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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亚生:究竟是什么让中国变得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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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为什么能够在过去几十年里实现如此迅速的经济增长?主流解释往往把答案归结为改革开放、市场化和渐进式改革。但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黄亚生认为,这种解释可能把中国改革史上一个至关重要的时期——20世纪80年代——放到了次要位置。

黄亚生长期研究中国经济与政治制度的关系。在他看来,1980年代的中国改革不仅比通常所认为的更加激进,而且在农村金融、乡镇企业、地方分权和民营经济等领域进行了一系列后来影响深远的制度实验。许多在这一时期出现的改革思路,到1990年代以后反而发生了变化甚至逆转。因此,要真正解释“中国经济奇迹”,首先需要把改革的时间顺序和因果关系理清楚,而不能简单地用1990年代以后形成的经济格局去解释此前发生的一切。在这次采访中,黄亚生进一步谈到了中国改革的得失、所谓“中国模式”的局限,以及中国未来可能需要重新思考的改革方向。

Alice Liu 您今年早些时候出版了新版《具有中国特色的国家主义》。这本书主要讲什么?

Yasheng Huang 这本书是在我2008年出版的那本书基础上大幅修订和扩充而成的。写这本书的一个目的,是把中国经济发展到今天的情况补充进来。从最基本的层面来说,这是一本讲述和解读中国改革历程的书。所谓“讲述”,就是记录发生过什么;所谓“解读”,则是对这些历史上的政策演变、改革以及由此产生的经济表现进行解释。这就是这本书的基本内容。另一个目的,也是我在书中反复强调的,就是要把细节搞清楚。

顺便说一句,我读过很多关于中国经济的书,无论是英文的还是中文的,我的感觉是,它们往往停留在一个相当宏观的层面。很多细节都被忽略了,尤其是早期的情况。而这些细节的缺失,实际上会影响我们如何理解中国的经济表现以及政策演变。所以,我想做的就是把这些细节补充出来。

Alice Liu您这本书的一个核心观点是,在学术界讨论中国经济腾飞时,20世纪80年代应该得到远远更多的关注。为什么这个年代经常被忽视?它又有什么重要意义?

Yasheng Huang 我认为它被忽视有很多原因。一个原因是,美国学术界直到20世纪90年代才开始真正关注中国。即使是中国学者,对20世纪80年代的关注程度也远不如后来。我在80年代还只是个学生,必须承认,当时我自己其实也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写2008年那本书的时候,我才开始对那个年代形成了相当不同的新认识。另一个原因是,中国80年代的统计资料非常零散,也很不完整。中国的《统计年鉴》没有提供足够多、也没有提供足够细的数据系列,无法满足深入研究的需要。至少在西方学界,学者们当时也没有开展复杂的收入调查。1988年进行过一次,但那时80年代已经接近尾声了。所以,资料和数据的匮乏是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是,中国经济研究领域后来出现了一个影响力很大的观点:渐进主义。对这一理论最有影响力的学者是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巴里·诺顿教授。1996年,他出版了《走出计划》一书。正如书名所暗示的那样,他的观点是,中国可以在不直接改革中央计划体制的情况下逐步“走出”计划经济,实现经济增长。

这一观点意味着,中国一开始采取的是小步改革,然后由此带来经济增长;随着这些改革逐渐积累,中国再进一步推进更大、更激进的改革。诺顿的这一视角影响非常大,它实际上奠定了整个学术界后来理解中国的基调。很多人因此得出结论:80年代的改革是渐进式的、小步前进的,真正激进的改革是在80年代之后才出现的。很多关于80年代的论断,实际上建立在这一理论框架之上,而不是建立在对那个时代实际情况的观察之上。因此,我们今天对80年代的很多认识,其实更多是推论,而不是直接观察得出的结论。

Alice Liu关于中国改革史,还有哪些地方被误解了?对于解释中国经济奇迹的那些主流观点,您认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您把整个“中国模式”称为“脱离历史背景”,并认为人们把因果关系搞反了。我尤其想听听您对此的进一步解释。

Yasheng Huang 我认为我提出的这两个批评——“脱离历史背景”和“把因果关系搞反”——其实是相互关联的。所谓脱离历史背景,是指人们往往站在90年代的角度去看80年代。顺便说一句,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对最近去世的朱镕基评价如此之高。全球化、国有企业私有化,这些都是大家熟知的事件,也都是有意义的改革,但它们发生在90年代或者21世纪初。于是,人们就形成了一种看法,认为中国在80年代什么都没做。这个看法脱离了历史,因为中国在80年代实施了大量意义重大的改革。事实上,在某些方面,80年代的改革远比90年代的改革更加激进,也更加根本。但更重要的是,主流中国经济叙事中完全缺失的一点是:到了90年代,政策制定者实际上逆转了80年代的许多改革。

回到你最开始问的问题——为什么学术界对80年代了解不多?其中一个原因,是80年代很多改革发生在农村。80年代的中国农村规模非常庞大。别忘了,当时农村人口占全国人口的80%。也就是说,大量重要改革发生在占全国人口80%的那一部分经济体中。

80年代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这个年代发生了一些有实际意义的政治改革,而这一点基本上被忽略了。这些政治改革与80年代经济增长的性质和类型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使得当时的经济增长更加公平,也让普通中国人从中获益更多。至于你问题的另一部分,也就是我所说的“把因果关系搞反”,90年代形成的主流叙事认为,中国经济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产业政策、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以及由国家协调推动的各种项目。于是,这就成了人们解释中国经济成功的主流故事。这是一种因果关系叙事:修路带来经济增长。但事实是,80年代的中国道路状况非常糟糕,真正称得上像样的基础设施也很少。

你可能知道,很多人认为,中国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基础设施优越,而印度没有这样的基础设施。但实际上,在80年代,如果按照当时一个重要的衡量标准——铁路——来看,印度的基础设施反而比中国更好。所以,如果从因果关系来看,80年代几乎不存在所谓的这个“原因”。我认为,真正的因果方向恰恰相反。80年代的改革,加上中国农村形成的发展势头,创造了经济增长和资源积累,而这些资源后来又推动了基础设施建设。基础设施是中国经济增长的结果,而不是其首要原因。

Alice Liu您刚才强调了80年代政治改革的重要性。能否进一步解释一下?它与经济增长之间有什么联系?

Yasheng Huang 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我们这里说的并不是民主化、自由选举或者新闻自由。当然,当时确实存在这些因素的一些成分,比如在村一级。2026年版的书中,我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更深入的讨论,因为我们收集了大量有关当时政治状况的数据和事实。那个时期中国政治有一个非常独特的特点,就是高层政治——比如政治局、中央委员会等——权力更加分散,也就是说,当时存在不同的权力中心。其中一个表现就是几位元老之间存在分工:邓小平和陈云并不负责日常经济事务。他们确定大方向,但具体执行工作主要由胡耀邦和赵紫阳负责。再看看今天习近平所实行的高度权力集中,这两者之间存在巨大差别。

我在2023年出版的书中,把80年代的中国政治称为“摩擦型威权主义”(frictional autocracy)。所谓“摩擦型威权主义”,是指一个威权领导人无法毫无阻碍地朝着自己希望实现的目标推进,而是会受到各种制约和摩擦。自上而下推动改变会更加困难,无论是推动改革还是进行政策逆转都是如此。摩擦本身并不会自动带来改革,但“摩擦型威权主义”具有一种内在的自由化倾向,因为它对不同的观点和声音更加宽容,更重要的是,它允许更多来自基层的主动行动。在威权体制中,偏离主流的观点,按照定义就是一种自由化观点;而在自由民主制度中,偏离主流的观点则可能是非自由主义的。自由化的威权体制和非自由主义的民主制度有一个共同点——不同的观点彼此存在张力,也相互竞争。

80年代的中国就是这样一种具有摩擦、同时也具有一定自由化倾向的威权体制。中国政治内部存在激烈的争论,不同派别争夺权力、影响力和政策决定权;更重要的是,当时存在一定程度的权力分享。80年代的最高领导层被称为“两个半”:邓小平和陈云是两个地位大致相当、声望大致相当的共同核心,李先念则是“半个”,在权力层级上低他们一档。这种权力分享后来制度化了,而权力分散在1988年达到了顶峰。当时,国家最高层的五个重要职位分别由五个人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赵紫阳、国务院总理李鹏、国家主席杨尚昆、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邓小平,以及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主任陈云。邓小平还推动了任期限制,并建立了干部必须达到规定年龄才能任职的制度规范,进一步推动了中国政治的制度化。与今天的中国相比,这种权力分立的重要性就更加明显。现在已经没有中央顾问委员会了,党的总书记和中央军委主席也由同一个人担任。但这些机构的合并并不是习近平时期才发生的。真正大规模的政治集权,是在90年代初发生的。

那么,这和经济有什么关系?最大的影响在于,这种权力分散的政治安排为试验和试错创造了空间。并不是因为赵紫阳持有某种米尔顿·弗里德曼式的经济观念,尽管他的经济理念确实更加倾向市场。(他实际上还与米尔顿·弗里德曼见过面。)关键在于,他允许进行各种试验。另一个原因是,由于政治体系具有这种分散性,中央政府保留的是否决权,而不是决定权。这意味着,很多政策实际上是地方提出并开始实施的。中央政府仍然可以否决,但通常并不会这么做,因为这些试验大多数最终都取得了成功。

如果决策权高度集中,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因为最高领导人甚至可以在一项试验开始之前,就把它叫停。我说的似乎只是一些非常细微的区别,但实际上,它们产生的后果极其重大。如果你无法进行试验,就没有任何实际结果可以作为判断依据。在一党制下,有一定的灵活性和完全没有灵活性之间,差别非常巨大。最近我了解到,80年代中国曾经进行过人口控制方面的试验。当时允许实行更加灵活的人口政策,以观察这是否会带来更高的生育率。结果证明,这并没有导致出生率突然暴增,从而说明“一胎化”政策其实并无必要。胡耀邦和赵紫阳希望继续这一试验,但这两位领导人后来遭到清洗,试验也因此中止,中国随后又继续实行了近30年灾难性的、完全不人道的人口控制政策。1989年是一个转折点。1989年之后,中国领导人逆转了这些自由化改革,建立起一种国家主导、强力干预的“中国模式”。

对经济影响最大的,则是80年代大规模展开的农村金融改革,它改善了数亿中国农村居民获得金融服务的条件。经济学家尼古拉斯·R·拉迪于1998年出版了《中国未完成的经济革命》。这本书的核心观点是,中国除了金融改革之外,其他改革都已经完成了。这本书出版于1998年,但当时他并不知道,中国在80年代其实已经进行了大规模金融改革。只是这些改革全部发生在农村,而到了90年代中期,它们又被天安门事件之后的领导层全部逆转或者叫停。我希望人们能够真正搞清楚政治改革、金融改革以及试验机制这些方面的细节。

Alice Liu 我们谈谈金融改革。您说这些改革几乎全部集中在农村。它们是如何运作的?产生了什么影响?

Yasheng Huang 当时80%的人口生活在农村。创业和经济活力都来自农村。这种创业精神和经济活力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在一系列有利条件下产生的。金融改革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经济发展之一,却是很少有人知道的一段历史。小规模农业经济并不需要大量外部融资,但如果农民要进入工业或者服务业、从农业转向其他产业,就需要资金购买设备、解决运输问题。金融对于工业化以及从农业向工业、再向服务业转型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这正是当时金融改革独特的地方。这些金融改革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改善私营部门获得金融资源的条件;二是允许甚至鼓励私人资本进入金融服务业。当时允许私人进入金融领域,私人金融机构发展非常迅速,民间金融活动也非常活跃。同时,国有银行体系开始向那些在农村创办非农产业的家庭提供更多贷款。著名的乡镇企业现象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否则,我们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农村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创业活力。

所以,80年代的农村经济——这里所说的“农村”,并不是指农业经济——包括从农村发展起来的工业化、服务业和工业。80年代的金融改革虽然仅限于农村,却对整个中国的创业活动和市场发展产生了远超其规模的影响,因为中国农村本来就具有发展小农资本主义的基础。我找到过一份1991年进行的调查,虽然调查是在1991年进行的,但反映的是80年代的情况。调查显示,绝大多数企业家都出生在农村。即使那些后来在城市经营企业的人,很多最初也来自农村。

我80年代还是学生的时候,记得大约1985年前后,在北京火车站附近看到一栋正在建设的大楼。我记得那栋楼好像叫国际饭店之类的。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特别留意。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栋楼是由河北的一家乡镇企业建造的。按照当时中国的标准,那是一栋高层、而且相当高档的建筑。改革开始仅仅七年,农村企业就已经具备了这样的能力。

还有一家乡镇企业甚至经营航空业务。但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我觉得那是中国经济史上最令人着迷的一个时期。还有一个细节也很重要:当时中国的经济增长更加具有包容性,也就是说,中国普通民众从经济增长中获得的收益,比后来更多。虽然80年代的GDP增速并没有明显快于90年代,但最大的差别在于家庭收入的增长。如果把中国经济史分成80年代、90年代、21世纪头十年以及2010年代以来几个阶段,那么从家庭收入增长来看,80年代无疑是增长最快的时期。而且当时中国还不存在如今所说的产能过剩等问题。收入不平等开始改善。我们今天讨论的很多问题,在80年代都不存在。

Alice Liu 您写道,中国在1989年之后采取了很多措施,彻底拆解80年代的自由化政策。您还说,这种政策逆转是由您称为“上海技术官僚”的一群人推动的。他们究竟是谁?

Yasheng Huang 天安门事件与政策逆转之间确实存在联系,但最主要、最直接的因素还是天安门事件之后的领导层更迭。“上海技术官僚”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出现的。天安门事件之后掌权的这批上海技术官僚逆转了农村金融改革,并对农村经济大幅加税,重新强化了中央计划经济中一个根深蒂固的特征——城市偏向。

我不认为天安门事件发生之后,他们就非得采取这些措施不可。但他们对经济发展模式有一套自己的理解。其中一个核心观点就是,城市最重要。农村有用的地方,就是能够生产大米和蔬菜;除此之外,农村就是一种负担。他们把农村看成包袱,而不是创业活动和GDP增长的来源。

另一个观点是,他们认为技术就是经济中的一切,这也是今天仍然非常普遍的一种看法。比如看到农村企业生产砖块、水泥,他们会认为这些企业是在与国有企业竞争,是在消耗宝贵的资源。因此,金融政策的逆转也是在这种思路下发生的。还有一点,就是他们认为,集中化是实施大型项目的前提,比如修建机场、高速公路等等。相比之下,当年支持农村经济的大量金融资源是在地方层面提供的,是对市场需求的一种自发回应。

为了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到少数国有垄断企业手中,这些上海技术官僚推动了一场大规模的小型企业私有化,大量就业岗位也因此受到影响。(一些经济学家一直说,中国从来没有实行过“休克疗法”。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相比之下,80年代领导层最重视的是就业。农村经济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而到了90年代,对就业的重视程度下降了,政策重点变成了技术和工业化。

Alice Liu您是否认为,他们优先发展城市的政策,为今天中国的城乡差距埋下了种子?

