近期日本发生了一次突发的夜间地震,高市早苗于深夜23点紧急召开记者会通报情况。中国官方媒体大篇幅引述“日本网民”的言论,发表头条报道或评论,公开指责高市早苗在记者会上“面色发红、眼神涣散、口齿不清、昏昏沉沉、走路摇摇晃晃……” 质疑她处于“醉酒”状态下主持国家紧急会议。

在这张日本电视新闻直播的截图中,高市早苗正在首相官邸对山梨县附近的地震灾情及政府初步应对指示进行通报:画面中高市早苗的面色明显发红、眼神显得有些疲惫与空洞。这一直播画面播出后,随即在日本社交网络及中方舆论场引发了剧烈争议,部分网民甚至发帖质疑她是否在深夜“酩酊大醉”的状态下主持了这场关乎国家危机的发布会。

针对舆论的“醉酒”质疑,高市早苗于次日(27日)凌晨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澄清,解释称自己当晚刚刚洗完澡,在听到地震消息后“没来得及吹头发,也没来得及化妆”便赶往现场,因此才显得面容有些“不堪和憔悴”。然而,这一解释随后又被部分中日媒体和网民批评为是“用仪容打扮来掩盖真实状态”。

这场深夜记者会上的仪态风波,最终被高市团队视为中方对其进行的个人“舆论人身攻击”,成为了近期中日外交风波、以及高市早苗意图拒绝出席11月深圳APEC峰会会见中方领导人的直接导火索之一。

在日方看来,此类高度政治化的报道不仅严重歪曲事实,而且利用“醉酒、失态”等标签,在国际舆论场上进行公开羞辱,属于典型的、毫无外交礼貌的个人人身攻击。

对高市而言,如果在11月前往中国深圳参加APEC峰会,极有可能在现场遭到冷遇或政治矮化,因此提前释放“拒绝双边会晤”的信号,作为对北京方面舆论战和经济施压的强硬对等反击。

环顾近期的中日关系,的确出现不断恶化的种种迹象,政治、安全、经济和文化等领域的全面滑坡,陷入了建交以来冷战色彩最浓厚的制度性对抗。

中国自2025年底起大幅收紧了对日本制造业至关重要的镝、铽、钨、钇等稀土和关键高科技金属的出口。部分新能源汽车磁体关键原料的出口在2026年甚至直接降至零,给日本高科技产业施加了极大的精准压力。

就在近期(2026年6月),中国商务部将三菱重工、石川岛播磨重工业(IHI)及川崎重工旗下的20家日本实体列入严厉的出口管制名单,指责日本变本加厉推进再军事化。东京方面则对此表达强烈抗议,斥其“绝不能容忍”。

在日本外务省2026年4月批准的最新版《外交蓝皮书》中,日本官方正式不再将中日关系称为“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而是将其降级矮化为“重要邻国”和仅具事务性的“战略互惠关系”。

随着地缘政治恶化,两国的对抗迅速延烧至民间交流与文化领域。中方出台了一系列被外界称为“限日令”的限制措施:

中国官方以社会治安、日本大地震及熊患等理由,频繁发布赴日旅游警告。航空公司往返中日的航班被大量削减近50%,团队赴日旅游事实上陷入停滞,导致赴日中国游客数量腰斩。

2026年以来,中国全面停止引进日本电影,并大幅收紧了日本艺人在华演出的审批。滨崎步、Roselia、KOKIA等多位日本歌手和乐团原定在上海等地的演唱会,均在开演前夕因“不可抗力”被紧急取消。同时,原定于2026年11月举行的“北京-东京论坛”等多个老牌民间交流及经济推介活动也已被无限期推迟。

近期备受瞩目的“日本人在华被捕”事件,中方通报的罪名并不是传统的“间谍罪”,而是“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即涉嫌违规走私受管制的稀土产品)。共有两名日本公民被中国海关及相关主管部门依法拘留。其中一人被证实为日本知名重型电机巨头(如富士电机集团)派驻当地的日籍男性员工。

