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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伟:说说中美关系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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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中美印象昨天发表了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任晓写的《中美关系的这十年》一文,备受读者关注。创刊于2014年的《中美印象》,在庆祝创刊十周年前后,当时发表了一系列纪念性文章,其中包括著名中美关系专家刘亚伟博士写的《我和这些年的中美关系》系列文章。文章说,“论年龄,我也算是20世纪中到21世纪初起伏多变、剪不断、理还乱的中美关系的见证人。截至今天,我在中国生活了27年半,对美国是隔岸观火;我在美国也生活了27年半,算是深入“虎穴”。我的间接和直接的经历和耳闻目睹的事或许可以帮助读者更全面地了解这个所谓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

这是本站创始主编刘亚伟2015年前后应《中国经济时报》的约稿写的部分文章。

谈谈中美关系的历史坐标

这是一组文章,共八篇,从1776美国独立写到1998年克林顿总统访华。作者在第一篇文章里说,

我在美国是历史学教授。一般都以为我是教中国历史,当得知我是教美国历史后,不少美国朋友会笑着说,我们的历史很短,相比中国历史,没有什么好教的。中华民族的历史洋洋洒洒五千年。美国的历史,如果从哥伦布1492年发现新大陆开始算,比郑和下西洋的时间还要晚一点。如果从英国人1608年首先在北美的弗吉尼亚落户算,正是在华夏土地上由汉族统治的最后一个朝代走向灭亡和一个刚刚脱离游牧时间不长的少数民族建立一个新朝代(1644年)的开始。从1644到2015年,一共是371年。如果我们观察中美在这371年一些相同时段发生的事情,也许我们能从这些历史坐标上找到一些平时不太注意的中美两国异同的规律

不过,因为各种原因,“历史坐标”写到1998年就终止了。作者决定在2024这个特殊的年份把这组文章补齐,也就是说,要继续把中美关系的故事从1998年讲到2024年,刚好是四分之一世纪。这25年双边关系的起伏跌宕更让人眼花缭乱。

  • 谈谈中美的历史坐标(之一)” (1776–1945):本篇写了从美国建国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后中美两国的交往、纠结和互动。
  • 谈谈中美的历史坐标(之二)” (1945–1968):本篇从毛泽东1949年代表全国人民 “别了,司徒雷登”到1968年因马丁路德·金遇刺毛泽东匆匆忙忙宣布一贯被华尔街掌控的美国政府的垮台已经指日可待。
  • 谈谈中美的历史坐标(之三)” (1968–1972):本篇写了中美关系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和七十年代初发生的根本变化。中国从一贯反美到把靠反共“起家”的美国总统尼克松邀请到中南海,毛泽东和他的助手终于跳出了意识形态的禁锢,得以在一个更高的维度看自己、看美国和看世界。
  • 谈谈中美的历史坐标(之四)” (1972–1978):本篇写了邓小平副总理和吉米卡特总统经过艰难的谈判,终于在1978年12月中旬达成共识,决定在次年1月1日建交,迈开了中国国际关系正常化的第一步。与此同时,中共召开了划时代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确定了改革开放的重大国策,迈开了政经关系正常化的第一步。中国在经过近30年的风风雨雨之后,第一次可以两条腿走路奔小康。换句话说,中国走向现代化的步伐因中美关系的变化而发生变化和出现周折。
  • 谈谈中美的历史坐标(之五)” (1979):本篇写了邓小平在美国访问的旋风九日和他怎样通过一次访问就能彻底颠覆美国人对中国抱有的负面看法。回国后不久,1979年2月17日,中国军队进入越南,开始长达近一个月的“自卫反击战”。邓小平的访问和北京对河内的“教训”使得中美关系进入“如胶似漆”的蜜月期。
  • 谈谈中美的历史坐标(之六)” (1979–1989):本篇写了从1979年邓小平访美之后到1989年年初老布什访华,中美的”相濡以沫”。这十年是中美建交所谓的”蜜月期”,即使在中美关系”犬牙交错”和”相互依存”的今天,双边关系的性质还是没有恢复到那十年的深度和广度(本文献给2015年6月18日不幸去世的吴建民大使)。
  • 谈谈中美的历史坐标(之七” (1989-):本篇写了邓小平和江泽民如何耐心而细致地克服“89事件”给中美关系带来的巨大困难,从而使得中国改革开放的大船没有搁浅。
  • 谈谈中美的历史坐标(之八)” (1989–1998):本篇写了虽然从1995年到1998年这段时间中美关系仍然像“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变化无常,但中美最高领导人终于实现了互访,并就包括台海关系在内等一系列问题达成了初步共识。