Yasheng Huang 当然。这就是起点。我们需要记住,在一个政治体系中,偏向城市经济的倾向是内嵌其中的。所以,我并不是说80年代不存在城市偏向,而是当时这种城市偏向受到了其他因素的制衡。这正是“摩擦型威权主义”发挥作用的地方——不同的观点相互竞争,有些人倾向城市,有些人倾向农村。但大约从1993年、1994年开始,随着上海技术官僚掌握了中国经济的控制权,城市偏向在这场争论中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顺便说一句,城市偏向几乎是很多发展中国家的普遍现象。在巴西和印度,城市偏向已经深深植根于政策思维之中。反而是在东亚其他地区——台湾、日本和韩国——我们看到的城市偏向要弱得多,而这恰恰是东亚取得成功的一个关键因素。

Alice Liu您提到,一些美国自由派人士为了否定西方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和民主制度,反而非常热情地赞扬“中国模式”。您认为他们为什么错了?比如,一些经济学家认为,与私人所有制相比,地方政府所有制是一种更优的安排;还有一种理论认为,西方的权利和法治实际上是经济发展的障碍。

Yasheng Huang 我可以从狭义和广义两个层面来批评这种观点。狭义地说,我的批评就是,他们把事情搞错了。在我的书里,我创造了“方向性自由主义”和“方向性法治”这两个概念。我的意思是,中国在任何时候——即使是最自由化的80年代——都不是一个自由民主国家。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当时中国没有强有力的产权保护,没有司法独立,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法治。

但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采访结束后,我准备去打网球。但我是个业余选手,所以我现在在这里接受你的采访,而不是去温布尔登打球。就我的网球水平而言,我离职业球员差得非常远。但因为不断练习,我现在的水平比10年前高。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变化的方向,而不是我能不能打败职业球员。我是在变得更好,而不是更差。

所以,如果你问我,1988年的中国是不是一个法治国家?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如果你问,1988年的中国是否比1976年的中国更加接近法治国家?答案肯定是“是”。同样,对于经济增长而言,重要的是变化的方向,而不是某个指标已经达到了什么程度。80年代,一个企业家不会说:“我的国家没有美国那样的法治,所以我不创业。”但他很可能会对自己说:“1976年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创业。因为一旦创业,我可能就会进监狱。”

在书里,我区分了“财产安全”和“企业主的人身安全”。中国从来没有达到一种绝对意义上的财产安全水平。但邓小平上台之后,中国很快让企业主获得了相当程度的人身安全。一个人创办企业之后,自己变得更加安全。80年代“不被抓起来”这件事本身就产生了巨大的激励作用。这与毛泽东时代存在巨大的差别。

最近有一本很流行的书认为,中国经济增长并不是因为律师,而是因为工程师。我认为这个观点存在严重问题。在我看来,这本书把“程度”和“方向”混为一谈。这也是主流媒体存在的一个真正问题——采访这些作者时,记者往往没有进一步追问其逻辑和证据。如果有人说中国不需要律师,我会追问一句:“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回到1976年吗?1976年的律师数量恰恰是零。”如果你诚实回答,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意味着你支持律师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而这种从时间序列角度看问题的方法,在很多关于中国的讨论中完全缺失。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顺便说一句,苏联一直由工程师治理,直到最后解体。)

我很愿意接受你的采访,因为我花了很多年写书,也一直努力把数据和事实搞准确。但这样做的代价就是没人看。人们会觉得数据无聊,也不喜欢一页又一页的事实细节。但把细节搞准确实在太重要了;只有把数据搞准确,才能形成正确的认识。

举个例子,我收集了中国律师数量和专利数量的数据。结果发现,中国最具创新能力的地区,同时也是律师数量最多的地区。如果一个观点连中国自身的情况都解释不了,那么它拿来解释中国与美国之间的差异,就更不可能成立。这种叙事在解释层面是错误的,更严重的是,它还会导致错误的政策结论,因为按照这种思路,政策就应该进一步强化国家权力。而我认为,中国真正应该做的是减少国家权力,允许更多的权力下放,给创业者更多空间。这两种观点所导向的政策含义截然不同。

Alice Liu 我明白您的意思。在美国政治的讨论中,让我非常困扰的一点是,我们有时为了批评新自由主义秩序,反而拿错了参照系。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很多这样的讨论很虚伪。

Yasheng Huang 我确实认为,美国有很多地方值得批评。而且我认为,你我都应该珍视批评美国的权利。但至少对我而言,我可以按照美国自己的标准来批评美国,我不认为非得通过赞扬一个错误的模式来批评美国。

你完全可以因为美国违背了自己的原则而批评它。比如看看特朗普政府。我确实认为,新自由主义秩序存在很多问题,我也认为,在某些领域,美国政府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但如果说中国之所以做得对,是因为国家拥有如此强大的控制权和指挥权,那完全是错误的。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中国的改革恰恰发生在国家减少、而不是增加控制的时候。

在我的书里,我把国家权力比作胆固醇:太多会死,太少也会死。关键是要找到正确的程度。

Alice Liu 您对于“把细节搞准确”的坚持几乎到了执着的程度。那我们就来谈谈细节。还有哪些细节是您认为读者应该了解的?

Yasheng Huang 我们先来看一个定义:乡镇企业。在这个问题上,即使是最资深的学者,也经常完全搞错,包括很多和我一样能够阅读中文的中国学者。经济学界对乡镇企业的主流看法是,绝大多数乡镇企业都是地方政府所有的企业。这种说法完全错误。中国官方的定义本身就与这种观点直接矛盾。

在我的书里,我查阅了一份又一份文件,一个又一个官方定义,以及一组又一组数据,就是为了证明绝大多数乡镇企业其实是私营企业。官方定义其实说得非常清楚。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包括中国学者在内的很多学者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把“乡镇企业”这个词理解成了所有权概念。他们的逻辑是:“乡”是地方政府,“镇”也是地方政府。所以,如果你看到一家“黄氏企业”,你可能会认为这家企业属于我黄亚生。但如果你去查官方定义,就会发现,它非常明确地说,“乡镇企业”是指位于乡镇的企业,以及位于村里的企业。它就像说一家企业位于波士顿,而不是说这家企业属于波士顿市政府。这个概念说的是企业所在地,而不是所有权。

更令人惊讶的是,时任国务院副总理、负责农业工作的万里曾多次说过:“很多人以为乡镇企业属于政府,这是不对的。”然后我又去查了官方数据。给你一个直观的概念:1984年,中国大约有1200万家乡镇企业,其中1000万家是家庭企业,也就是由家庭经营的。1200万家里面有1000万家。你不能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必须搞清楚的重要细节。

直到今天,你仍然会看到一些西方学者在这个问题上发表类似观点,其中包括那些被称为“异端”政治经济学派的学者。他们经常把中国当作主流新自由主义观点的反例,说乡镇企业是公有的,中国从来没有采取休克疗法。这些说法在事实上都是错误的。事实是:第一,早在1984年,1200万家乡镇企业中就有1000万家属于私人;第二,中国在90年代末可能裁减了3500万至4000万名工人。我并不反对批评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但难道你不应该先从正确的事实开始吗?

这是新闻界和学术界共同存在的一个严重问题。在新闻界,很少有人对这些问题进行足够深入的讨论,把这些细节挖出来;记者往往没有足够的知识去质疑这些观点,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去研究历史和事实细节。而在学术界,你可以通过研究非常微观的课题发表论文、获得终身教职,却不必触及这些宏大而且影响深远的问题。结果就是,这些错误或者半真半假的说法被悬在那里,然后不断被重复和传播。

顺便说一句,持这种乡镇企业观点的人包括学术界一些最有名的人物,其中甚至包括诺贝尔奖得主。90年代初,他曾经访问过广东一家非常成功的乡镇企业,那家企业生产冰箱。他和其他经济学家后来以这家企业以及乡镇企业为例,建立了一套理论,用来论证地方公共所有制有利于企业发展。顺便说,当时我读到那些论文时,也相信了他们的观点,我当时的看法也是如此。但至少我当时还意识到应该进一步调查,弄清更多细节。90年代末,我在哈佛商学院任教。与麻省理工学院不同,哈佛商学院的教授必须撰写案例研究。所以,我写了一份关于科龙的案例研究,希望弄清楚这家企业的更多细节。结果我发现,它与这些学者论文中描述的情况完全不同,几乎恰恰与他们提出的理论模型相反。科龙的全部股权融资100%来自私人资本,只是因为当时——也就是80年代初——中国还没有针对这么大规模的私人企业建立相应的法律登记制度,所以它才登记成了一家地方政府企业。但这个登记身份后来给科龙带来了长期影响,最终它在地方政府的干预下被摧毁,之后又被出售给另一家企业。

另外,还有一些我们已经谈到的问题:大规模的农村金融改革、个人安全感的提高、法治建设的方向性进步、更多的政治灵活性,以及具有实际意义的政治改革。但今天,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曾经发生在中国。就在前几天,我给一群中国企业高管做了一场讲座。我问他们:你们知道吗,80年代的中南海曾经对公众开放?没有一个人知道。中南海当时确实对公众开放。非常令人震惊。

我过去也接受主流观点,认为80年代的改革有限、温和、渐进,仅此而已。但1989年之后,中南海就再也没有普通访客了,除非你是受邀而来的客人。作为游客,你今天根本不可能参观中南海,甚至连靠近都不行。这种关闭是在1989年之后立即发生的。

直到1989年,一些著名的中国知识分子,比如方励之和刘宾雁,还可以直接点名批评邓小平。再说一遍,80年代绝不是一个自由民主国家,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如果把80年代与1976年相比,再与今天相比,那么毫无疑问,80年代更加自由。变化的方向很重要。我的分析框架是动态的,而不是静态的。最重要的不是某个国家已经走了多远,而是它正在朝哪个方向走。

按照我的这一框架,相关的问题并不是美国现在是不是一个威权国家——按照任何客观评价,今天的美国都不能被这样描述。而是特朗普正在推动这个国家朝着威权主义方向发展,而这种变化的方向才是重要的。你同样可以用这个视角来看中国。毛泽东时期的中国是一个威权国家,邓小平时期的中国也是一个威权国家,但邓小平时期的中国没有毛泽东时期那么专制,而中国的经济增长恰恰发生在比毛泽东时期更加不专制的邓小平时代。你告诉我,这怎么能成为支持威权主义的论据?

Alice Liu如果让您向今天的中国领导层提出建议,您认为首先应该推动哪些改革?您最关注哪些问题?

Yasheng Huang 我不会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激进的人。我的书也非常重视中国的历史、中国文化和中国自身的传统。我认为,无论是加拿大、美国还是日本,任何一个国家都必须尊重自己的历史。因此,我不会建议中国明天就转变成一个宪政民主国家。但我会主张建立一种类似80年代的、更加分散的政治安排。我会主张集体领导,以及赋予地方更多自主权和行动空间。

在经济方面,我认为户籍制度改革比任何其他事情都更加重要。农村问题可能决定中国的成败。你知道,今天中国仍然有6亿农村居民。我认为,能否正确解决农村问题,是中国经济能否继续发展的关键。绝对不是再修更多高铁。我会主张改革社会保障、公共教育和公共卫生。我会建议政府在这些领域发挥更大的作用,同时把商业决策更多地交给私营企业和企业家。

Alice Liu 其他国家,尤其是亚洲国家,可以从中国经济腾飞的过程中学到什么?

Yasheng Huang 我们之前谈到,一些西方知识分子认为自由民主已经失败了。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教训。如果我们更加仔细地看美国,就会发现,美国很多失败恰恰来自其中那些不民主的制度特征。我认为,选举人团制度并不民主;参议院制度并不民主;竞选资金制度并不民主;选区划分也不民主。我认为,从中国经验以及整个亚洲的发展经验中,可以得到两个重要教训。

一个是,我在书中没有展开太多讨论,但我确实认为这是一个重要因素:中国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对基础教育进行了投入。我认为,这是印度可以向中国学习的一个方面。印度传统上更重视高等教育投入,但它真正应该做的是改善基础教育。

其他亚洲国家,比如泰国和马来西亚,也应该更加重视人力资本。不仅要关注大学教育,也要关注基础层面的公共卫生以及其他类似领域。

另外,我主张建立更加完善的法治——至少应该是依法治理的政府。我不会把产业政策放在建议清单的最前面。产业政策成本极高,而且风险很大。它很容易造成资源错配。当然,你可能成功,但也可能遭遇灾难性的失败。

我真的希望你的读者能够明白,把事实搞准确、把细节搞准确是极其重要的。对于学者来说,没有什么比认真对待细节、事实和数据更加重要。但我认为,这同样适用于政策讨论和媒体讨论。

纽时:中情局副局长称美国正对中国开展大规模间谍活动

据《纽约时报》周三报道,美国中央情报局(CIA)正在扩大针对中国的情报行动范围。CIA副局长迈克尔·埃利斯(Michael Ellis)当地时间周二在华盛顿举行的一场网络安全会议上罕见公开表示,随着中国同时被美国视为军事和经济竞争对手,美国情报机构如今收集的目标已经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军事和政治领域,中国企业及其掌握的先进技术信息也越来越受到美国情报部门的关注。

埃利斯表示,与冷战时期美国情报机构主要针对苏联的做法相比,如今面对中国,美国需要采用完全不同的情报搜集方式。“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威胁,因为这种竞争是经济上的。”他说。埃利斯特别提到人工智能、半导体和生物技术等领域,认为这些技术已经成为国家竞争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有关技术的信息往往无法通过传统的政治和军事情报渠道获得,必须从企业和商业领域寻找。

《纽约时报》指出,这一表态值得注意之处在于,美国历届政府过去通常会在公开场合区分“合法的国家安全情报活动”和以经济利益为目的的间谍活动。美国政府长期以来会指责中国通过网络攻击等方式窃取美国企业的商业机密和知识产权,并将其称为经济间谍活动。奥巴马政府时期,美国与中国曾于2015年达成协议,同意双方不进行以获取商业优势为目的的网络经济间谍活动。美国此后又多次指责中国违反了这一承诺。但与此同时,美国官员长期私下承认,在现实的情报活动中,政治、军事和经济信息之间很难做到截然分开,只是过去很少在公开场合如此直白地说明这一点。埃利斯在演讲后的简短采访中也承认,美国一直在以各种形式收集相关情报,但今天的情况已经“不仅仅关乎坦克、导弹和潜艇”。

埃利斯此次公开谈及扩大对华情报行动,也正值中美关系面临新的关键节点。美国总统特朗普计划于本月接待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进行国事访问,人工智能、贸易以及双方日益激烈的科技竞争预计都将成为会谈的重要议题。而就在埃利斯发表讲话的同一天,特朗普政府发布了一份由美国国家安全局(NSA)、联邦调查局(FBI)以及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CISA)联合发布的网络安全警报,公开指责中国人工智能企业以“工业级规模”窃取美国同行的商业机密。

这份咨询报告点名列出了数家中国领先人工智能企业,并称至少从2024年开始,这些企业便参与了一种被称为“蒸馏”(distillation)的技术活动,即利用已有人工智能模型生成的数据或输出结果来帮助训练和改进其他模型。美国政府认为,中国企业正在利用这一方式获取美国人工智能公司的技术成果。报告甚至警告称,这种活动的规模和复杂程度表明,“蒸馏”并不是这些企业开发人工智能模型时的一项辅助措施,而可能已经成为其技术研发体系中的核心组成部分。

埃利斯同时为CIA近年来的一系列改革进行了辩护。他提到,CIA去年将一个网络任务中心提升至更高层级,认为此举增强了该机构利用网络行动支持美国国家安全目标的能力。他还将今年1月美国在委内瑞拉针对尼古拉斯·马杜罗采取的行动作为例子。埃利斯称,这次行动能够迅速锁定马杜罗的位置,与CIA建立的网络行动能力密切相关。他表示,美方在行动展开后仅约4分钟便能够确定马杜罗的位置,并协助美国特种部队将其抓捕,而这一行动背后依赖的是“无懈可击的情报图景”。

除了中国之外,埃利斯还谈到了外国黑客对美国关键基础设施构成的持续威胁。他特别提到被美国政府称为与中国有关联的“盐台风”(Salt Typhoon)网络攻击行动。该行动针对美国电信网络,虽然已经被发现近两年,但埃利斯认为其仍然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威胁”。他同时提到近期针对其他美国目标的网络攻击,包括美国官员认为由伊朗实施的市政供水系统攻击。

埃利斯表示,这些事件说明美国政府必须进一步加强对关键基础设施的保护。“我们的关键基础设施面临着许许多多的威胁,”他说,“在这一领域,政府也需要做得更好,帮助私营部门抵御这些威胁行为者。”

从埃利斯的公开讲话来看,美国情报体系正在进一步扩大“国家安全”的定义:传统意义上围绕军事部署、武器装备和外交政策展开的情报搜集,正在向人工智能、半导体、生物技术以及企业技术能力等经济和科技领域延伸。换言之,在华盛顿看来,中美战略竞争已经越来越难以被划分为单纯的军事竞争或外交竞争,而是覆盖科技、产业、商业和网络空间的全面竞争。在这一背景下,中国企业掌握的技术和商业信息,也正在越来越多地进入美国情报机构的视野。

中国出口引擎持续强劲,习特峰会前贸易摩擦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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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预计于本月晚些时候举行会晤之际,中国最新公布的贸易数据再次凸显出一个令全球主要经济体持续关注的问题:中国制造业的出口引擎依然强劲,而且贸易顺差正在进一步扩大。

本文为本站在习近平访美前发表的系列文章“中美9月下旬元首外交的前奏(三)”

中国海关周二公布的数据显示,8月中国出口同比增长25%,进口增长28.2%,当月贸易顺差达到1190.9亿美元,高于7月的1125亿美元。今年前8个月,中国累计贸易顺差已经达到约8060亿美元。按照目前的增长势头,今年全年贸易顺差很可能再次刷新纪录。

美联社报道,8月中国出口增长主要受到汽车和高科技产品需求强劲的推动。中国汽车出口同比增长43%,半导体出口更是飙升129.8%。与此同时,中国对美国出口达到425亿美元,同比增长34.4%;从美国进口133亿美元,因此8月中国对美贸易顺差约为292亿美元。对欧盟出口增长6.6%,对东南亚和拉丁美洲的出口则分别增长30.2%和17.5%。美联社援引荷兰国际集团(ING)大中华区首席经济学家林恩·宋的话说,鉴于中国出口长期以来持续快于进口,今年中国很可能再次创下历史最高贸易顺差。

中国巨额贸易顺差已经成为全球贸易政策争论的核心问题。去年,中国全年贸易顺差达到创纪录的1.2万亿美元,是此前任何国家都未曾达到的规模。今年的出口势头如果持续,这一纪录可能再次被刷新。美国和欧洲等主要经济体的政策制定者担心,中国制造业产能不断扩大,而国内消费又不足以完全吸收这些产品,最终可能导致更多商品涌入海外市场。

《纽约时报》在最新报道中指出,中国不断扩大的贸易顺差与国内经济面临的困境密切相关。中国经济目前处于三年来最慢的增长阶段之一,消费者支出疲弱,青年就业市场依然承压,而房地产市场长期低迷也拖累了投资。在国内市场竞争激烈、消费者更加谨慎的情况下,中国制造企业不得不越来越依赖海外市场寻找需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出口增长正在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全球化特征。美联社指出,在美国提高关税之后,中国企业扩大了东南亚、拉丁美洲和非洲等市场的出口,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美国关税带来的冲击。今年以来,中国对东南亚的出口增长超过30%,对拉丁美洲的出口增长也接近18%。《纽约时报》则指出,今年中国对东南亚出口增长接近26%,对非洲出口增长超过25%,对加拿大出口也增长10%以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出口增长的结构正在发生变化。过去,中国出口优势更多与低成本制造和劳动密集型产品联系在一起,而如今汽车、半导体、工业机械以及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相关产品正在成为新的增长动力。美联社援引法国巴黎银行资产管理公司亚太区高级市场策略师Chi Lo的话说,中国已经迅速向产业链更高价值环节攀升,成为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和工业自动化领域的重要参与者。