此二人被指控涉嫌试图将已经加工过的、含有关键稀土元素的元器件或产品,在未获得中国商务部出口许可的情况下运出中国国境。

2026年以来,为了反制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台湾问题上的强硬军事介入言论,中国大幅收紧了对日稀土出口,3至4月的出口量同比暴跌超过八成。在日企面临严重“断供”的背景下,这两名日本人因涉嫌违规携带或协助转移受管制的稀土物料,遭到了中方海关的“定点清除”式抓捕。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6月24日的记者会上强硬表示,两人是因违反中国法律被依法拘留,并公开喊话称:“日方应教育提醒在华日本公民和企业遵守中国法律法规。”

日本内阁官房长官木原稔对此表达了高度关切。日本朝野舆论则普遍质疑,中方在稀土管制新规出台后,对正常的企业合规问题“扩大化、严厉化”,在未完全公开犯行细节的情况下突击抓人,带有明显的“经济胁迫”和“人质外交”色彩。

自从高市早苗上台以来,中方对高市早苗的态度已经不仅是一般的外交分歧,而是表现出明显的政治疏远、公开批评和外交施压。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过去,中方对日本历任首相,即使存在分歧,也经常强调:中日互为重要邻国,推进战略互惠关系,希望改善关系。

但对于高市早苗,中方几乎没有出现针对其个人的积极评价,而是不断强调:停止干涉中国内政,恪守一个中国原则,停止错误言行。官方表述几乎全部围绕批评展开。

高市上台以来,没有正式访问中国,除了2025年10月在韩国庆州举行的APEC会议上曾经会晤习近平外,没有举行过中日领导人的正式双边访问,中方也没有公开释放邀请高市访华的积极信号。相比之下,中方对部分前任日本领导人,即使存在分歧,也通常仍保持较高层级接触。

目前的中日关系正处于结构性不对称的剧烈摩擦期。日本正借由G7(七国集团)减少稀土依赖的战略抱团硬抗中国的经济施压,并加速扩充自身进攻性军力;而中国则在安全和经济两端同时极限施压,中日关系在短期内几乎看不到回暖或妥协的空间。

专访骆明辉(Dylan Loh):中国外交官如何塑造国家的全球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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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崛起已成为国际关系研究中具有定义性的现象之一。然而,无论是学术界还是政策界,对中国外交政策的分析往往都聚焦于同一组主体:北京的军事力量、经济杠杆或其最高政治领导层。这些评估始终忽略了一个在华盛顿或全球舞台中央悄然运作的机构——中国外交部(MOFA)。

南洋理工大学公共政策与全球事务项目的副教授骆明辉(Dylan Loh)将外交部重新带回了人们的视野。他专注于中国外交政策,其研究重点是塑造中国与世界互动的行为体、制度以及官僚动力学。他的著作《中国崛起的外交部:断言式外交的实践与表述》(China’s Rising Foreign Ministry: Practices and Representations of Assertive Diplomacy)曾荣获国际研究协会(ISA)2025年度DPLST图书奖荣誉提名,并斩获了《海牙外交学刊》(Hague Journal of Diplomacy)2026年度HJD图书奖。

Vimi Wang您的著作挑战了关于中国外交政策最普遍的假设之一——即中国的强硬是由军方驱动的。如果外交官才是中国外交政策的推动者,那么这会如何改变我们在国际舞台上应对中国的方式?

骆明辉: 无论是学术文献还是主流的政策认知,历史上都将中国的强硬行为归咎于其军队,这通常是通过中国在南海等地区的活动来理解的。一些文献还指出,中国通过所谓的非官方制裁和胁迫性措施来运用经济杠杆。然而,人们在很大程度上忽略的是,观察家们所引用的中国强硬言行,其实大都出自其外交团队——通过官方声明、每日例行记者会,以及自2019年以来他们在当时被称为Twitter(现为X)的社交媒体上的存在。这种强硬风格中带有更多军事化色彩的语言和姿态,很大程度上是来自外交层面。外交部及其外交官代表了现有文献中一个关键的“缺失变量”。

这在政策应对上意味着什么?有两点。首先,外交部需要获得更多的学术和政策关注——它仍然是一个极其缺乏研究的机构。虽然中国国内有一些面向本土市场的中文著作,但这些研究很少在国外被引用。这与关于中国人民解放军(PLA)的文献形成了鲜明对比:关于中国军事的研究汗牛充栋,但关于其外交官的研究却相对匮乏。其次,他们的影响力不容忽视。人们很容易把中国外交官定性为墨守成规、只会机械执行指令的无名官僚,或者认为他们在政策制定中无足轻重。我的书对这两个假设都提出了挑战。这些外交官拥有真正的能动性,并受到其独特的制度动机的驱使。虽然他们可能不参与宏观战略的决策,但他们在执行层面的能力是相当可观的——包括信息把关、引导信息流向,以及向目标国家发出认可或不满的信号。累积起来,这会产生相当重要的影响。

Vimi Wang 对于许多研究中国的美国人来说,分析的焦点往往落在全大局、领导层或军方身上。中国的外交部很少进入视野。您在2009年至2020年期间花了很多年研究中国外交部——其间是否有某一个单一的瞬间,让您觉得这个机构拥有的权力远比外界想象的要大得多?

骆明辉: 坦率地说,并没有哪一个单一的瞬间,更像是顺着一系列蛛丝马迹顺藤摸瓜。例如,在2018年,中国将外交预算翻了一番,这非常引人注目。但更显而易见的是,我看到外交官们在传统上不属于其职责范围的议题上主动发声并介入。一个例子是与印度的边界争端。在2017年和2020年的冲突中,外交部在塑造叙事方面表现得非常活跃:举行记者会并发布白皮书。外交官在数量上大幅激增,并且在公开表达立场时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意愿。如果外交部真的像文献所说的那样弱势,这一切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最初的观察只是表象。我必须进一步挖掘:在中国进行田野调查、进行文献分析,绘制我所称的“国内外交场域”。很快,事情变得非常清晰,你无法再理直气壮地说外交部是一个弱势机构。那么,另一个独立的问题随之而来——他们有权力吗?在这点上我想表达得精确一些。我并不是声称他们能够违抗高层的决定,因为他们做不到。但是,他们是否有足够的影响力,能够以学者和政策制定者尚未完全料到的方式来塑造结果?答案是肯定的。他们已经走向了职业化,获得了更多的资源。他们的外交官正在做一些以前不可想象的事情,包括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批评外国领导人。情况显然已经发生了变化,而分析框架还没有跟上步伐。

Vimi Wang中国目前拥有全球最庞大的外交网络,并在2019年超越了美国。拥有这种范围的触角在实践中究竟意味着什么?西方对此给予了足够的关注吗?

骆明辉: 简要澄清一下:中国在2019年以驻外使领馆的数量超越了美国,尽管美国后来曾有一年重新夺回榜首。这一数据来自系统追踪该指标的洛伊研究所(Lowy Institute)。但回到你的问题:拥有最多的外交使团并不自动等同于拥有更大的权力或影响力。然而,它确实构成了这种影响力的“先决条件”。存在是参与的前提。每一个大使馆或领事馆都意味着实实在在的、持续的成本——选址、部署人员以及支持家属。中国持续扩大外交网络的意愿,释放了清晰的战略意图。

此外,外交存在绝不仅仅局限于外交本身。它还会带来国防武官、商务官员,并对人文交流产生隐性影响,其溢出效应是巨大的。西方往往容易忽视这一点,因为他们过于执着于那些更直观的权力指标:例如中国的GDP何时会超越美国、航空母舰的数量,或者第五代战斗机的研发。与此同时,中国悄然构建了自己的外交基础设施,甚至早在2019年就超越了美国,而这得到的关注相对较少。

主流观点似乎认为,外交网络这一指标并不是一个需要监控的关键变量。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看看非洲、拉丁美洲、东南亚——中国的外交存在已经使北京能够以高度制度化的方式巩固其利益,看看联合国的投票模式就知道了。身处谈判桌前至关重要,哪怕仅仅是“在场”并不能保证成功。公平地说,华盛顿的精英阶层并非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它只是在优先事项清单上的排名不够高。而这种关注的缺失远远超出了美国,世界其他地区应当对此给予多得多的关注。

Vimi Wang 战狼外交”曾是西方媒体广泛使用的一个词汇,用以形容中国更具攻击性的外交风格。这个标签究竟有多准确?它描述了什么?为什么这种方式在近年似乎有所降温?