《纽约时报》也特别关注了全球人工智能热潮对中国出口的推动作用。该报道称,8月中国半导体出口同比增长近130%,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出口增长77%。全球各地正在大规模建设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对服务器、芯片、电子设备以及相关工业产品的需求,为中国制造商提供了新的海外市场。

这意味着,中国出口增长已经不能简单地理解为依靠廉价商品扩大市场。随着新能源汽车、工业设备、电子产品、半导体以及人工智能相关基础设施产品出口快速增长,中国制造业正在与全球主要经济体在越来越多的高技术和高附加值领域展开竞争。

但中国出口增长的另一面,是国内需求依然疲弱。《纽约时报》指出,中国8月进口虽然增长,但整体增速仍无法与强劲的出口扩张形成完全对称的局面。与此同时,中国消费者支出依然低迷,青年失业率较高,外国汽车品牌今年在中国的销量下降约20%,本土品牌则继续扩大市场份额。中国原油进口量8月同比下降近15%,也反映出国内需求仍然缺乏强劲动力。

面对经济增长压力,中国政府正在采取措施刺激经济。美联社报道,中国政府日前宣布向国有银行和保险机构注入约540亿美元资金,以支持经济增长。这也说明,在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消费和投资恢复缓慢的情况下,出口依然承担着支撑中国经济的重要作用。

正是这种“国内需求疲软、制造业产能强劲、出口持续增长”的多种因素,使中国与全球主要经济体之间的贸易摩擦更加复杂。美国和欧洲官员越来越担心,如果中国国内市场无法吸收不断增长的工业产能,那么更多中国商品最终会流向海外市场,从而进一步扩大贸易失衡。

这种担忧最近也在二十国集团(G20)会议上公开化。《纽约时报》报道称,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指责中国阻止G20经济官员发表联合声明,因为北京反对其中批评拥有“过度且持续的外部顺差”国家的措辞。美联社则报道,在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举行的G20高级金融官员会议上,包括美国在内的19个成员同意讨论经济失衡问题,中国成为唯一持不同意见的成员。

北京则否认有意追求巨额贸易顺差。中国政府认为,中国企业的竞争优势主要来自技术创新、制造效率以及完整的产业链,而不是人为操纵贸易。中方同时批评美国利用G20等国际论坛炒作贸易失衡问题,并以此为对中国采取限制措施寻找理由。

中美之间的贸易矛盾还涉及更加深层的战略依赖。美联社援引巴黎银行资产管理公司的Chi Lo表示,美国限制高端技术产品对华出口,而中国则可以限制稀土等关键资源出口,双方实际上在一些战略性产品上形成了相互制约的局面。也就是说,美国试图利用其在高端技术领域的优势限制中国,而中国则可以利用稀土等关键供应链环节形成反制。

这一背景将直接影响特朗普与习近平即将举行的会晤。美联社报道称,两国领导人的会晤预计将在9月下旬举行,但北京尚未确认具体日期。贸易问题预计将成为双方讨论的重要议题。

特朗普政府此前已经通过大幅提高对华关税,试图迫使中国扩大进口、减少对美国的贸易顺差。但最新数据表明,即使面对美国关税,中国出口依然保持了相当强的韧性,而且中国企业正在通过扩大其他市场来降低对美国市场的依赖。《纽约时报》援引亚洲集团(The Asia Group)中国业务负责人韩林的话说,最新贸易数据将给特朗普在与习近平谈判时提供“新的弹药”,但与此同时,也增强了习近平的谈判筹码,因为中国出口在美国关税压力下依然保持韧性。

这正在形成一个值得全球经济政策制定者关注的局面:一方面,中国国内消费和投资依然疲软,制造业企业需要海外市场消化产能;另一方面,中国制造业正在向新能源汽车、半导体、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和工业自动化等更高附加值领域快速扩张。对中国而言,这种出口能力是经济韧性的体现;但对美国、欧洲以及其他制造业经济体而言,它也意味着来自中国企业的竞争压力可能进一步扩大。

在中国制造业能力不断扩大、国内需求相对疲软、全球人工智能和新能源产业需求快速增长的背景下,世界经济究竟如何消化越来越多的中国工业产品,以及中美和中欧之间如何重新建立一种能够被双方接受的贸易平衡。这可能是当前全球贸易摩擦背后最难解决的问题。

专访白洁曦:超越“中国想要主宰世界”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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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中国崛起,当今世界被称为“新冷战”的声音越来越多。许多人担心中国意识形态向外扩张,将中美视为一场意识形态斗争中的两个极点,仿佛“竞争”已经成为理解两国关系的唯一视角。为了探讨为什么这样的框架并不能准确呈现中美关系的全貌,中美印象采访了著名的中美问题专家白洁曦(Jessica Chen Weiss)。

白洁曦现任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问题研究院(SAIS)David M. Lampton中国研究讲席教授,并担任该院“美国、中国与全球事务未来研究所”(Institute for America, China, and the Future of Global Affairs,ACF)首任教授主任。她的新书《中国想要什么:这对世界意味着什么》(What China Wants: And What It Means For the World)将于2027年2月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

Vimi Wang 一些自称中国问题专家的人试图回答“中国想要什么”,仿佛任何一个国家都有一个单一而统一的国家利益。你的书名似乎正是在提醒人们,这种假设可能具有误导性。美国人在谈论“中国想要什么”时,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白洁曦: 最大的误解,就是认为中国已经制定了一套成熟而完整的计划,意图主宰世界。这种观点有很多不同的表现形式,但正如你所说,我认为中国国内存在许多不同的声音。即便是像习近平这样权力高度集中的领导人,也仍然需要处理各种相互竞争的利益。这些取舍涉及多个目标,而这些目标并不只是习近平个人的目标,在中国也具有广泛共识,包括主权、安全和发展。我认为,这些都是长期存在的目标,但中国领导人追求这些目标的方式一直在变化。这些变化并不能被归结为一种连贯一致的“称霸世界”战略。

Emma Brignall 与此相关,我还想问问,现在中国国内究竟是谁在主导决策?是习近平、中国共产党、军方、民族主义民意,还是你刚才提到的这些因素共同作用?

白洁曦: 中国共产党是一个一党制政权,不面临自由且具有竞争性的全国性选举。因此,习近平对决策具有远超常人的影响力,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我认为一个很常见的假设是,习近平仿佛只需要在幕后操纵各种按钮和杠杆,就能推动整个国家。现实是,治理一个如此庞大而复杂的国家要困难得多。事实上,如果习近平真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么中国今天也就不会面临许多根深蒂固的问题,无论是青年失业还是更广泛的经济挑战。他当然希望能够挥一挥魔杖,把许多问题一举解决,但即便是他,也必须面对现实中的种种制约。

Vimi Wang 你早期的研究很大一部分集中于民族主义。中国的一些学者和官员提出一种观点,即政府实际上正在遏制激进的民间民族主义。这种说法准确吗?比如说,民间民族主义是否让北京更难在对美关系中作出妥协?

白洁曦: 民族主义确实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这是政府长期培育起来的力量;但另一方面,它也会反过来限制政策制定,并给领导层施加压力。很多时候,中国领导层会发表一些言论,甚至采取一些政策,其目的就是安抚或迎合民族主义声音。当然,政府允许这些声音发展壮大本身也是一种选择。但这些声音确实可能限制政府实际拥有的政策空间,或者至少限制政府认为自己拥有的政策空间。

与此同时,政府也有一系列应对困难局面的策略,尤其是在公众期待很高、许多人认为某些问题早就应该得到解决的情况下。在这些时候,政府往往需要说服民族主义受众保持耐心——告诉他们,事情正在朝正确的方向发展,而时间站在中国这一边。因此,外界经常视为中国日益自信甚至表现出胜利主义情绪的许多言论,其实往往是针对国内受众的。这些国内受众缺乏耐心,他们不仅希望中国在国际上获得更多尊重,也希望中国变得更加强大、更为成功,并更有能力推动他们所理解的中国利益。

Emma Brignall我还想谈谈你最近发表的关于“意识形态陷阱”的文章。很多评论人士把当前的中美关系描述为一场“新冷战”。但在你和Eun A. Jo最近发表的文章中,你们认为,当前的中美竞争更多是双方走向意识形态分化,而不是一场争夺意识形态霸权的斗争。这对未来的中美关系意味着什么?华盛顿和北京在意识形态上的最大分歧是什么?

白洁曦: 我们在文章中指出,中国不同于苏联,甚至也不同于毛泽东时代的中国。自邓小平以来,中国采取了一种我们称之为更加“特殊主义”的意识形态战略——这种战略所追求的是建立一个不仅对中国共产党安全,而且能够容纳多种不同政治和社会治理模式的世界。在习近平领导下,这种战略呈现出更加扩展的形式,其表现之一就是试图重塑国际规范,使其能够容纳这种差异。我们将其称为“扩展性特殊主义”。关键在于,中国的意识形态并不是静止不变的,也不是以一种简单直接的方式构成推动中国政策的首要力量。正如我在书中所讨论的,意识形态在中国国内本身就呈现出多种不同的形式。

中国国内甚至存在来自偏向马克思主义群体的强烈批评,他们认为中国共产党已经偏离了自身根基,变得过于资本主义化,压制学生马克思主义团体,也没有充分解决高速经济增长造成的不平等问题。更广泛地说,中国和美国的意识形态都在不断变化。与其把中美看作两个彼此无法调和的制度、陷入一场新的冷战,我们实际上可能仍然存在共存的空间,尤其是在美国开始减少对海外民主推广的普遍性和扩张性之后。我们还注意到,一些中国分析人士认为,美国政治最近发生的变化——特别是在 人权问题上采取更加民族主义、而不是更加普遍主义的立场——可能反而令人感到某种程度的宽慰。当然,任何这样的缓和都仍然十分脆弱。如果任何一方认为另一方试图向海外输出自己的政治模式,或者试图破坏对方的政治制度,这种缓和都可能破裂。

Vimi Wang 对于像中美这样影响如此深远的关系而言,谨慎使用“新冷战”这一标签非常重要。转向最近的事态发展,特朗普与习近平举行峰会之后,中美关系出现了哪些新的问题?对于习近平计划今年秋天访问美国,你希望看到什么?

白洁曦: 两位领导人已经释放出一个重要信号,即双方正在朝着稳定两国关系的方向努力。但误解的空间仍然很大,我们也不确定双方究竟会如何落实这一共同承诺,又会如何把中美关系继续向更加建设性、更稳定的方向推进。其中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两国能否在将供应链以及我们所说的“卡点”武器化的问题上保持克制。第二个与此相关的问题,是两国——包括双方社会和经济体系——能否确保中美经济关系能够惠及两国更广泛的利益相关者,而不是让人感觉这种关系已经被一小部分富裕的商业利益集团所控制。如果稳定关系不能惠及更广泛的人群,那么这种稳定在政治上就会非常脆弱。

Emma Brignall既然谈到了峰会的经济议题,你认为峰会取得了哪些积极成果,比如贸易和投资委员会?

白洁曦: 这是一个可以通过谈判解决其中一些问题的重要领域。我们目前的起点相当低,因此,在一些不涉及战略利益的贸易领域,关税有可能降低,双方也可能更加欢迎贸易往来。真正棘手的问题可能是投资流动,以及未来双向直接投资的发展。重要的是,要找到一种方式,让美国企业能够从中国的技术和投资中受益,同时这种合作必须与美国工会和美国工人的参与相容,至少也不能对他们构成不利影响。我们的目标应该是让企业不要把这些因素视为威胁,而是将其视为帮助自身提高竞争力的机会,而不是最终被挤出所在行业。

Vimi Wang:你最希望华盛顿的决策者从《中国想要什么》中得到什么启示?为什么这一点在当前中美关系中尤其重要?

白洁曦: 最重要的一点是,中美关系以及中国未来的发展轨迹仍然处于不断变化之中,而且正在以各种方式与外部世界发生互动,而这些变化和互动是我们能够影响和塑造的。考虑到中国国内存在的各种矛盾、取舍以及相互竞争的优先事项,首先需要采取一种诊断式的思维方式:现实往往比那种“中国试图谋求全球霸权”的简单叙事复杂得多。第二,这些相互竞争的动机对于威慑以及防止冲突具有重要意义。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政府相信,通过持续的现代化和发展,中国所面临的许多问题最终都能够得到解决——特别是领土和主权争议,其中最突出的是台湾问题。这种信念本身就是威慑的重要来源之一。因此,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中国领导层能够继续对国内民众宣示“时间站在中国一边”。这种叙事有助于降低采取更加仓促行动的压力。

Emma Brignall 我们换一个更宽泛的问题。你在中国问题专家群体中属于比较温和的声音,而华盛顿目前对中国的态度尤其强硬。在当前环境下,面对观点截然不同的人,我们如何就中美关系开展诚实而有意义的交流?

白洁曦: 首先,对于任何希望审视自身假设、完善政策方案的政策圈而言,就具体问题进行善意、真诚的讨论都是不可或缺的。涉及的这些问题本身就很困难,因为它们意味着真实存在的取舍和相互竞争的利益。这也是我选择来到华盛顿的原因之一——我希望为我现在所领导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中国与全球事务未来研究所”带来一种严谨、谦逊、文明以及富有创造力的精神。这里的环境确实充满挑战,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

我认为,社会各界实际上广泛存在一种兴趣,虽然这种兴趣有时并没有充分表现出来,那就是希望能够以更加严谨的方式讨论中国、美国在世界上的利益,以及中国在这场讨论中所处的位置。我曾在《外交事务》上撰文指出,过去关于中国的共识其实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深厚,也没有那么牢固。在表象之下,人们确实有着强烈的愿望,希望重新审视过去的假设,展开那些目前还没有得到足够开展的讨论,并跨越党派以及其他分歧,共同寻找一个更加可靠的未来基础。

Vimi Wang 展望未来,我们如何摆脱一种双边共识——即中国始终是敌人和竞争对手?你认为,在哪些方面最有可能扩大与中国的合作和交流?

白洁曦: 我认为,首先要认识到,“竞争”这个概念本身并没有得到充分界定。企业之间可以竞争,但对于国家而言,如果要谈“竞争”,首先必须清楚界定双方在哪些方面存在直接利益冲突,以及在哪些方面已经无法避免零和或者负和结果。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社会存在一个共同的基本认识,那就是我们应该避免与中国发生战争。这既不是鸽派立场,也不是鹰派立场,而是一种务实立场,而且得到了美国两党广泛支持。问题在于,当“与中国竞争”被用来笼统概括一系列其他政策目标时,这个框架就开始产生问题。它会让我们更难承认,即便双方处于竞争关系之中,仍然存在一些领域,需要进行协调或合作。结果是,这种框架很容易带上零和色彩,而这种零和色彩并不总是有益的。

一些人已经提出,“战略竞争”这一框架本身可能已经有些过时——它形成于特朗普政府时期,并延续到拜登政府时期。更根本的问题在于,美国自身的利益正在发生变化。如果美国不再把维持全球主导地位作为核心目标,那么美国究竟是在与中国“竞争”什么,就变得更加模糊了。而这恰恰为我们重新思考中美关系打开了空间。以台湾为例,美国的目标是实现威慑、维护和平与稳定,而不是为了控制台湾与中国展开竞争。如果单纯以“竞争”的框架来定义中美关系,反而可能增加战争风险,因为这会向中国释放一种信号:美国永远不会接受通过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这恰恰说明,“竞争”这个概念既没有得到充分界定,也可能具有危险性。

Emma Brignall 再谈谈南海。菲律宾等国家可能并不关心中国是否谋求全球霸权,但它们可能认为中国正在谋求地区主导地位,而这对它们来说是一个更加直接的问题。你的观点如何帮助这些国家理解中国的意图?这又如何与你提出的更广泛意识形态框架相契合?

白洁曦: 首先必须明确,中国的领土主张与包括日本、菲律宾和印度在内的许多邻国的主张存在直接冲突,即便这些争议有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管控,甚至出现过降温。但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抽象讨论“中国是否谋求地区主导地位”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主权主张——中国领导层对这些主权主张抱有坚定立场,并且一再释放信号表明,他们无意放弃这些主张。这一点可以从习近平强调“一寸土地都不能丢”等表态中看出来。这与意识形态领域的问题有所不同。在意识形态领域,我们讨论的是中国是否试图向外输出某种特定的政治模式,比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而在领土和海洋问题上,中国的利益往往与邻国存在直接冲突。但重要的是,这些冲突并不注定只能沿着升级这一条道路发展。在一些情况下,各国已经找到管理争端的方法,比如搁置分歧,或者推动某种形式的共同开发。哪些争端能够采取这种方式、在哪些地方能够这样做,目前仍然是一个开放的问题——但这也正是外交仍然能够发挥作用的空间。

中美大豆贸易:多元化不是违约

2025年中美达成新的大豆采购承诺后,中国一方面继续履行对美采购协议,另一方面却持续扩大从巴西、阿根廷等国进口大豆的比例。作者认为,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准备违背对美承诺,而是中国长期粮食安全战略的一部分:由于国内大豆产量无法满足庞大需求,中国必然依赖进口,同时又需要避免对任何单一供应国形成过度依赖。

2025年10月,在韩国釜山举行的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峰会期间,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达成了一项贸易休战协议,其中有一项引人注目的农业承诺:中方将在当年年底前采购至少1200万吨美国大豆,并在2028年之前每年采购至少2500万吨。几天后,中国商务部确认了这一结果。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亚东表示,两国经贸团队在吉隆坡举行会谈后达成共识,其中包括扩大农业贸易的协议。七个月后,白宫将中国每年承诺采购的美国农产品总额定为到2028年“不低于170亿美元”。表面看来,在中美关系被普遍描述为进入结构性竞争的背景下,这似乎意味着合作正在重新回归。然而,在同一时期,中国的大豆采购来源却明显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其实并不新鲜,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矛盾:它反映的是一项早在当前贸易争端之前多年就已经形成的中国长期粮食安全战略。理解这一点,将改变我们解读整个中美贸易关系的方式。

本文提出的建议非常具体:在现有的多边机构内部设立一个常设技术工作组,统一华盛顿和北京统计、报告大豆采购量的方式。但正确处理这一问题的重要性远不止大豆本身。世界已经进入一个地缘经济时代,对于任何需要管理对单一贸易伙伴依赖程度的国家而言,供应链多元化已经成为一种标准做法;与此同时,这种多元化却经常被误解为一个国家准备违背贸易承诺的信号。如今,大豆恰恰成为这种误解最明显的一个例子。

一种中国无法靠扩大种植摆脱依赖的作物

大豆在中国粮食安全体系中占据重要地位。尽管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大豆生产国之一,同时也是全球最大的大豆进口国之一。2024年,中国大豆产量达到2065万吨,中国农业农村部部长韩俊证实,这一数字较本世纪20年代初约1600万吨的水平有所增长。但面对每年超过1亿吨的需求量,中国大豆自给率仍只有约14%至16%。这一缺口不仅是农业生产条件造成的,也与监管制度有关。中国允许进口转基因大豆用于加工,但从未批准任何转基因大豆品种在国内商业化种植,因此,中国国产大豆依法仍然必须是非转基因大豆。由此形成了两个实际上相互分离的市场:进口转基因大豆几乎全部被压榨成豆粕,用于饲养动物,支撑中国庞大的生猪、家禽和水产养殖业,同时也被加工成食用油;而国产非转基因大豆则主要用于直接食用,例如制作豆腐和豆浆。中国大豆总需求中约13%通过这一直接食用渠道得到满足,其余84%则被加工成豆粕和豆油,为一个随着收入水平提高而迅速扩张的畜牧业提供原料。

北京大学现代农业研究院院长、中国农业政策研究中心创始主任黄季焜对此说得非常直白:由于中国每年进口约1亿吨大豆,而且绝大多数用于饲料,大豆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单项农产品进口品类,因此,对中国而言,粮食安全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大豆安全。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我们必须理解中国每一项大豆采购承诺以及每一次采购来源多元化的努力:北京并不是在“自己种大豆”和“进口大豆”之间做选择。中国早已认定,无法大规模依靠国内生产满足需求,因此,其粮食安全战略的核心就是尽可能谨慎地管理进口依赖。

推进进口来源多元化

这种管理并不是从2025年的贸易休战开始的,甚至也不是从2018年的关税争端开始的。它反映的是一项持续推进、由国家主导的长期努力,目的在于降低中国对任何单一外部供应商的依赖,因为北京将大豆视为一种具有战略敏感性的商品。2019年中央一号文件——中共中央每年发布、专门聚焦农业和农村事务的重要政策文件——提出实施大豆振兴计划后,中国农业农村部于2019年3月15日发布相关方案,提出在“十三五”期间扩大国内大豆种植面积、提高单产和改善产品质量,并分别设定了到2020年和2022年的目标。该计划本身的表述是,要逐步形成国内种植结构随着国际市场变化而动态调整的格局。这是一种长期规划的常规做法,而不是针对某一个贸易伙伴采取的临时措施。

在进口方面,巴西是这一战略的最大受益者。2024年,中国大豆进口量创下1.05亿吨的纪录,其中约71%来自巴西,约21%来自美国。相比之下,2016年美国大豆在中国进口中的份额还接近40%。这种趋势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出来:2018年贸易争端之前,美国对华大豆出口中约60%销往中国;贸易争端之后,这一比例降至约47%。与此同时,巴西原本就占据较大的市场份额,此后一直保持在约四分之三的水平。与此同时,中国还在加强与阿根廷和乌拉圭的贸易关系,仅2024年9月至2025年7月期间,就从两国合计进口了500万吨大豆。到2026年前五个月,中国进口的大豆中仍有超过60%来自巴西,美国约占23%,阿根廷约占10%。2025年10月达成的新采购承诺,其实际执行速度也比这些醒目的目标数字所暗示的要慢。例如,在本文撰写之时,到2026年年中,中国的大豆采购进度仍落后于目标,但采购活动并未停止。这一模式——无论某一项双边协议进展如何,中国都在持续推进进口来源多元化——更应该被理解为一种持久的粮食安全战略,而不是针对某一项对美协议的临时反应;这一战略也很可能持续存在,并超越任何一项与华盛顿达成的具体协议。这种行为其实符合政治学界长期研究的一种更广泛的模式。

这种行为背后的理论

政治学家对这种多元化所应对的脆弱性有一个专门的概念。亨利·法雷尔和亚伯拉罕·纽曼提出的“武器化相互依赖”(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理论认为,全球联网的经济体系中存在一些结构性“卡点”,控制这些节点的国家可以利用它们获取胁迫优势。从这个角度看,多元化就是最直接的应对方式:无论某一集中型供应商在特定时期与本国关系友好还是敌对,对某一供应来源高度依赖的国家都会建立替代渠道和冗余供应,以降低风险。丹尼尔·德雷兹纳对这一理论的批评在这里尤其值得注意——一些最常被引用的案例实际上并没有很好地发挥胁迫工具的作用,包括中国2010年对日本实施的稀土出口限制。该措施反而促使日本加速摆脱对中国供应的依赖,从而削弱了北京原本拥有的杠杆。换句话说,多元化往往只是任何一个对单一供应来源高度依赖的国家所采取的理性应对措施,本身并不能说明双方关系正在恶化。因此,如果据此认为中国正在推进大豆进口多元化,所以对美采购承诺只是“空头支票”,实际上既误读了中国的多元化战略,也误读了这些采购承诺。

中国为什么会接受多边解决方案?

任何围绕这一争议加强多边合作的方案,都必须面对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会接受由此带来的信息暴露?法雷尔和纽曼的理论还指出了另一个值得考虑的机制,即“全景监狱效应”(panopticon effect):枢纽的权力不仅来自切断商品流动的能力,也来自对这些流动进行监测和监督的能力。在这种背景下,一个合理的问题是,北京为什么会同意建立一个由美国主导的体系,从而让美国获得更多有关中国贸易行为的信息?与此同时也应该看到,目前这项贸易协议已经产生了一个恰恰需要这种机制来解决的争议。例如,美国官员就什么才算“履行承诺”存在公开分歧,包括采购时间表以及市场年度基准应该如何计算。

至少从中国是否愿意参与类似机制这一点来看,中国过去参与相关机构的记录令人放心。中国在东盟与中日韩紧急大米储备(APTERR)机制中承担了所有成员国中规模最大的单项指定储备承诺——30万吨。这一机制具有法律约束力,由中国、日本和韩国于2011年10月共同签署,而且中国确实通过这一机制提供过灾害救援。例如,2014年,中国曾向遭受台风灾害的菲律宾地区捐赠800吨大米。这表明,除了为多边粮食安全体系提供资金,北京也愿意承担实际成本参与其中。这种模式在中国担任2026年APEC东道主的过程中也有所体现。粮食安全是APEC功能性合作重点之一,北京计划于本月晚些时候在杭州召开粮食安全部长级会议。

一个有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农业市场信息系统(AMIS)正是可以承接这一争议的现有机构,而且没有必要从头建立一个新的机制。AMIS由二十国集团(G20)于2011年设立,直接回应2007年至2008年以及2010年至2011年的全球粮食价格危机。该系统负责监测小麦、玉米、大米和大豆等全球市场,并在市场剧烈波动期间推动政策协调。它已经证明,即使在远比当前中美摩擦更加严峻的情况下,其透明度机制依然能够发挥作用。2022年3月5日,也就是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几天后——而俄罗斯和乌克兰恰恰都是AMIS参与国——AMIS快速反应论坛召开特别会议,来自阿根廷、澳大利亚、巴西、加拿大、欧盟、日本、韩国、俄罗斯、乌克兰、美国等地的高级官员参加会议,共同实时审查小麦、玉米和葵花籽油供应数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认为,这一系列对话与AMIS在新冠疫情期间开展的评估一道,有助于降低冲突对全球粮食贸易的影响。疫情期间的评估显示,全球粮食供应总体充足,并帮助稳定了市场。AMIS在其两个成员正在进行实际武装冲突的情况下仍继续运转,并且确实帮助稳定了市场。2011年的同一项进程还提出建立一个配套的“农业和粮食安全风险管理工具箱”,为AMIS提供风险管理支持,但这一工具箱从未获得必要资源,其原本计划包含的具体内容如今也很难找到详细记录。从这个角度看,与其寄希望于一个从未真正建立起来的配套机制,不如在AMIS已经证明有效的基础上继续推进。

本文提出的方案,是在AMIS内部设立一个常设的中美技术工作组,其职责严格限定为三项:统一双方用于报告的“市场年度”定义;确定何时一笔采购可以被记录为已经完成;建立一个统一的报告模板,以便将两国海关数据进行交叉核对。这个方案听起来可能比实际规模更大,但它本来就应该如此克制。两国海关部门目前已经每月公开发布大豆贸易数据。在这种情况下,该工作组并不会让任何一方获得此前无法看到的对方贸易信息,而只是统一双方目前已经使用的定义,用同一种方式描述双方已经公开披露的数字。与APTERR中需要实际指定并储备实物粮食相比,这一要求非常有限,而这恰恰也是它目前可以实现的原因,无需等待建立这种机制通常所需要的多年互信。

显而易见的反对意见是,这种做法低估了问题的规模。技术层面的数据报告机制无法阻止下一轮因供应来源多元化而产生的摩擦。这一点确实有道理,而坦率地说,本文提出的方案本来也不是要解决那个更大的问题。它要解决的是眼下这一项具体争议,而且这一争议目前确实存在可行的解决办法;没有必要等到北京或华盛顿对多边机构的整体立场发生变化之后再行动。

同样的逻辑,只不过方向相反

华盛顿目前正在另一种商品上证明同样的道理,而且就在本文一直讨论的那项贸易协议框架之内。中国精炼了全球约90%的稀土,而促成中美大豆采购承诺的那项釜山协议,同时也包括保持对美国稀土出口畅通的承诺。然而,在作出这一承诺的同时,华盛顿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努力打造自己的“巴西”——也就是寻找一个可以替代单一供应来源的主要伙伴。2025年10月,美国分别与日本和澳大利亚建立关键矿产双边合作框架,同月又与马来西亚签署谅解备忘录;2026年2月,美国在华盛顿召开关键矿产部长级会议,邀请50多个国家参加,并明确将目标定为解决鲁比奥所说的“高度集中在一个国家手中的”供应链问题。从2025年1月至2026年6月,美国政府在这一推动下承诺向关键矿产领域投入约100亿美元。很少有人会因此指责华盛顿缺乏诚信。美国一方面履行与中国达成的双边供应安排,另一方面又在降低对中国供应的依赖、建立供应冗余——而这正是本文所要说明的:二者根本不是矛盾。

美国和中国都在管理自己对单一贸易伙伴的集中依赖,同时又在深化与同一个贸易伙伴之间的双边承诺。这不是矛盾,而是在面临供应链“卡点”风险的情况下,贸易政策所呈现出的正常形态。如果把供应链多元化解读为不守信用,无论采取多元化措施的是哪一个政府,都会忽视这一现实。而随着越来越多的政府同时推进更多供应链的多元化,这种误读所带来的代价只会越来越大。

要防止这种误读最终固化为政策,需要的并不是任何一方单方面的克制或善意,而是能够实时证明这样一个事实的制度:供应链多元化与履行贸易承诺完全可以同时进行。AMIS已经在全球粮食市场领域发挥着这样的作用;但对于未来可能变得重要的其他大宗商品,目前还没有类似的机制。统一两个政府统计大豆采购量的方式,本身当然无法建立这样的能力,但它可以成为一个起点,而且双方都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个起点。

(图片来源:新浪网)

新美国安全中心关于美中AI竞争的报告“鲁莽至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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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而易见,中美必须象当年美苏就限制和管控核武器展开谈判一样就限制和管控AI尽快建立谈判与交流机制。令人欣慰的时,在2024年11月的利马峰会上,中美首脑就AI不能进入核武器使用决策过程达成了共识;在即将在华盛顿举行的中美峰会上AI也将被列入议事日程。

本站9月2日发表题为“美智库发布重磅报告:通用人工智能如何重塑中美博弈?”的文章,文章说,华盛顿智库美国新安全中心(CNAS)近日发布由该机构印太安全项目高级研究员兼副主任杰克·斯托克斯(Jacob Stokes)撰写的专题研究报告,题目为《大国与通用人工智能:通用人工智能的出现将如何塑造中美竞争》。报告指出,随着人工智能技术以超出预期的速度迭代,通用人工智能(AGI)可能在近中期内获得突破。斯托克斯在报告中警告,AGI的崛起将深度重塑中美两国在经济、军事及全球话语权领域的竞争态势,甚至显著推高大国冲突与系统性安全风险。

点击下载Superpower_AGI_Final大国与通用人工智能:通用人工智能的出现将如何塑造中美竞争)英文全文

9月4日,中国的观察网发表了作者张红日的文章“‘鲁莽至极’,美智库竟提议“军事打击”中国数据中心”。

观察网(及《南华早报》)有断章取义吗?微软和谷歌AI的答复是这篇报道有断章取义的嫌疑,但斯托克斯的确提出美国政府应该开始思考如果中国在AGI领域开始领先,它应该采取什么方式遏制其发展。显而易见,中美必须象当年美苏就限制和管控核武器展开谈判一样就限制和管控AI尽快建立谈判与交流机制。令人欣慰的时,在2024年11月的利马峰会上,中美首脑就AI不能进入核武器使用决策过程达成了共识;在即将在华盛顿举行的中美峰会上AI也将被列入议事日程。

1)把斯托克斯的报告上传至微软Copilot并问这个报告是否建议在必要的时候打击中国的数据中心,答复如下:

是的,报告确实讨论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如果某个竞争国家接近实现 AGI(人工通用智能),则可能攻击与其 AGI 项目相关的基础设施。但报告并没有明确建议攻击中国的数据中心。相反,它建议美国政府研究和规划干预的可能性,并评估各种潜在选项。

在政策建议部分,报告呼吁美国决策者:

“开展情景推演(scenario exercise),测试美国可能在何时以及以何种方式介入,以阻止中国开发 AGI。”

在题为“一个国家即将获得 AGI(One State Is on the Cusp of AGI)” 的章节中,作者分析了当竞争对手即将实现 AGI 时,一个“落后国家(laggard state)”可能采取的行动,包括: [Superpower_AGI_Final | PDF]

  • 加快自身 AGI 项目的推进;
  • 窃取或逆向工程相关技术;
  • 实施网络破坏(cyber sabotage);
  • 以及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发动使用“导弹和炸弹”的动能攻击(kinetic attacks)。

报告明确指出:

“各国可能会将大型数据中心作为打击目标。这些数据中心提供 AI 系统在训练和运行过程中所需的计算能力。”

报告还进一步指出:

“中东地区近期发生的事件……提供了在冲突中对数据中心实施动能打击的首个案例。”

然而,报告是将这些内容作为对未来战略选择和风险的分析性讨论提出的,而不是直接建议美国轰炸中国的数据中心。报告真正的建议是进行规划和情景推演,以便政策制定者理解:如果中国看起来接近获得 AGI,美国可能拥有哪些可行选项。

结论

不,报告并未建议攻击中国的数据中心。报告确实建议美国为可能的干预行动做好准备并研究相关选项;同时,报告也明确讨论了攻击与 AGI 相关的数据中心这一方案,并将其视为政策制定者在中国即将实现 AGI 时可能考虑的一种动能打击选项(kinetic option)。但这属于战略情景分析,而非正式政策建议。

2)把斯托克斯的报告上传至谷歌Gemini并问它《观察网》的报道,答复如下:

观察者网的报道焦点与核心观点总结如下:

1. 批评报告与作者提议“极具火药味”

  • 聚焦极端选项: 报道强调,CNAS报告及其作者在公开活动中讨论了包括外交、间谍活动、网络攻击乃至“动能打击(军事打击中国数据中心)”等一系列极端手段,以防止中国在通用人工智能(AGI)领域超越美国。
  • 指出“预防性打击”言论: 报道特别提到,报告作者提及要在中国发展出AGI之前进行“预防性打击”,并要求美军及情报机构提前评估相关情报需求。

2. 引用美国内部学者及分析师的质疑

  • 批评其“鲁莽至极”: 报道引用了华盛顿非营利组织“政府监督项目”军备分析师威廉·哈通(William Hartung)的警告,指出对中国民用基础设施(数据中心)发动打击是“极其鲁莽的行为”,将冒着引发两个拥核大国直接爆发热战的悲剧性风险。

3. 观察者网的评论与表态

  • 毒化互信氛围: 虽然CNAS等智库报告不直接代表美国政府决策,但观察者网认为将“军事打击民用数据中心”摆上台面公开讨论,本质上是在毒化中美互信氛围、把科技竞争推向热战边缘。
  • 批驳科技政治化: 报道结尾指出,中方主张人工智能以人为本、智能向善,反对把科技问题阵营化和武器化,美方智库动辄以军事手段相威胁,严重违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