骆明辉: 你说得对,这个标签确实已经淡化了。中国已经缩减了其最极端的外交“战狼”行为,尤其是那些人身攻击和侮辱性的言论。虽然这种做法并未完全绝迹,但显然已经被调低了调门。为什么?因为其效果好坏参半,促使了内部的调整与学习,而且最终被证明付出了高昂的声誉成本。在他们自己的权衡考量中,他们已经转向了一种更具针对性、更精准的外交方式,而不是与任何西方或美国官员进行广泛的对抗。这种转变也是“战狼”标签逐渐淡出的原因。

不论对错,“战狼外交”最直接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一个人物——赵立坚,他是典型的战狼代表。他吸引了巨大的关注,而且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国家并没有因此压制他。这就创造了一种明确的制度激励:如果积极捍卫中国的利益能赢得关注和默许,其他人就会纷纷效仿。在一段时间里,他们确实是这么做的。当被直接问及所谓的“敢于斗争”精神时,几位外交官曾公开为其辩护:如果中国受到攻击,消极被动绝不是一个选项。

然而,重要的一点在于,“战狼主义”作为一种风格模式的隐退,并不意味着其底层逻辑已经消解。许多此类强硬的外交实践在现任领导层上台前就已存在,并且在未来也会延续下去。战狼现象或许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峰值,但它所表达的核心本能——在受到挑战时强有力地捍卫中国利益——在外交生态系统中仍然是潜在的且已经制度化了。这在短期内不太可能改变。

Vimi Wang 也就是说,外交官们发现,只要他们以国家不会惩罚的方式捍卫中国利益,那就会成为一种被接受的常规做法。顺着这个话题:您将中国外交官描述为中国全球身份的建筑师——他们不仅是传声筒,更是形象的塑造者。这种身份的构建有多大程度是刻意为之的?其预期的受众是谁:是世界,还是中国国内的民众?

骆明辉: 两者兼有。它服务于双重目的。在内宣方面,展现一个自信、强硬的中国能够激发出国内的自豪感,增强国家凝聚力,并将民族主义作为一种工具,让公民感到自己与中国在世界舞台上的角色休戚与共。这发挥了明确的国家建设(Nation-building)功能。在外宣方面,所展现的形象则塑造了其他国家对中国的认知:它们是接受中国的叙事、追随中国的脚步,还是选择抵制。

这种身份是在被积极构建吗?是的,但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高层有宏观的战略指令:讲好中国故事、促进和平发展、反驳“中国威胁论”。但同时,内部也存在着相互竞争的倾向。中国一方面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准备好发挥领导作用的、自信的崛起大国,而其话语体系同时又常常退回到“受害者叙事”中——重新审视历史恩怨,将自己框定为一个曾遭受他人欺凌的国家。这导致最终呈现出的形象并不总是连贯的。在实践中,中国在某些多边论坛上步履积极,但在另一些涉及全球领导责任的场合却选择了退步。

这种张力并非中国所独有。大多数大国追求的利益也并不总是整齐划一的。但这确实意味着,即使外交官们努力维护一个始终如一的正面形象,有些时候其行为与释放的信息也会出现分歧。这些相互冲突的叙事往往是自然产生的,而非全然由自上而下的指令决定。最高领导层不会去微观管理每天的细枝末节。中国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国家,在表面之下有许多地方或次级行为体在运作。单是在外交部内部,就经常存在不同的声音,更不用说商务部、军方、中联部、国有企业以及地方政府了——这些主体都在不同程度上交织在外交政策行为之中。有这么多追求不同目标的行为体,释放出相互矛盾的信号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海军可能会在南海进行一次外交部并未完全知情的巡逻。当外交官在记者会上被问及此事时,他们会推托给“向有关主管部门了解”,这已经成为了密切观察家们之间的一个内部笑话。

这恰恰是我为何认为外交部一直在努力提升其制度地位的原因。当有如此多的行为体都试图对外交政策分一杯羹时,外交部自然渴望重新夺回麦克风,将自己确立为权威、权威性的最终发声渠道,而且我认为它已经取得了成功。

Vimi Wang 您将“作为一种行为的强硬”与“作为一种感知的强硬”(由外部观察者构建的认知)区分开来。中国的“好斗”名声,究竟有多少是源于其外交官的实际所作所为,又有多少是源于外国受众对这些行为的解读?

骆明辉: 从概念上讲,这种区分很重要,但在实践中,这两者是互为因果、相互交织的:行为产生了感知。然而,尤其发人深省的是双方在自我认知上的巨大鸿沟。中国官员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具有攻击性。他们认为自己是“反应性”的,是在对霸权的西方做出回应,是在防范被围堵。在他们的语境中,这是对国家利益的合法捍卫。而对外部观察者来说,同样的行为却被解读为北京为了自身利益而故意牺牲他人利益的扩张性举动。

这种认知差距是我在对非中国籍外交官进行采访时最明确的发现之一。他们越来越多地将中国的强硬归咎于其外交团队,并认为这并非被动回应,而是主动展示。一线外交官所感知到的情况会反馈回各自国家的首都,从而塑造其国内的对华政策。换句话说,无论哪一方的理解更准确,这种认知鸿沟都已经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政策后果。

中国并非没有意识到这种动态。中国是一个成熟、老练的行为体,它会做出调整。战狼外交的演变本身就是这种适应能力的证据。但目前仍然存在一个持久的体制内问题:关于其外部关系的真实状况的信息,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顺畅地在系统内向上流动?而当信息送达时,又究竟能获得多大的分量?

Vimi Wang 您的著作涵盖了2008年至2020年,但自那以后,围绕台湾、贸易和技术问题的紧张局势急剧升级。您所发现的这些模式目前依然适用吗?还是说,在更为敌对的国际环境压力下,外交部的角色再次发生了转变?

骆明辉: 总体而言,这些模式依然适用。我的核心观点是,外交部的影响力、能力和资源都在增长——而这一趋势仍在延续。但在我的研究结束后的这六年里,情况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特别是在美中竞争的背景下。

有几项发展值得特别关注。首先,拥有部级地位、负责拓展与外国政党关系的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中联部),在外事政策中扮演了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各省份在外交活动中的参与度也变得更加显眼。而在外交部内部,党务工作明显得到了强化。外交部现任的党委书记虽然没有外交背景,但非常积极地推进党建活动。这种对意识形态纪律的强调并非外交部所独有,而是正在整个中国官僚体制中被制度化。从高层的角度来看,其逻辑显而易见:既然有如此多的行为体参与到外事政策中,党组织结构就是一种确保信息传导纪律、减少执行偏差的机制。

我密切关注的另一项发展,是据我了解在不同省份建立的国际传播中心的激增。这些单位的任务是创新对外宣传方式,以及创新中国向外界展示自身形象的方式。这些现象揭示了两个同时发生且带有一定张力的运动:一方面是意识形态控制的集中化,另一方面则是外交活动表面的去中心化,而这正是由对中国外交的需求出现几何级数增长所驱动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张力将如何化解,是值得观察的最具分量的问题之一。

Vimi Wang 在西方,人们经常争论说,虽然中国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贸易伙伴,但它缺乏产生文化软实力的能力。您认为这是真的吗?

骆明辉: 不,我不这么认为。中国拥有产生软实力的巨大潜力,只是他们做起来不像西方那样精巧,也没有那样深厚的历史积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没有相同的传统。好莱坞依然主导着全球流行文化。最受欢迎的音乐、电影和书籍绝大多数仍然来自西方,并且在很大程度上仍属于美国。

但中国并不是消极被动的。当约瑟夫·奈(Joseph Nye)提出“软实力”概念时,中国政策制定者很快就接受了它,因为这为“中国威胁论”提供了一种反向叙事:即通过吸引力而非胁迫来施加影响。软实力自此进入了官方词汇,并成为一个明确的战略目标。然而,其结果却参差不齐。例如,孔子学院在美、英及欧洲部分地区被国家安全化并被视为威胁,这清晰地表明自上而下的国家主导方式存在其局限性。

相比之下,那些自然生长出来的现象或许更具启示性。“拉布布”(Labubu,潮流玩具)在没有国家指引的情况下,将中国美学带给了全球受众。它是纯商业性的,而它之所以成功,恰恰也是因为其商业属性。游戏《黑神话:悟空》在全球大获成功,通过游戏将中国的历史神话和文化介绍给国际受众。让这个案例格外有趣的是其背景:就在几年前,中国还在限制国内游戏行业,出于担心游戏会分散年轻人精力的考虑,限制了年轻人的游戏时间。而《黑神话:悟空》的成功改变了这一考量。这种根据结果修正政策的适应能力,是中国做得比外界普遍认为的更有效率的地方。

中国的软实力潜能是真实存在的。当由国家主导时,它往往运用得不够纯熟。但是,中国文化中那些自发的、商业性的表达正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共鸣,而且这一势头在未来不太可能发生逆转。正如我们所见,中国往往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就已经走得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