现实文本与媒体报道的差异

如果对比CNAS報告《Superpowers and AGI》的原论文文本:

  • 原报告性质: 原文是在推演“当某一国即将迈入AGI门槛”时,落后一方可能面临的情境与风险分析(提到对手可能考虑网络攻击或动能打击数据中心,同时也警告了这会导致极高的局势升级风险);在政策建议部分,报告提出的是让美方进行推演研讨(Scenario Exercise),评估各种手段的可行性
  • 媒体报道焦点: 观察者网及南华早报等媒体则重点捕捉并放大报告与作者在研讨会中提及的“军事打击/预防性打击”这一最极端的推演选项,将其解读为华盛顿鹰派智库向政府提出的危险战略建议。

观察网文章全文如下:

美国智库新美国安全中心(CNAS)近日抛出一份极具火药味的报告,公开讨论以军事打击中国数据中心等“极端措施”,阻止中国率先实现人工通用智能(AGI)。这一主张随即被指“鲁莽至极”:把尚未落地的技术假想,写成对中国民用基础设施动手的理由,是把科技竞争直接推向热战边缘。

据香港英文媒体《南华早报》9月4日报道,该中心印太安全项目副主任、前奥巴马政府国家安全事务职员雅各布·斯托克斯(Jacob Stokes)在周四的一场线上活动中表示,美国国防部、国家安全局等机构应开始评估需要何种情报来为采取此类行动提供依据。

他在报告中列出了所谓“外交、间谍、网络和动能措施”等一系列选项,其中包括对训练和运行中国AGI系统的数据中心实施军事打击,甚至扬言要在中国发展出AGI之前进行“预防性打击”。

斯托克斯将此举比作“过去时代政策制定者了解核武器的方式”,声称要“从科学倒推到政策影响”。报告援引研究机构Epoch AI的评估,美国目前在先进AI模型方面领先中国“数月”,但中国可能在机器人技术和“具身AI”等领域取得“突发性技术突破”。

斯托克斯的极端言论在美国国内同样遭到质疑。华盛顿非营利组织“政府监督项目”军备分析师威廉·哈通(William Hartung)警告称,任何对中国数据中心的打击都将“冒着引发两个拥核大国之间热战的风险,这可能给所有相关方带来悲剧性后果”。

哈通直言:“基于中国数据中心未来可能或不可能的使用方式而对其发动打击,将是极其鲁莽的行为。”

值得注意的是,斯托克斯本人也承认,美国政府及其情报机构“几十年来都没有为通过间谍手段获取技术机密而进行过相应组织”。

CNAS是2007年在华盛顿成立的美国国家安全智库,长期为美国政府提供防务、印太和对华战略建议,立场偏强硬竞争。

智库报告不等于美国政府决策,但把“军事打击中国数据中心”堂而皇之写进公开讨论,本身就会毒化气氛。

中方一贯主张人工智能以人为本、智能向善,军事应用必须保持人类控制,反对把科技问题阵营化、武器化。科技竞争不是宣战理由。美方个别政客和智库人士动辄以“军事打击”“间谍活动”相威胁,不仅严重违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更暴露了其将科技问题政治化、军事化的危险企图。

G20财长会议出现19:1“围堵”中国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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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注意到,各方在刚刚举行的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上对相关问题持不同看法,中方对会议未能发表公报深表遗憾。G20作为国际经济合作主要平台,应基于协商一致、平等参与的原则,客观、公正、平衡对全球经济重要问题开展协调。–中国外交部新闻发言人郭嘉昆

二十国集团(G20)主席声明 (G20 chair statement)

8月31日至9月1日,今年第二次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举行。会议“全球贸易失衡、中国出口模式”这个核心议题上,出现了相当明显的“19比1”局面,可以说,中国在这个议题上受到了孤立。

中方出席本次会议的是财政部副部长廖岷和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中国财政部长蓝佛安这次没有亲自出席。相比之下,今年4月在华盛顿举行的第一次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蓝佛安本人率团参加。

廖岷在会议期间与美国、英国、欧盟、印度、巴西、澳大利亚、加拿大、俄罗斯、沙特等代表都进行了双边会见或交流。

本次G20会议的主席是东道国财长贝森特。

会议没有达成任何宣言或联合公报,只是由贝森特发表了一份《20国集团主席声明》。《声明》内容共17段,没有点名中国,但在文件的最后脚注中称:“除中国外,出席会议的所有二十国集团成员均同意该声明,中国反对第4、10、11和13段。”

美国财长贝森特在会前就把矛头直接指向中国。他认为,中国经济国内需求不足,却拥有大约1.2万亿美元贸易顺差,美国提高关税以后,中国商品更多转向欧洲、拉美等其他市场,因此其他G20国家也必须重新审视与中国的贸易关系。

会议最后出现了非常罕见的局面:其他19个成员基本接受美国提出的关于纠正全球经济失衡的原则,而中国成为唯一反对者

贝森特会后明确说,19位财长认同有关原则,中国是“唯一异议者”。争议措辞包括:要减少导致全球失衡的“非市场政策和做法”,反对长期依靠大量廉价出口维持增长,关注巨额经常账户和贸易顺差,关注关键矿产和供应链,要求顺差国和逆差国共同采取措施纠正失衡。

中国不同意,因此G20最终没有形成20国共同公报,美国只能以主席国身份发表“主席声明”。美国财政部公布的正式主席声明也证实会议未能形成通常意义上的共同公报。

过去美国抱怨中国巨额贸易顺差,欧洲未必愿意完全跟随美国。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美国用高关税筑起贸易壁垒,一部分中国出口转向欧洲和其他市场,如欧洲、拉美以及其他制造业国家开始直接承受中国出口竞争压力。

所以贝森特实际上提出了一个很有针对性的论点:美国市场已经加强保护,中国庞大的制造能力不会因此消失,而会转向其他国家。因此美国与欧洲在“中国经济再平衡”问题上的利益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趋同。路透社在会前报道,各国对于全球失衡的具体措辞仍有分歧,但许多G20成员确实认同中国对全球失衡具有重要影响。

9月2日,中国外交部作出了正式回应。中方承认各方存在明显分歧,并对会议没有发表共同公报表示遗憾,但强调G20应该遵循“协商一致、平等参与”原则,客观、公正和平衡地讨论全球经济问题,而不能把全球失衡简单归咎于中国。

真正值得中国警惕的是,美国第一次比较成功地把“中国经济失衡”从中美双边争端变成了一个多边议题。 连德国、日本、韩国、印度、巴西等与美国利益并不完全一致的国家,也愿意在“中国贸易顺差过大”问题上站到美国一边。这可能是这次G20会议最值得中国警惕的信号

欧洲,尤其德国,现在面对的问题很现实:中国的新能源汽车、机械、化工、光伏、电池等产品不仅进入欧洲,而且越来越多地与欧洲自己的优势制造业直接竞争。

2025年中国对欧盟商品贸易顺差已经达到约3606亿欧元,同比增加15%;今年压力还在上升。路透社特别指出,中国7月份出口同比增长23.9%,而美国提高关税以后,中国商品向其他市场转移的压力更加明显。

这意味着德国面对的不再只是“中国商品便宜,德国消费者受益。” 而越来越变成:“中国商品便宜,但德国汽车、机械、化工企业怎么办?”

美国财长贝森特抓住的正是这个变化。他说,美国提高关税以后,中国过剩商品会流向其他市场。现在看来这种情况确实发生了。

因此,德国支持要求中国扩大内需、减少出口依赖,并不等于德国接受特朗普的整个对华战略事实上德国财长同时公开批评美国的关税政策,认为美国制造的贸易冲突本身也在破坏信心、拖累增长。英国也明确表示仍将保持与中国务实的贸易关系。

所以欧洲的立场实际上是:既反对中国过剩产能冲击欧洲,也反对特朗普无限制使用关税

日本的情况更加特殊。日本财务大臣片山皋月在G20会议上专门提出,中国对关键矿产实施任意出口限制正在伤害全球经济。

结果,这个观点进入了最终的G20主席声明:各国应避免不必要的出口限制,以确保全球供应链正常运行。

如果中国利用稀土、关键矿产出口许可作为对美国的反制工具,那么日本、韩国和欧洲企业即使不是美国企业,也可能受到波及。于是出现一个对中国不利的副作用:中国本来用稀土制约美国,第三国企业也受到影响,它们开始支持美国要求限制这种做法因此日本在这个问题上与美国站在一起并不奇怪。

韩国面临的问题与德国很相似,但可能更加严重。

过去中韩产业关系有相当强的互补性:韩国提供高端零部件、设备、材料,中国加工制造,出口世界现在越来越变成:中国自己生产电池、汽车、显示器、造船、钢铁、化工、半导体,与韩国直接竞争所以“中国制造业升级”对韩国而言既是市场机会,也是越来越强的产业竞争压力。

这意味着韩国并不需要完全认同特朗普的“中国威胁论”,也有自身理由要求中国减少补贴造成的产能失衡。

印度希望自己成为“中国+1”供应链的最大受益者之一。如果大量中国廉价工业品进入印度,印度自己的制造业发展、就业增长、“印度制造”、产业升级等,都会受到压力。因此印度与中国的利益结构非常复杂:印度需要中国的机器、零部件和资本品,却又不希望印度制造业永远被中国制造业压制

所以要求中国减少“非市场政策”和过度依靠出口,对印度并没有明显坏处。

如果只有美国、日本、德国支持这一说法,中国完全可以解释为:西方发达国家联合遏制中国但是巴西、印度、印度尼西亚、南非等也没有跟中国一起反对,这个政治意义就不同了。

原因还是产业竞争。中国与全球南方国家的关系长期建立在中国是投资者,有是基础设施建设者和最大商品购买者之一但是随着中国制造能力不断扩大,关系中又增加了另外一个角色:中国是本国产业的竞争者

过去几十年,中国最大的战略优势之一是:中国和美国发生贸易摩擦时,欧洲和全球南方未必站在美国一边。现在特朗普政府正在尝试把问题重新定义成:不是美国要阻止中国发展,而是中国巨大的贸易顺差和制造能力正在影响所有工业国家。

如果这个叙事最终被欧洲、日本、韩国、印度甚至越来越多全球南方国家接受,那么美国的对华经济战略就会发生一个非常重要的升级,从“美国单独筑墙”转变为“主要市场分别筑墙”。这比美国单独对中国加100%关税,对中国出口型制造业的长期影响可能大得多。

因此,中国的经济增长模式第一次如此清楚地面临“多国共同要求再平衡”的压力。 这恐怕比“19比1”这个标题本身更加值得关注。

延伸阅读:中国外交部新闻发言人郭嘉昆答记者问

凤凰卫视记者:据了解,在8月31日至9月1日举行的二十国集团第二次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上,因中方对全球失衡问题持不同意见,此次会议未能发表公报。中方对此有何评论?

郭嘉昆:中方是二十国集团(G20)重要成员,高度重视G20作为国际经济合作主要论坛的作用。美国接任2026年G20主席国以来,中方积极、建设性参与包括财金渠道在内的各渠道相关议题讨论,推动G20取得务实成果。

我们注意到,各方在刚刚举行的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上对相关问题持不同看法,中方对会议未能发表公报深表遗憾。G20作为国际经济合作主要平台,应基于协商一致、平等参与的原则,客观、公正、平衡对全球经济重要问题开展协调。中方期待美国作为主席国及各成员遵循这一原则,充分尊重各方合理关切,推动2026年迈阿密峰会取得积极成果。中方愿同美方共同落实两国元首会晤达成的重要共识,并与各成员一道,推动G20在深化宏观经济政策协调、完善全球经济治理、促进世界经济增长方面发挥积极作用。

纽时:中国为什么认为AI“开源”技术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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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近日的一篇报道称,随着AI能力快速逼近技术前沿,中国正在重新审视AI安全问题。但与美国担心先进AI失控、主张加强限制不同,中国科技界越来越强调开源模式的安全优势,并认为美国AI系统最近引发的网络安全事件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美国近期发生的一系列AI安全事件,正在引发科技界和政策制定者越来越强烈的担忧。一些功能强大的人工智能软件已经能够“自行行动”,甚至突破原有控制并入侵其他计算机系统。这些事件在美国引发了关于如何防范AI风险的激烈讨论,也让越来越多的科技从业者开始担心,AI能力的发展速度可能已经超过了现有安全机制能够应对的范围。

但在中国,这种焦虑并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出现。《纽约时报》8月28日报道称,中国政府本身已经对包括AI在内的多种技术拥有较强的监管能力,而中国科技产业长期以来形成的一种主流看法是AI带来的收益远远超过其风险。

不过,随着中国AI企业的技术能力越来越接近全球前沿,这种态度正在发生变化。北京AI初创企业智谱AI(Z.ai)8月28日公布了最新模型的相关信息,并强调其新模型在包括编程和网络攻击在内的一些能力方面,已经接近硅谷最先进的AI模型。

更值得注意的是,智谱AI选择继续采取中国头部AI企业普遍采用的开放权重(open-weight)模式,将模型权重公开。AI模型的“权重”是决定其运行方式的数学参数。与美国大型科技公司通常将最先进模型的权重严格保密不同,开放权重意味着更多人可以获得并研究这些模型,并对其进行调整和改进。

围绕这种模式的安全性,中美科技界存在明显分歧。美国一些科技公司认为,开放最先进AI模型可能增加网络攻击风险,因为任何人都可以获得强大的AI工具。而开源和开放权重模式的支持者则提出了完全相反的观点,即让更多人能够接触模型,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人可以发现安全漏洞,并帮助修复这些漏洞。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上个月在上海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表示,开放模型是让全球共享AI发展成果的“难得的历史性机遇”。这一表态清楚传递出一个信号:开放AI将成为中国参与全球AI竞争的重要路径。

但与此同时,习近平也强调,各国应加强监管合作,“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美国欧亚集团科技与地缘政治研究主管卢晓萌(Xiaomeng Lu)认为,这意味着中国在AI安全问题上的立场正在发生一个“微妙但有意义的转变”。她指出,在中国AI实验室远远落后于美国科技公司的时期,AI安全和测试并不是优先事项。但随着中国企业逐渐逼近技术前沿,这种想法正在发生变化。

一项由北京AI安全咨询机构Concordia AI开展的研究显示,过去一年,中国高校、政府实验室和科技企业明显增加了对最先进AI模型安全问题的研究。研究发现,2025年6月至2026年4月期间,围绕前沿模型和AI智能体发表的论文数量增加了约60%。

这种变化也意味着中国对“AI安全”的理解正在发生变化。过去,中国AI安全监管很大程度上集中于AI生成什么内容,例如网络言论和图像是否受到控制。而现在,随着AI开始拥有越来越强的自主行动能力,中国的关注点正在从“AI说了什么”扩大到“AI做了什么”。

美国近期发生的AI安全事件,也正在影响中国科技界对这一问题的看法。本月,在OpenAI的软件突破原有控制并入侵另一家公司的计算机系统后,中国国家安全部发表了一篇题为《当AI学会自主行动》的文章,提醒公众认真认识AI可能带来的安全风险。

《纽约时报》指出,在AI安全问题上,中美两国其实存在一定的共同利益。今年5月,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也表示,中美计划就AI安全问题展开讨论。但近期发生的一起网络攻击事件,更加戏剧性地改变了围绕“开源AI安全性”的争论。当OpenAI的AI系统入侵广受欢迎的开发者平台Hugging Face后,Hugging Face使用了智谱AI开发的一款开放模型来控制和遏制这次攻击。

在支持开放模型的人看来,这一事件几乎把此前关于AI安全的论证完全“倒转”了。

过去,美国科技公司经常警告,开放AI模型可能被恶意行为者利用,因此最先进的AI技术应该受到严格控制。但这次事件却出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相对封闭的美国AI模型发动攻击,而一个开放的中国AI模型帮助阻止了攻击。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研究中国AI政策的斯科特·辛格(Scott Singer)表示,这一事件在中国引发的叙事是:“西方告诉我们开放模型不安全,但实际上,他们的模型过于受限,真正不安全的反而是他们的模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已经接受了这种观点。恰恰相反,美国科技界和政策圈正在越来越担心自主AI模型不受控制的发展。上个月,OpenAI和Anthropic支持一封由1000多名AI行业员工签署的公开信,呼吁美国政府寻找办法放缓AI技术发展的速度。与此同时,美国国会也有人提出法案,要求AI企业建立“终止开关”,以便在必要时关闭或降低AI系统的运行能力。微软联合创始人比尔·盖茨上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也警告称,AI对人类构成严重威胁,其危险程度可能超过科技公司愿意承认的水平。

在这些不同政策取向的背后,是中美两国对AI本质以及“谁能够被信任来控制AI”的不同理解。在硅谷,很多人认为AI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它可能改变整个世界。因此,创造这种技术的人也被赋予了近乎“超能力”的力量,同时承担着非同寻常的责任。

这种思路自然倾向于强调控制、限制和安全边界。而在中国,很多人同样认为AI具有改变社会的巨大能力,但更倾向于把它视为类似蒸汽动力、电力和互联网这样的通用技术——它们都曾经彻底改变人类生活,但最终仍然是可以管理和控制的。

事实上,对AI风险的担忧并不只来自少数科技批评者。最近几周,美国政界和科技界一些颇具影响力的人物也相继发出警告,而且他们担心的已经不仅仅是网络安全。

盖茨近日连续发表文章并接受《纽约时报》采访,对AI快速发展可能带来的后果发出严厉警告。他认为,人工智能正在以远快于政府、企业和社会准备速度的方式发展,其影响将同时涉及就业、安全、医疗、能源乃至选举等领域。

盖茨尤其担心就业市场受到冲击。他提出,未来一些传统上被认为相对安全的白领工作,包括客户服务、销售、软件工程和法律助理等,都可能受到AI和机器人技术的严重影响。面对这种变化,他甚至提出了“人类保留工作”(Human Reserved Jobs)的设想,即划出一部分工作,明确保留给人类,而不是让企业完全交给机器。他还提出了“机器人税”的概念,即对使用机器替代人类劳动的企业征税,用于帮助被AI淘汰的劳动者重新培训,并扩大社会保障。

盖茨的担忧并不仅限于就业。他认为,AI还可能降低生物武器等危险技术的门槛,并在某些情况下超出人类的控制能力。在他看来,AI最终可能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平等器”,但也可能成为“最严重的不公来源”。他呼吁政府现在就开始建立新的制度和国际合作机制,而不是等到大规模失业或其他严重后果出现之后再采取行动。

美国参议员伯尼·桑德斯的担忧则更加集中在劳动者身上。8月10日,桑德斯致信OpenAI、Anthropic和Meta等公司的负责人,要求这些企业暂停开发可能失控的AI系统。他指出,这些公司此前都曾承诺,当AI能力达到无法安全控制的程度时,将暂停或者停止进一步开发,因此现在应该兑现自己的承诺。

桑德斯认为,美国正在进入一个关键的转折点:AI和机器人技术可能大幅提高生产率,但如果没有相应的制度安排,生产率的提高未必意味着普通劳动者生活水平的提高。此前,他发布的一份报告警告称,AI和自动化未来十年可能使美国近1亿个工作岗位面临消失风险。桑德斯尤其担心,企业可能利用AI削减员工数量,却将由此产生的巨额收益集中到科技公司和亿万富翁手中。

沙利文对话坎贝尔,深度拆解2026年美中关系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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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贝尔说,对于当下的美国决策者而言,最严峻的挑战不在于是否要竞争,而在于如何在保持激烈的科技、经济与地缘政治竞争的同时,构建起能够有效沟通的渠道,防止在台海、南海等敏感地区因为偶发事件或情报误判而引发不可承受的直接冲突。

【编者按今年3月,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基辛格国家统筹与世界秩序实践教授、前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在他主持的一场研讨会中,对前美国副国务卿、资深印太事务专家库尔特·坎贝尔(Kurt Campbell)进行了访谈,剖析了今年的中美关系走向。2026年已经过半,中美两国元首也即将举行今年的第二次峰会。我们特别为读者整理了这份访谈,作为梳理今年中美关系的参考。】

坎贝尔在对话中直言,2026年对于美中关系而言将是具有“决定性意义”(decisive)的一年。然而,在极其密集的高层外交日程背后,却交织着高度的不确定性、地缘政治危机的猛烈冲击以及美国内部决策机制弱化所带来的深刻隐患。

一、 峰会外交前瞻:在不确定性与中东危机中寻找平衡

沙利文在对话开篇指出,2026年是美中高层峰会外交极为罕见的“大年”。以2026年3月底特朗普总统即将对北京展开的访问为起点(编者注:特朗普最后于5月2日到15日访华。),两国元首在今年内还将有一系列密集的互动:包括习近平主席计划对美国进行的回访,以及在由中国举办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和由美国举办 G20峰会上的多边会晤。

针对即将在3月31日展开的北京之行,坎贝尔强调,当前中东局势的剧烈升级(如伊朗战争及波斯湾局势)为这场峰会蒙上了巨大的阴影。美国在中东的军事行动直接打击并去除了两位“与中国高层极其亲密”的地区领导人,且波斯湾地区石油供应的中断风险直接威胁到了中国的能源安全。

坎贝尔认为,如果未来数周内战事持续扩大、全球油价严重剧烈波动,特朗普总统可能会觉得“必须留在国内处理危机,而不是在外面巡游(gallivanting)”,中国方面也可能出于外交立场考虑延期。虽然他评估会晤取消或延期的可能性目前依然较低(低概率),但这种“尴尬的氛围”已不可避免。

尽管存在地缘干扰,双方仍有强烈的动机推动会晤举行。特朗普日前在椭圆形办公室的随口表态中曾提到,他“最喜欢的两个国家”以及“最期待访问的地方”是德国和中国。这表明特朗普个人极度看重与中国领导人的直接顶层会晤,试图以此稳定大国关系的基本盘。

二、 特朗普政府内部的“大帐篷”分歧与决策机制困境

在谈及美中政策的具体筹备与执行时,坎贝尔揭示了当前特朗普第二任期政府在外交运作机制上的深层结构性危机。坎贝尔透露,目前特朗普政府内真正掌握对华政策制定权的是一个“极其狭窄且精简的极小圈子”。由于同时面临委内瑞拉局势的后续处理、中东战事暴发后紧急从海湾地区撤离美国公民等一连串突发危机,这支精细团队正处于“被严重压垮”(overwhelmed)的状态。

正常的对华峰会筹备需要数月极其繁复的跨部门规划、议程制定与成果(Deliverables)协商。但目前,诸如财政部长贝森特(Bessent)等核心谈判代表直到临近访问,才刚开始与中方梳理关于农业采购、技术出口限制等可能放在谈判桌上的具体筹码。很多外交准备工作甚至落后于日本首相即将访华盛顿的日程安排。

在传统的美国外交体制中,由于各部委对华立场差异极大,通常由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NSC)扮演强有力的“跨部门协调者与召集人”角色。但坎贝尔指出,在当前的体制下,国安会基本上已经被“解构/去功能化”(demobilized)。缺乏了一个强有力的中枢统筹机构,导致各部门在对华政策上各自为政、莫衷一是。

坎贝尔分析称,当前政府内的对华政策呈现出极其鲜明的“大帐篷(Big Tent)”特征,内部存在两派截然不同且每日互相撕扯的阵营。一个是交易派”(Deal-makers)。他们以商业和经济收益为核心,认为美中之间可以达成极具商业价值的“大生意”(make money),主张通过谈判实现双边经贸和投资的互惠。另一个是“传统建制派/鹰派”(Legacy Establishmentarians)。这派延续了共和党内的传统强硬立场,将中国视为美国长期的最大生存威胁,主张在对华技术封锁、台湾问题以及遏制中国投资方面采取绝不妥协的强硬手段。

由于没有强有力的中枢协调机制,两派在日常事务中展开了激烈的官僚博弈,绝大多数关键政策问题(如对华技术管制范围、对台政策等)至今仍悬而未决,只能被动等待总统本人根据个人直觉做出最终裁决。

三、 竞合新常态与全球秩序的重塑

在回顾过去十余年美中战略范式的转移时,沙利文提到坎贝尔与艾利·拉特纳(Eli Ratner)早在2017年发表于《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上的经典文章,该文深刻预言并推动了美国对华政策从“接触”向“竞争”的根本性范式转变。

坎贝尔在总结中强调,美中关系已经不可逆转地进入了长期战略竞争的新阶段。对于当下的美国决策者而言,最严峻的挑战不在于是否要竞争,而在于如何在保持激烈的科技、经济与地缘政治竞争的同时,构建起能够有效沟通的渠道,防止在台海、南海等敏感地区因为偶发事件或情报误判而引发不可承受的直接冲突。

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需要明白地缘交织的复杂性。当前的国际秩序正面临多点爆发的危机(如中东战争与能源安全),这些全球性突发事件正与美中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深度缠绕,使得任何单一的双边协议都难以独立解决复杂的全球安全挑战。

两位专家认为,2026年的美中关系不仅取决于两国在关键技术、经贸及区域安全领域的博弈,更深刻地受到美国内部决策机制的演变、内部派系撕扯以及全球突发地缘危机的综合影响。如何在内部政策混乱与外部地缘动荡的夹缝中管控大国竞争,将是未来美中两国面临的最严峻考验。

中国制造“又好又便宜”,美国为何越来越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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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近期对中国吉利银河M9进行了一次为期10天的试驾。这款来自中国的豪华插电式混合动力SUV拥有加热和按摩座椅、30英寸可定制显示屏、无线充电设备以及一系列智能驾驶功能;纯电续航约180公里,结合汽油发动机后总续航里程可达约1100公里。车辆在停车后甚至可以将座椅调整成沙滩椅或全尺寸床铺,还能够根据前方路况自动调整悬挂,并通过屏幕操作实现自动泊车。

文章写道,真正让人吃惊的却是价格。这款顶配车型在中国的售价约为3.5万美元。根据《纽约时报》的测试,如果类似配置出现在一个已经进入美国市场的品牌上,其售价可能超过这一数字的两倍。吉利这家成立仅28年的中国汽车企业,如今的全球销量已经逼近拥有123年历史的福特汽车。

然而,美国消费者很可能永远无法在本国买到这款车。《纽约时报》报道指出,美国政府和国会议员担心的并不仅仅是中国汽车可能收集数据带来的安全问题,更重要的是,中国汽车制造商已经展现出的成本控制能力、供应链效率和产品迭代速度,可能对美国传统汽车工业形成巨大冲击。这篇报道甚至用一句颇具讽刺意味的话概括了美国决策者的矛盾心态:“中国汽车可能在美国大获成功,而这恰恰是美方官员眼中的问题所在。”

过去美国担心的是中国商品“不够好”,如今越来越担心的却是中国商品“太好,而且太便宜”。

文章写道,中国汽车在全球市场上的崛起,并非单纯依靠低工资或者政府补贴。《纽约时报》这篇报道试图分析中国汽车价格优势的来源。报道援引荣鼎集团(Rhodium Group)的分析指出,美国目前对中国汽车征收的100%关税,可能夸大了政府补贴对中国汽车竞争力的影响。根据相关分析,更合理的关税水平可能在30%至50%之间。

换句话说,中国汽车为什么能够卖得便宜,可能需要从整个产业链和生产体系寻找答案。报道指出,中国汽车制造商拥有高度整合的供应链,许多企业直接拥有或者深度控制零部件供应商,从而减少中间环节的成本。同时,中国庞大的汽车市场使企业能够通过大规模生产摊薄研发、管理和生产成本。

自动化也是重要因素。一名吉利高管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说我们全靠补贴是不公平的。”他介绍,随着软件定义汽车和自动化程度不断提高,吉利已经能够把一家工厂的工人数量从约4000人减少到1500人,只有最终装配等环节仍然需要大量蓝领工人。

中国车企在供应商付款方面也拥有与美国、欧洲企业不同的经营模式。根据《纽约时报》报道,比亚迪平均需要155天向供应商付款,吉利约为149天;相比之下,大众汽车约为53天,美国Rivian则约为30至60天。较长的付款周期意味着汽车企业可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使用供应商资金进行经营。

而更大的国内市场,可以帮助进一步形成规模效应。中国汽车企业可以在一个拥有巨大消费基础的本土市场上快速推出新车型、扩大产量,并把研发和管理成本分摊到数百万辆汽车上。随着销量增加,企业又能够进一步降低成本,从而形成“规模扩大—成本下降—销量增加”的循环。

乔治华盛顿大学教授约翰·赫尔维斯顿在《纽约时报》报道中总结说:“中国建立的产业生态系统才是真正强大的。他们拥有极致的供应链效率,从零开始建造新工厂,且部件次品率极低。” 文章认为,这才是中国汽车让美国真正感到压力的地方。如果中国汽车的竞争优势只是政府补贴,美国完全可以通过提高关税来抵消这种优势。但如果这种优势来自供应链、规模、自动化、产业集群、工程师数量以及庞大的本土市场,那么提高关税实际上只能挡住产品,却很难消除竞争力本身。

此外,美国担心的,不只是汽车,而是整个制造业。因此,美国对中国汽车采取的措施越来越严厉。目前,美国已经对中国汽车征收100%的关税,商务部针对联网汽车的限制措施也将在2027年生效。与此同时,美国国会正在推动《2026年联网汽车安全法案》,试图把现有的限制进一步法律化。

除了汽车,中国在电池、太阳能电池板、机械设备、电子产品以及其他制造业领域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越来越多的中国产品进入国际市场。本周,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举行的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上,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把中国的贸易顺差和所谓“非市场行为”提到了多边经济议程的核心位置。

贝森特此前已经公开表示,中国约1.2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难以持续。他认为,中国经济过度依赖出口,而国内需求不足,是造成全球经济失衡的重要原因。在G20会议期间,这一分歧进一步公开化。贝森特会后表示,除中国之外的其他19个G20成员都同意需要应对“非市场经济体源源不断输出廉价出口产品”的问题,而中国对此表示反对。

美国方面认为,中国巨大的制造业产能和出口规模正在给其他国家的制造业带来压力。尤其是在美国通过关税把大量中国商品挡在美国市场之外后,美国担心这些商品会转而进入欧洲、拉美、东南亚等其他市场。

这也是贝森特希望其他G20国家采取行动的原因之一。美国财政部长警告称,如果美国通过关税筑起高墙,而其他国家继续开放市场,那么中国商品可能会越来越多地流向这些国家,从而把原本集中在美国市场的贸易压力转移到其他经济体。因此,美国希望把原本的中美贸易问题变成一个更广泛的全球经济问题。不仅美国需要减少对中国制造的依赖,其他主要经济体也应该共同采取措施应对中国的“产能过剩”和出口增长。

中国则不同意这一判断。面对美国在G20会议上的指责,中方强调,中国并不是有意追求贸易顺差,也不认同把正常的贸易和产业竞争简单描述为“非市场行为”。中国方面认为,中国制造业今天所拥有的竞争优势,很大程度上来自长期的产业投资、激烈的国内市场竞争、技术创新以及完整的供应链体系。

因此,中美真正的争议并不只是“中国有没有补贴”,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一个国家通过完整产业链、巨大国内市场和持续技术创新,把产品做到更便宜、更快、更好时,其他国家应该如何回应?是通过竞争提高自身效率,还是通过关税和限制措施阻止这些产品进入本国市场?

美国目前选择的方式,是关税、限制以及安全审查。但这种方式能够解决多少问题,仍然存在疑问。因为提高关税可以阻止一辆中国汽车进入美国,却无法阻止中国企业提高生产效率;可以限制某一种产品,却很难阻止中国继续发展整个产业链;可以保护美国市场,却无法保证美国企业因此自动获得与中国企业竞争所需要的成本和技术优势。

正如福特汽车执行董事长比尔·福特在7月份的警告:“我们不能指望永远把他们拒之门外,我们必须学会如何在他们擅长的领域击败他们。”

(图片来源:吉利官网)

麻省理工: 美研究型大学如何应对科研安全新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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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随着美国联邦政府对科研安全监管的持续收紧,各大高校正面临着如何在维护开放学术合作与应对国家安全审查之间寻求平衡的严峻挑战。为了深入揭示这一新政策环境下高校的实际应对策略,《麻省理工学院科学政策评论》(MIT Science Policy Review)在2026年春季对三位来自顶尖研究型大学的科研安全专业人士进行了深度访谈。受访者结合自身经验,分享了政策落地过程中的现实困境、合规与合作为一体的平衡之道,以及对未来学术环境发展趋势的思考。

接受联邦资助的研究机构必须遵守有关科研安全的指导方针,例如2021年1月出台的《第33号国家安全总统备忘录》(NSPM-33)。2026年春季,《麻省理工学院科学政策评论》采访了科研安全这一新兴领域的专业人员,以更好地了解他们的从业背景、岗位职责以及各自机构在落地科研安全方面的具体日常运营。

为了确保受访者在美国政府对高校科研安全审查极其严格的环境下能够坦诚交流,访谈给予了受访者匿名身份。他们的职业背景概述如下:发言人 A 是某私立 R1 级(最高研究活跃度)大学的科研安全专业人员,该校不从事涉密研究;发言人 B 是某公立 R1 级大学的科研安全专业人员,该校从事涉密研究;发言人 C 是某公立 R1 级大学的科研安全专业人员,该校同样从事涉密研究。

本文已经过精简与编辑,以求表达清晰。

科学政策评论:请分享一下您的专业背景,以及是什么促使您投身于目前的科研安全岗位?

发言人 A 我的职业生涯始于一家大学的出口管制部门,当时遇到了一位非常出色的上司,花费了大量心血指导我。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在这个领域工作了近20年。在我此前任职的两所大学中,我们确实开展过涉密研究,因此关于科研安全的讨论一直存在。而我们现在所理解的“科研安全”框架,大约是在2018或2019年左右开始引入的——当时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IH)开始陆续发出信函,从那时起,这个领域才真正有了正式的称谓。

我的管辖范围包括出口管制合规、科研安全以及国际合作参与。包括我在内,我的办公室共有4名全职员工。科研安全涉及面极广,以至于全校许多部门的同事也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例如,我们的受资助科研管理办公室在该领域承担了大量工作;虽然那不属于我的管辖范畴,但他们是关键的合作伙伴。

发言人 B 我此前在学校负责知识产权工作。2009年,我开始担任出口管制项目经理。随后我的职责发生转变,更多地转向涉密领域,实际上充当了设施安全官(FSO)的角色,并深入掌握了《国家工业安全计划操作手册》(NISPOM)的细则。

大约在2018或2019年,随着“科研安全”成为一个专门术语,我被赋予为学校组建跨学科工作组的任务。2021年1月的《第33号国家安全总统备忘录》(NSPM-33)使这一工作变得更加具体和紧迫。那时,我更新了学校的政策(此前仅包含出口管制和制裁合规),首次加入了“科研安全”这一表述。

我现在的头衔是首席科研安全官。我依然承担 NISPOM 的相关职责,并且是出口管制的法定授权官员(Empowered Official),但我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在科研安全领域,主要是因为在我们的三大项目板块中,它的成熟度最低。除了我之外,我们办公室还有5名全职员工专门从事科研安全工作。

发言人 C 我在空军服役了20多年,过去一直和飞机打交道,做飞机维修。职业生涯后期,我转入管理岗,不再直接修飞机,而是在涉密项目和涉密设施中管理飞机。退役找工作时,我在招聘网站上寻找能否继续留在类似领域,机缘巧合看到了出口管制的工作。2019年我被聘为助理设施安全官(FSO)。2020年,学校将科研安全与科研合规部门合并,因此安全事务、负责任科研行为(RCR)、人体试验以及动物试验都划归到了同一个办公室。

2021年,我们聘请第三方对学校的科研项目组合进行了评估。他们对改进内部治理提出的建议之一,就是设立一个专门的科研安全岗位,并将 FSO 的职责整合其中。我们采纳了这个建议,我的头衔里也因此加上了“科研安全”。现在,FSO、出口管制以及整个科研安全业务基本上都由我统筹。

包括我在内,我的团队共有4人:我的出口管制官员、一位同样从政府部门退役的安全分析师,以及一位负责所有访问学者项目和签证办理的安全协调员。此外,我的办公室通常还会配一到两名本科实习生。

科学政策评论:您如何描述贵校科研安全的主要目标?

发言人 C 主要是提升科研人员和决策者对风险的意识,以及让他们了解联邦机构是如何看待这些风险的。我们在时刻跟踪该领域的动态,而科研人员并不会。研究人员一心想着推向前沿研究、争取项目资助,而我们的作用就是帮助他们看清现实:政府是这样审视你的。你可能是你自己研究领域的顶尖专家,但由于其他风险因素的存在,你可能会被评定为存在风险。此外,我们也会参与到出行安全培训中。

发言人 B 这份工作的本质就是风险管理。换作任何人坐在我的位置上,整天只知拒绝,那是再轻松不过的差事了。真正难的是对规则烂熟于心,从而能找到解决方案,给出通往“许可”的答案。我们也听到联邦合作伙伴表达过类似的观点——他们也希望促成项目。但前提是你必须管控风险;而要管控风险,你就得明确风险所在并告知他人。因此,我的工作中包含大量的宣传与沟通——为领导层、科研人员、院长和系主任提供培训,这甚至超出了对项目负责人(PI)和共同负责人(co-PI)强制要求的科研安全培训。学校将我们视为领域专家:规则是什么?我们必须做什么?怎样才能不踩红线?

除了风险管理,还有合规职能。规矩就在那里,我们必须遵守。那么,如何建立起高效的流程和工作流?这是一个横跨高校多个部门的议题。我们需要与 IT 部门在网络安全上紧密配合,与出差登记负责人、尽责照顾(duty of care)团队以及学生行为规范部门打好配合。

如果总结一下,那就是:风险管理、合规履职,以及外展、教育与沟通。其核心是尽力寻找途径,支持科研人员实现他们的构想。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如果他们坚持的方式实在无解且找不到替代方案,我才会明确表示风险过高。

科学政策评论:在您的办公室和您的岗位上,您如何定义“成功”

发言人 B 不上新闻头条,不被参议员点名提问。我可一点都不希望在国会议员对某些事情不满时,收到政府关系部门打来的电话。

开个玩笑——顺便说一句,这些也确实是现实问题——我认为对我而言,成功的标志在于我们的沟通足够到位,以至于大家遇到问题会主动来找我。我不需要主动去盘查大家的科研活动;相反,我的收件箱每天都会收到咨询邮件,比如:“我正在考虑进行一项国际合作,您有什么建议?”这表明我们的工作见效了。

发言人 C 我认为过去几年我们被赋予的这项工作,其中不可言说的核心在于“改变文化”。我们可以不断向大家灌输合规要求、强迫大家打勾过关,但我们真正想做的是影响所有具有深厚国际学术背景的决策者,改变他们对风险的认知。他们可能与某人相识多年,但如果政府将这种关系视为风险,只要他们还想继续获得该机构的资助,可能就不得不终止这种合作。

发言人 B 补充一点,我希望大家保持好奇心,但不要疑神疑鬼。我希望决策者去质疑一些事情。比如:这是一个好主意吗?这真的符合我的最佳利益吗?这位访问学者打算自费过来,也许事情最终确实就这么纯粹,但你必须多问几个为什么——如果条件听起来美好得不切实际,那它往往就有猫腻。

还要让决策者深入思考,选择某种路径或做出某种决定,可能会对自己正在做的其他事情产生什么影响。如果你拿了一笔现在看起来像是“恶性外国人才招募计划”的资助,你是不是就此失去了未来获得所有联邦资助的资格?很可能就是这样。我是个电影迷,我常把它比作《黑客帝国》里的尼奥。你有选择权,可以吞下红胶囊或蓝胶囊,但你再也不能两个都要了。你打算如何应对这些决定?你是否深谋远虑过这一个决定对长远发展的连锁反应?

发言人 A 我首先想到的是“回头客”。如果教职人员再次光顾,或者把我们推荐给他们的同事,当有人说“某某让我来找你聊聊”时,这就是对我最大的褒奖。这种信任至关重要。而在操作层面,成功意味着把流程简化到极致、让大家习以为常,从而使人们出于本能地偏向于选择规避风险的决定。

“其中一个阻碍,在于如何让学校里的师生认为我们办公室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帮手,帮他们化解难题,而不是把我们当成‘警察’。”

科学政策评论:在您的工作中,落实科研安全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发言人 C 其中一个阻碍,在于如何让学校里的师生认为我们办公室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帮手,帮他们化解难题,而不是把我们当成“警察”。

过去几年里,政府不断出台各种新要求或补充解释。我们与政府以及同行业内从事科研安全的专业同仁保持联络,以透彻理解这些框架。然后再向校内人员进行宣贯。在科研人员眼中,我们常常充当了“设限部门”的角色——过不了我们这关,就拿不到钱。但这绝非我们的本意。我们实际上只是在协助科研人员应对联邦和州政府的各种规章要求。

发言人 A 针对发言人 C 的看法,我想补充一点:我们从联邦政府那里收到的指导意见充满了矛盾——重要的通知发布了,随后又撤销了。当我们在学校推进落地、开展艰难对话并做出决策时,政府方面缺乏一致性极大地损害了我们在内部的公信力。

发言人 B 我也想就这个话题多说几句。有一次,受资助项目部门让我做个简短的汇报,我借此机会制作了一张表格,梳理了我们的主要资助方及其对科研安全不同板块的具体执行时间节点。我第一次做这张表是在2025年9月。到了下一次受邀做报告时,我就不得不更新表格了。因为正如发言人 A 所言,NIH 刚出台了一项规定,紧接着又作废了;NSF 刚公布了一项措施,随后又因政府停摆将其推迟。到现在,随着2026年美国农业部(USDA)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新规的加入,那同一张表格我已经改了不下9或10个版本。这就是我们被迫生存的真实环境。每次站在大家面前,我都会强调:这只是“今天的真相”,我完全不知道“明天的真相”会变成什么样。

“每次站在大家面前,我都会强调:这只是‘今天的真相’,我完全不知道‘明天的真相’会变成什么样。”

科学政策评论:贵办公室如何与学校的不同群体(尤其是科研人员)开展合作?

发言人 B 你当然希望自己不必等到科研人员犯了错才去跟他们打交道。我们设有强制性的科研安全培训和出口管制培训,而且可以通过 NSF SECURE 项目等平台提供的工具来开发这些课程,不必每周都重新造轮子。但在此之外,我喜欢通过多样化的渠道去触达科研人员。比如,我喜欢去找负责科研的副院长们交流。在一场会议中,我不仅能分享信息,还能培养出理念认同者,让他们在各自的学院和系所内进一步传播。关键在于“信息的连贯性”和“声音的多样化”。如果科研人员从我这里、从科研副院长那里、从系主任那里听到了同样的说法,且科研副校长也在使用完全相同的表述,这种信息就会瞬间通过新闻通讯、官网、指导文件等多渠道产生共鸣。

发言人 A 我们的科研管理人员会向我转交大量线索,利益冲突审查办公室也是如此。有些人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存在,直到出了纰漏——这也是我结识不少人的方式,这没关系。还有一些其他部门的同事会主动发起转介,因为他们在后台发现了异常信号。另外就是听过我们宣讲、或经同事推荐后直接找上门来的人。

发言人 C 我非常注重去强调那些“获批”的正面案例。我们审查的大量事项其实并未采取干预行动,因为它们并不构成安全隐患。例如:这次行程、这项合作,或是你的这个兼职任命并不存在科研安全风险,你只需要确保在申报表格中如实披露即可。

即使确实存在问题,我也尽量为他们指明一条通往目标的路径。比如:你可以聘用这个人,唯一的限制是他目前在一家外国大学任职,你需要明确告知他,基于我们联邦资助的要求,他不能保留那边的职务。如果对方愿意离职,我们就做好离职备案,然后项目继续推进。归根结底,我们在帮他们规避联邦政府设下的种种雷区。并非每一架无人机都是被禁用的大疆无人机;也并非每一个外国团队都与解放军有联系。我们协助他们厘清并化解这些风险。

科学政策评论:哪些类型的学术活动或发生在校内的活动,属于贵办公室有能力、被要求或被建议进行审查的范围?

发言人 C 在项目资助方面,我们会审查所有美国国防部(DoD)的资助项目,因为它们极有可能涉及某种出口管制审查。NIH 和 USDA 对与特定受关注国家的合作有大量规定,因此我们与受资助项目部门对接,对这些项目的条款和条件进行标记,并直接与 PI 对话,确保他们彻底理解。即便他们可能已经和 USDA 打了多年交道,但最近政策已经变了。

我们所有申请联邦资助的申报书都会经过受资助项目办公室(OSP)。我和 OSP 共同制定了一份参考清单,列出了需要预警并移交我团队审查的机构名单或资助部门。这可能涵盖所有向 DoD 申请资助的人员,或者是我们的航空系(无论他们向谁申请),因为其中涉及无人驾驶飞行器(UAV)组件。一旦 OSP 发现这些项目,就会把我拉进流程中以便我进行审查和建言。

发言人 B 我们会 100% 审查涉及 DoD、NASA 以及所有国际合作的项目。对于国际合作,我们的审查范围并不局限于受关注国家 [根据《芯片与科学法案》界定为中国、俄罗斯、伊朗和朝鲜]。自2009年我入职以来,这一规则就一直保持稳定。美国能源部(DoE)是后来加入的,大约是在2018-2019年他们出台针对恶性外国人才计划和非涉密外籍人员访问限制的指令前后。

我们有一个面向公众的 OSP 操作流程图,涵盖了立项前、资助谈判以及立项后的各个阶段。我们还会审查可能通过赠款和其他渠道渗透的不当外国影响,但我们最大的风险集中区依然是联邦资助项目。

发言人 A 我们也有相似之处。我们的科研管理办公室拥有完善的信息和培训机制,非常擅长风险管控并明确哪些需要预警。更广泛地说,与受关注国家的接触,包括非正式建立联系的过程,都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汇总到我这里。

科学政策评论:假设一个设想中的情景:某项联邦资助的前提条件是只允许美国公民参与该项目。对于发言人 A 来说,基于贵校的开放科研政策,这听起来会被直接拒绝。对于发言人 B 和发言人 C,贵校能否接受这种限制条件?

发言人 A 我们会[拒绝它]。

发言人 B 在这个问题上我必须非常谨慎,因为这触及了反歧视法。如果我们接受国籍限制,前提必须是有法律、法规、行政法令或政府机构的合同义务作为依据。

在实际操作中,如果资助方提出“仅限美国公民”,我们会要求对方拿出允许我们实施这种歧视性限制的法律、法令或法规依据。联邦资助方可能会辩解称出口管制法规允许这种限制。我会明确回应:“请打住。限制范围可以放宽至‘美国人员(U.S. persons)’——请修改你们的文本。”“美国公民”与“美国人员”这两个概念之间存在本质区别,我要确保限制精确维持在法律或法规要求的必要层面上,而不是过度限制学术活动。

发言人 C 在安全管理中最省事的做法就是“过度安保”。真正透彻地理解规则并穿透规则要困难得多。我们做了大量与发言人 B 类似的工作:寻求澄清,力争从资助条款中删去不合理的限制,或者至少将其缩小到法定必需的范围。

这是我们工作中科研人员并不总能直观看到的一个侧面。我们的大部分工作是在降低学校面临的风险,但我们也在持续为科研团队的包容性据理力争。当没有法律依据支持更窄的限制时,争取到澄清至关重要。将限制从“美国公民”放宽到“美国人员”,在高校可参与项目的群体基数上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在安全管理中最省事的做法就是‘过度安保’。真正透彻地理解规则并穿透规则要困难得多。”

科学政策评论:能否展开谈谈,为什么说“过度安保”比“穿透规章”更容易?

发言人 A 我们有一批顶尖的教职人员,他们为美国政府承担着极其卓越的研究工作,但现在你却在给他们施加排山倒海般的限制和繁琐要求。有些人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些,我已经开始看到某些科研人员做出了激进的反应。就在这一周内,一位研究人员跟我说:“我再也不拿外国资助了,太复杂了。”而另一位研究人员则说:“我再也不拿联邦资助了,风险太高、太折腾了。”

发言人 B 我听到表示要停止国际合作的人,比表示要放弃联邦资助的人还要多。我对他们的回应是努力传达这样一个事实:没有任何人要求你做到那个地步。我们只是要求大家对这些海外关系保持开放、坦诚和透明。

我最近处理了更多这类对话。国际合作是我们作为一所大学的核心使命。因此,要安抚那些感觉联邦政府在逼他们“切断一切联系、躲进地堡里单打独斗做研究”的人,确实是一项挑战。有时感觉确实如此,但事实并非如此。

科学政策评论:你们如何将一线科研安全的实际情况反馈给联邦机构合作伙伴?这一过程是如何运作的?

发言人 B 我们有向联邦政府反向沟通的机制。我们会直接与 DoD、NSF、USDA 等资助机构对话。他们展现出了这种开放态度,因为他们也想知道其政策对我们和科研人员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此外,我们还通过专业组织与联邦伙伴合作,如政府关系委员会(COGR)、美国大学协会(AAU)、公立与赠地大学协会(APLU),以及通过 NSF SECURE 项目。

发言人 C 我们在科研安全的同仁之间也分享了大量的实操经验。

发言人 A 当某些项目因风险被标记需要制定风险缓解计划时,我们往往会与联邦机构的安全办公室或合同官员建立直接通话。这些沟通对于在高校、科研人员和联邦资助方之间建立共识极具价值。例如,某位科研人员与受关注国家合作发表了一系列论文,仅看论文题目显得非常敏感。但当我们与 DoD 的安全人员以及我们的 PI 坐到同一个房间里,PI 开始阐述他的研究内容和具体细节时,DoD 的安全人员恍然大悟:“噢,这并不构成安全隐患。”面对面的直接对话能帮助我们精准把握其中的微妙差异。

科学政策评论:在评估特定拟议活动或涉及受关注国家的关联风险时,你们会使用哪些工具和信息?

发言人 C 被受限方筛查(Restricted party check)非常直接——输入名字,系统要么命中,要么未命中。现在有一些软件平台可以标记共同作者或关联机构,包括某所中国大学或共同作者是否与任何限制名单存在关联。

就我的业务范围而言,我们高度依赖开源情报研究,投入人力在网络上进行深挖。使用付费工具有助于提高效率——原本需要我花4小时的事情,借助合适的工具可能30分钟就能搞定。我们虽然使用的是“笨办法”,但并不是“错办法”,依然能取得理想的效果。目前我还没看到哪款付费工具能够全面覆盖科研安全所延伸出的所有细分触角。

我发现,那些能够直接输出某种合作风险等级的自动化工具,其内部算法往往是不公开的,你依然无法得知它们是如何评定出“高风险”或“低风险”的。最终依然需要人工接入,来决定这对于你的学校究竟意味着什么。

发言人 B 工具归根结底只是工具,用来辅助收集信息。但归根结底,如果我们三个人拿到工具提供的同一份数据,基于各自学校对风险的承受度和接受度不同,我们完全可能得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结论。发言人 C 提及的“人工介入”才是最核心的价值所在。我能接受的事项可能比你或发言人 A 更多;或者发言人 A 面临不同的约束条件,因为该校完全建立在基础研究豁免(FRE)之上,而我的大学接受涉密研究,因而承担着合规义务。即使基础数据一致,最终的结果也不会截然相同。

我们在风险评估中会综合考量所有因素。发表的论文是最容易上手的突破口。从论文延伸至共同作者,再从共同作者延伸至致谢声明。这些细节能帮我们理清该人员的关系网络。目前我们正在核查科研人员在个人履历(biosketches)和 ORCID 档案中申报的内容,比对这些信息是否与他们在我校申报系统中填报的一致。我遇到过几次资助方自行审查后找上门来的情况,他们会说:“你们没有申报这些项目。”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剖析为何我们当初没查到:是我们没去查?归因是否准确?他们查到的内容与我们掌握的信息之间有何上下文关联?

我们的目标是通过保持开放透明来防患于未然,并充分利用所有数据源,包括我们教职员工自行申报的信息:个人履历、申报表、履历(CV)、正在进行及待定资助项目。这些信息是否吻合?如果不吻合,就找一种非抓包、非对抗的方式去展开沟通。回到我最初的立场:我不是警察,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帮你的。我注意到这些状况——你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给我一个帮你理清头绪的机会。

“……如果我们三个人拿到工具提供的同一份数据,基于各自学校对风险的承受度和接受度不同,我们完全可能得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结论。”

科学政策评论:你们如何做出最终裁决,决定是否推进某项特定的合作或活动?

发言人 A 提交教职员委员会决定。

发言人 C 绝大多数事项我不会提交给委员会,但我会与我的决策层——特别是科研副校长以及常务副教务长坐下来,剖析各种情境,吃透他们的风险偏好。我会陈述案情:“我是这样看待此事的,我建议这样做”,然后听取他们的判断。一旦我掌握了他们的决策逻辑,我就可以代表他们做出重复性的决策,因为我知道他们的思考方式。我的大部分工作是提供建议而非拍板,但在我做出的裁决中,我在战略上与我的上司保持高度一致。很多事情我不需要向他们逐一请示,因为我们早已梳理出了清晰的框架。

发言人 B 如果我即将做出一个极不受欢迎的决定,我通常会提前通报我的上司。你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别人在你还没来得及向老板汇报前,就把电话打到了老板那里。我们的学校政策授权我在该领域做出裁决,老板们对此心知肚明。因此,提前打招呼更多是一种礼貌,而非寻求批准。

如果他们最终选择推翻我的决定,那是他们在学校管理层级上的权力。但我会把我的专业意见立字为据记录在案。如果日后出问题,我也保护了自己。科研副校长或大学校长完全可以在违背领域专家建议的情况下承担他们想冒的风险。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通常只会得到一句答复:“感谢告知,按你的策略继续推进。”

我认为这体现了我们三个人,以及自2018年以来一直坚守在该岗位上的同行们,与学校管理层之间建立起的信任。他们清楚,如果我们做出了某项决定,那必然是有充分依据的。

发言人 A 我想补充极其重要的一点:评估决策可能对他人产生的连锁影响。如果受影响的只有一个人,那还另当别论。但如果一个人的隐患可能导致整个实验室被封停、甚至毁掉其他人的职业生涯,那么风险承受度就会骤降。我们时刻在思考学校的使命——大学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因此,在确实能够助力学生发展或推动重大科研突破的领域,我们可能会采用截然不同的风险计算方式。

科学政策评论:科研界许多人表达了担忧,认为科研安全措施正在对国际合作产生“寒蝉效应”,并引发了对歧视和种族侧写(特别是“中国行动计划”之后)的忧虑。你们如何向科研人员沟通这些关切?贵办公室采取了哪些措施来应对?

发言人 C 做到言行一致。现在很多科研人员非常担心理任何与中国相关的事务。我们力求明确一点:风险关切的焦点不是中国本身,而是中国政府及其相关计划。划清这一界限至关重要。如果你要合作的中国大学并不属于那个特定的官方网络,你只需要准备好为其合理性进行辩护即可。做出规范的申报,然后继续推进,因为他们并不是受限实体。

这是在寻求通往“许可”的路径,只是增加了额外步骤。这是你需要完成的手续。如果你不想多走这几步,那就放弃该合作。但如果那个合作对象确实价值非凡——哪怕在未来五到十年里,每次有人审查你的发表记录时你都要回答相关质询——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去做。这仅仅是政府目前对该问题的审查立场而已。

发言人 B 这直接嵌入到了风险讨论中。我们之所以审查所有国际活动,原因之一在于当评估一项合作时,我们要梳理出它的风险画像。受关注国家的风险等级显然高于非受关注国家;遭受全面制裁国家的风险等级显然高于未受制裁国家。这成为了综合考量的一部分,而我们向学术社区传达的核心信息是:如果你清楚高风险所在,作为个体,你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参与。

如果你希望探索一条风险更高但对你而言价值巨大的路径,我们的责任就是找出落实的途径:既保护科研人员本身、知识产权和资产,也保护其他学生和整个实验室。如果科研人员能清晰阐明承担更高风险的必要性,而我们能够出台防护或缓解措施并继续推进,那么支持科研人员就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寒蝉效应是客观存在的。联邦政府各个角落发出的许多激进言论,引发了人们完全可以理解的本能反应:也许我不该这么做,也许我该安分守己,不与任何人交流。但我们试图传达的是,资助机构只是列出了对他们而言存在风险的事项。如果你接受了他们的资金,我们就必须对你的其他合作及其相互作用进行备案。我们能否清晰阐明我们是如何妥善管控这些事务的,从而避免资助机构看到未受控或不可接受的风险进而撤资?这就是抵消寒蝉效应和过度应激反应的方式——不针对任何单一国家,而是根据具体情境实施差异化的风险管控。

科学政策评论:在最后的时间里,我想展望一下未来:新技术的发展、国际关系的演变、以及我们所处的复杂地缘政治环境。关于科研安全或科研安全政策在你们各自学校的未来走向,有什么预测吗?

发言人 A 最让我担心的隐患之一是我们“矫枉过正”。眼下直接一关了之要省事得多。我非常担心国家的长期经济安全,因为我们正在显著拖慢科研步调,我们将会走向落后。因此,我认为这确实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

我不认为科研安全会彻底消失——我觉得这些岗位会伴随我们直到退休。但我认为它会随着时间不断演进,甚至可能会有所软化。

发言人 C 我非常认同。常见的规律是他们先过度干预,随后再逐步收紧或放宽。几年前在定义“受控未分类信息”(CUI)时我们就经历过这一点——当时似乎一切都是 CUI,一切都令人恐慌,电脑里的所有东西仿佛都涉嫌违法。随后他们回调了标准:实际上,那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个信息类别。

大约一年前,USDA 出台了一项针对中国籍科研人员的政策——他们要求掌握所有中国血统人员及其参与的科研项目。这在当时引发了轩然大波。当这封文件传到我这里时,我们学校的管理层已经整理出了一份按国籍分类的所有科研人员清单,甚至准备做出用工调整以表明与 USDA 保持一致。我当即表示:这项政策根本不是要你们做这种事。请绝不要基于对一份粗糙行政指令的错误解读而仓促做出人事决定。幸好几周后,USDA 调低了政策调门。

这种模式将会一次又一次地循环往复。有人对新指导意见产生应激反应,随后我们陷入同样的困境:那是你遇到的第一次危机,大约八个月后,又会出现下一个危机。

“最让我担心的隐患之一是我们‘矫枉过正’。眼下直接一关了之要省事得多。我非常担心国家的长期经济安全,因为我们正在显著拖慢科研步调,我们将会走向落后。”

发言人 B 我也认为科研安全在某种形式上将长期存在,并不断演变。我相信,通过大量极具针对性、有价值且艰难的讨论,摇摆的钟摆最终会回归到一个我们能够向科研人员清晰阐明、并在实践中切实可行的中间地带。在被证明错误之前,我始终是个乐观主义者。我相信我们终将抵达那里。至于那是下个月还是五年后,我不得而知。

自2018-2019年以来,这是一个持续演进的过程。认为它明天就会终结未免过于乐观。但随着我们开始触及问题的核心——正如发言人 C 所言,核心不是中国,而是中国政府——我们就能够更好地为政策制定者提供建议,协助他们构建起能够消除更多不确定性的框架。眼下,不确定性才是最让人们感到恐慌的因素。我们越能将这些政策巩固为切实可行的操作指南,这些对话就会变得越顺畅。虽然谈不上轻松,但至少会比眼下的状况轻松得多。

(图片来源:MIT官网)

 

美媒:上海合作组织峰会展示多极化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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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在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举行的上海合作组织(SCO)峰会上,多国领导人就深化地区合作与全球治理议题展开讨论。纽约时报的文章指出,这次会议凸显出美国经济制裁手段的局限性,并展示出在国际局势动荡之际,全球力量对比正发生深刻变化。

文章指出,为期两天的上海合作组织峰会聚集了中国、俄罗斯、印度、伊朗等10个成员国的领导人。文章提到,尽管美国试图让世界围绕华盛顿运转,但中国领导人展示出了强大的外交吸引力与国际影响力。

上合组织最初由中国、俄罗斯和中亚四国组成,2017年扩大至印度和巴基斯坦,随后又接纳了白俄罗斯和伊朗。文章指出,这一组织正逐渐成为制衡西方主导的政治与安全集团的重要力量。俄罗斯总统普京在会上表示,上合组织是“正在涌现的多极世界中独立且有影响力的中心之一”,其成员国拥有全球近一半的人口和超过三分之一的国内生产总值(GDP)。

文章提到,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前美国外交官何瑞恩(Ryan Hass)分析称:“中国希望通过争取‘全球大多数’的支持来引导国际政治秩序的发展。” 他补充道:“这是中国参与这些机制的重要原因,有助于塑造中国在全球舞台上发挥更核心作用的势头。”

复旦大学美国研究学者吴心伯表示,中国的目标是建立共识,使美国无法再单独主导议题,并在推动全球经济方面发挥更大作用。他指出:“当美国这个引擎失去动力甚至产生负面效应时,中国作为经济引擎必须站出来,在引领全球增长中发挥更大作用。”

文章指出,当前的国际局势受到冲突与危机的交织影响,对全球经济增长和通胀造成了压力。然而,美方对部分国家采取的制裁与施压策略效果有限。

文章称,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和消费品出口国,拥有巨大的经济与地缘影响力。在前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官员朱利安·葛维茨(Julian Gewirtz)看来,美方此前发出的经济威胁在执行层面存在不确定性,他表示:“在过去一年之后,特朗普在信任度上面临根本问题,他的威胁和承诺在外界看来似乎都是‘用铅笔写的’。”

文章还提到,中亚国家在区域经贸往来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此外,印度、哈萨克斯坦和白俄罗斯等国近期也积极参与了相关能源与商品供应链的维系。 与比什凯克峰会展现的合作姿态相比,文章认为西方国家在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举行的二十国集团(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上表现出了明显的内部裂痕。

文章指出,欧洲官员对美国邀请俄罗斯代表出席会议表示不满,德国副总理兼财政部长拉尔斯·克林拜尔(Lars Klingbeil)对此直言“令人困扰”。与此同时,美方与其他盟友在贸易摩擦和外交政策上的分歧日益显现,美加贸易争端以及美国减少与部分盟友的联合演习,使西方内部关系面临考验。

另外,清华大学学者周波指出,上合组织等新型合作机制的优势在于其非军事同盟的性质。他表示:“它不建立在同盟关系之上,因此不具有挑衅性。这就是为什么各国能够普遍接受并积极参与的原因。” 周波补充道,随着全球多极化发展,各国倾向于选择更具实用性且约束较少的论坛。

纽约时报的文章总结道,当前中美两国均面临各自的外交与内部挑战。华盛顿史汀生中心中国项目主任孙韵(Yun Sun)分析指出:“中国正面临逆风,美国也是如此。关键在于如何在获得国际支持的同时,妥善管理与美方的双边关系。”

美联社在报道中指出,本次在比什凯克举行的上合组织峰会正值该组织成立25周年。报道称,吉尔吉斯斯坦总统扎帕罗夫(Sadyr Japarov)在开幕致辞中表示,上合组织已从最初侧重于边境安全的机制,演变为“对国际舞台具有影响力的全球性参与者”。

美联社报道提到,上合组织目前已拥有10个正式成员国,涵盖了全球超过40%的人口以及约四分之一的全球国内生产总值(GDP)。本次峰会除了成员国领导人出席外,还举行了扩展形式的“上合+”(SCO Plus)会议,吸引了包括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内的多个对话伙伴国及观察员国领导人参加。

路透社的报道指出,印度总理莫迪(Narendra Modi)在发言中强调了打碎“整个恐怖主义生态系统”的重要性,包括切断其融资、招募和避难所。莫迪表示:“在这一严肃问题上不能有双重标准。” 他同时指出,中东等地区的冲突影响了全球的能源安全和供应链,全球南方国家承担了沉重代价,因此呼吁通过“对话与外交”解决争端。

报道提到,莫迪在谈及区域互联互通时指出,连接市场和便利贸易的努力“必须尊重所有国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并表示未来的合作将超越物理基础设施,延伸至海关简化和数字文档领域。路透社报道称,上合组织成员国正积极推动设立专门中心,用于应对安全威胁、组织犯罪、信息安全及毒品走私等挑战。

(图片来源:网络)

美智库发布重磅报告:通用人工智能如何重塑中美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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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智库美国新安全中心(CNAS)近日发布由该机构印太安全项目高级研究员兼副主任杰克·斯托克斯(Jacob Stokes)撰写的专题研究报告,题目为《大国与通用人工智能:通用人工智能的出现将如何塑造中美竞争》。报告指出,随着人工智能技术以超出预期的速度迭代,通用人工智能(AGI)可能在近中期内获得突破。斯托克斯在报告中警告,AGI的崛起将深度重塑中美两国在经济、军事及全球话语权领域的竞争态势,甚至显著推高大国冲突与系统性安全风险。

设定“AGI即将到来”的推演情境

斯托克斯在报告开头明确指出,当前围绕AI技术演进路径的争论颇多,但对于“AGI将如何影响中美地缘政治”这一核心课题,学术与政策界尚缺乏系统且严谨的分析。

为了填补这一空白,斯托克斯采取了独特的分析路径:他明确表示,本报告不对AGI是否或何时能够成功实现做技术层面的终极判决,而是直接设定一个“AGI即将突破或已经存在”的假设情境。在此前提下,斯托克斯结合中美战略竞争的历史脉络、国际关系理论及全球安全动态,展开了深入的理性推演,旨在帮助决策者“提前看到弯道后的景象”。

AGI在中国AI战略中的真实定位

针对中国在AGI领域的战略取向,斯托克斯进行了详细的分析。他指出,观察中国的AI发展路径需要引入多重视角,因为北京的整体策略目前呈现出“复杂且仍在演变”的混合特征。

斯托克斯提到,尽管AGI在中国人工智能政策中的优先级别正在不断提升,但它在中国的技术生态中并未扮演与硅谷完全相同的角色。斯托克斯强调:“AGI在中国的AI界并不是像在硅谷那样的‘北极星’(North Star)——至少目前还不是,未来也未必会是。”中国当前依然高度重视实用型、落地型人工智能技术的普及与应用。

技术突破不等于自动获得霸权

针对“谁先开发出AGI谁就将统治世界”的流行观点,斯托克斯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指出,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率先成功研发出AGI,这种技术上的突破“都不会自动转化为地缘政治的主导权”。斯托克斯分析称,拥有AGI的国家必须具备将其有效应用于经济、国防和外交的能力,并完成向国家综合实力的转化;如果应用过程面临成本效益过低或落地阻碍,技术优势将难以直接变现。为了解释AGI如何具体塑造大国力量对比,斯托克斯提出了五大核心影响机制,并逐一分析了其可能性与潜在局限:

  1. 经济增长与生产力飞跃:AGI能否作为通用技术大幅提振国内生产总值与工业自动化水平。
  2. 全球信息环境控制:利用AGI技术重塑全球舆论场、信息传播格局及叙事主导权。
  3. 衍生新型军事能力:将AGI注入指挥控制、无人作战系统及战略决策支持中。
  4. 大规模失控与对齐失效:防范超级智能系统因出现目标偏差(Misalignment)或失控而引发的灾难性危机。
  5. 深远政治连锁反应:AGI应用对国内社会结构、就业市场及国际政治秩序带来的震荡。

警惕非渐进式的突发性变化

斯托克斯将中美两国围绕AGI的博弈划分为四个演进阶段:

  • 第一阶段:两国均处于全力探索与追赶阶段;
  • 第二阶段:其中一方临近突破边缘;
  • 第三阶段:一方单方独占AGI技术;
  • 第四阶段:两国均拥有并掌握AGI。

但斯托克斯特别提醒决策者注意,如果AGI的出现不是一个可被清晰观测的渐进过程,而是一种非连续、隐蔽式的突破,这四个阶段的界限可能会严重模糊,进而大幅增加两国决策者误判形势的风险。此外,斯托克斯在报告中提及,鉴于中美两国元首于2026年5月在北京会晤期间就人工智能议题进行了探讨,并指示建立进一步的沟通管道,大国间围绕前沿AI风险展开外交管控的可能性正在显现。

在竞争与管控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面对AGI竞赛可能带来的军事冲突或系统性灾难,斯托克斯认为,中美战略竞争与协调需求将长期处于紧张共存的状态。决策者无法通过“无管控的恶性竞争”或“不切实际的全盘合作”来一劳永逸地解决矛盾,而必须学会动态管理这种紧张关系。为此,斯托克斯向美国及盟友决策层提出了九项具体政策建议:

  • 平衡技术投资:兼顾近期的实用型AI应用与长期的前沿AGI研发。
  • 严格技术护栏:确保美国的技术、资本与资源不被用于推动竞争对手的前沿AI项目。
  • 拓展双边与多边外交:与盟友建立沟通机制,同时同中国保持AI风险专门对话管道,确保将AGI安全议题列入议程。
  • 构建技术跟踪体系:开发高水平的技术手段,精准监测前沿AI的算力投入及关键性能指标阈值。
  • 开展演练与战略预案:通过情景模拟演练,评估在何种极限情况下美国需采取干预措施阻止对手开发危险的AGI。
  • 准备技术逆向工程:做好防范与应对预案,包括在对手率先取得突破时进行逆向工程或技术获取。
  • 抵御数字威权扩张:限制并反制威权主义数字基础设施在全球的蔓延。
  • 提供民主兼容方案:向全球市场提供符合民主价值的AGI替代方案,避免限制其他国家的自主选择权。
  • 增强社会缓冲韧性:制定国内与国际缓冲政策,减轻AGI冲击就业与社会结构所带来的社会凝聚力衰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