美国弹药库空虚,中国是否乘虚而入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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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国家利益》(National Interest)网站8月17日发表了一篇文章,认为美国因伊朗战争大量消耗了先进弹药,而重建又需要数年,这显著削弱了美国短期内有效协防台湾的能力,从而给中国在2027年8月前对台采取军事行动提供了额外理由和“机会窗口”

中国著名的媒体人胡锡进在文章中写道,中国大陆会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总进程作为根本基点,怎么样对整个国家和全体人民最有利,最能促进中国的全面发展和安全,我们就会怎么做。因为美军弹药库存不足而炒作现在是最有利的攻台“窗口期”,这一方面反映了美国和西方对美军实力已经不足以主导台海局势有了更多认识,另一方面,又说明他们的这一认知尚不彻底。

以下为《国家利益》文章的翻译版:

中国大陆提前收复台湾的理由正变得越来越多。

自今年2月美伊爆发冲突以来,美以联合军事行动消耗了大量美军最先进的拦截弹、巡航导弹、攻击无人机以及其他原本可用于“协防台湾”的武器装备。这给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近期对台采取行动提供了又一个关键理由。

随着美国地面攻击及防空反导弹药损失了大约30%至40%,且重建该武器库需要数年时间,华盛顿可能已没有足够的资源来为台湾提供强有力且持久的防务支持。

这种局势使得习近平在2027年8月之前对台采取行动的可能性进一步上升。届时,中共高层将召开北戴河会议,习近平极有可能在会上寻求继续连任。成功收复台湾,或许正是他劝说党内其他领导人支持其开启第四个任期的关键筹码,并以此奠定他作为21世纪不可或缺的中国领袖的地位。

从毛泽东到习近平,历代中国领导人都致力于遏制“台独”,并渴望实现台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统一。作为“中国核心利益中的核心”,台湾绝非任何一位中国领导人所能承受失去的;反之,任何实现台湾统一的领导人,都将被奉为民族英雄。

中国的历史观历来推崇领土完整与政治统一的时期。收复台湾,意味着完成了“统一祖国”这一“神圣任务”。此外,台湾还能为中国带来巨大的战略红利:例如,让中国海军得以“突破第一岛链”,并掌控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台积电,TSMC)。更重要的是,抹去一个同样属于中华文化圈、但实行民主制度的“另一面镜子”——其存在本身就在削弱中国党国体制的威望——也是北京必须完成的政治宿命。

假设习近平面前有一个仪表盘,上面的各项指标提示着他是否应该对台动手:如果指标显示“可行”,他大概率会果断出击;如果指标显示时机尚不成熟,他则可能选择按兵不动或暂时放弃行动。

对习近平而言,13项关键指标最为核心。在这13项指标中,有11项表明:在近期对台采取行动,要比再等上两三年更为有利。

出现战略窗口、可能推迟军事计划的2项指标:

  1. 解放军需要更多准备时间: 无庸置疑,给予中国人民解放军更多时间来为可能发生的台海冲突做准备,会使其成功几率更高。这一点构成了暂不对台动手的理由。
  2. 中国经济面临内部挑战: 中国经济目前正陷入泥潭,屡屡传出大型银行资产负债问题、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以及与美国、欧洲等地的贸易摩擦加剧。部分分析人士认为,这会引发顾虑:如果后方经济基础不够稳固,战争的不确定性可能会抑制高层的冒险决策。

窗口正在关闭、可能加速军事计划的11项指标:

  1. 台湾民众的身份认同加速疏离: 台北政治大学的一项长期调查显示,自1992年以来,认同自己是“台湾人”的比例逐年上升,而认同自己是“中国人”的比例则持续下降。中国大陆等待的时间越长,台湾本土的国家认同距离北京就越远。
  2. 中国面临人口红利消失与老龄化危机: 中国的人口萎缩意味着,从长远来看,适龄参军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将不断下降。马克·哈斯(Mark Haas)在其新书《老年和平》(The Geriatric Peace)及其他相关研究中阐述了这一观点。从长远来看,习近平等待的时间越长,就越难维持一支庞大且精锐的军队;如果军事行动持续时间超出预期,人口劣势将尤为致命。
  3. 台湾半导体产业的全球价值正处于巅峰: 台积电是全球最关键的半导体制造企业,且最顶尖的芯片目前仅在台湾本土生产。在未来二至五年内,台积电更多的高端产能将转移至美国、德国、日本等地。趁着最先进的晶圆厂尚未完全完成海外迁移前控制台积电,意味着中国不仅能将这些技术据为己用,还能分享给盟友,并对对手实施封锁。
  4. 半导体对中国的重要性与日俱增(对比中国的技术孤立): 在美国将大量中国企业列入“实体清单”、限制英伟达(Nvidia)高端产品及先进芯片出口中国的大背景下,台积电对中国的价值在当下达到了历史最高点。中国自身无法生产最先进的芯片,如果长期被拒之门外,其技术水平将进一步落后于台湾地区及西方。
  5. 美国对台湾的安全承诺不断强化: 乔·拜登是首位公开放话称美国承诺“协防台湾”的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虽然表达得较为隐晦,但他任内批准的对台军售总额比以往任何一位美国总统都要多。其国防部负责政策事务的前副部长埃尔布里奇·柯比(Elbridge Colby)曾提出著名论断,认为台湾是美国太平洋乃至全球战略的核心。虽然我们无法预测2029年谁将接替特朗普,但在现阶段,美国对台援助力度正在持续加大。中国拖得越久,台湾的防卫准备就会越充分。
  6. 美台军事合作深度仍在上升期: 目前美台军事合作尚未发展到进行联合演习或建立深度“战术互操作性”(interoperability)的阶段。然而,如果中国继续等待,美台之间的军事合作只会进一步升级,这将对中国的军事战略构成更大挑战。
  7. 中国目前拥有的反舰高超音速武器优势: 如果在对台行动上再拖延几年,随着美国防御与反制手段的不断完善,中国目前在高超音速武器领域的代差优势可能会消失殆尽。
  8. 美国高超音速武器的赶超步伐: 与上一条呼应,美国才刚刚开始部署自己的高超音速武器。未来几年内,美军将掌握更多高超音速打击手段,这将使中国未来的对台军事行动比现在困难得多。越早行动,意味着美军可调用的高超音速能力就越少。
  9. 中美关系持续紧张,降低了战争门槛: 从逻辑上看,当中美关系处于低谷时,对习近平而言,与美国开战的政治和经济成本相对较低;反之,在中美关系良好时,两国爆发战争的成本极高。考虑到特朗普加征的关税、美台关系的持续走近,以及美国对中国盟友(委内瑞拉、伊朗以及可能包括古巴)的持续打击,未来几年中美关系几乎没有乐观的理由。
  10. 习近平对美国战略意图的判断极其悲观: 近期的官方表态显示,习近平对美方意图的评估正变得越来越负面。结合上述发展,这并不令人意外。如果北京认为美国的敌意不断上升,那么就会判定美国极有可能鼓励“台独”、直接协防台湾,或对攻击台湾的中国大陆军队使用武力。一旦习近平认定美国的敌意已不可逆转,且对双边关系大幅改善不再抱有幻想,那么北京越早按照自己的意愿解决台湾问题,就越符合其战略利益。
  11. 民进党(DPP)连续执政的政治现实: 民进党在2024年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中获胜,意味着被北京定性为“分裂势力”的政党将至少执政至2028年。台湾民调显示,民进党依然是目前最受欢迎的政党。此外,亲大陆的国民党(KMT)主席郑丽文近期访陆与习近平会面,在台湾内部引发了相当负面的舆论反弹。因此,习近平可能会意识到,寄希望于台湾内部政治气候向有利方向转变毫无悬念,等待并无意义。

总结来看,在这13项指标中,有11项表明:习近平在对台问题上拖得越久,未来的阻力就越大。

美军关键弹药库空虚——最新出现的决定性因素: 美以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导致美国大量最先进的拦截弹、巡航导弹、无人机及其他弹药库存锐减,这成为了台海局势中必须考量的新变量。自2026年2月28日爆发并断断续续持续至今的美以军事行动,可能意外地成为了中国在台湾问题上的“战术红利”。

鉴于美军对台海的任何潜在军事干预都将主要依靠空军和海军进行,而这些被消耗掉的恰恰是美海空军最倚重的核心弹药。据报道,仅补充这些库存就需要二至三年时间。这无疑为习近平“早动手而非晚动手”再添了一个强有力理由。

本文的论述并非像“诺查丹玛斯预言”那样,断言习近平必将在2027年中期之前武力攻台。除了上天和习近平本人,没人能100%确定这一点——甚至习近平自己可能也仍在权衡。

本文旨在强调:第一,习近平有统一台湾的强烈战略意图;第二,目前支持在近期采取行动的理由,远多于再等待两三年的理由;第三,对于所有致力于防卫台湾或威慑中国大陆的美台政策制定者而言,这应该是一声振聋发聩的警钟。

美国印太司令部司令撒母耳·帕帕罗(Samuel Paparo)海军上将去年曾警告称,中国人民银行在台湾周边日益频繁的演习和军事活动,本质上就是一场“演习总预演”。台海博弈的筹码极其高昂。归根结底,“习近平没疯,不可能入侵台湾”这种论调在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而眼下美军面临的“弹药危机”,更是让这种盲目乐观的假说彻底失效。

(关于作者:格雷戈里·J·摩尔(Gregory J. Moore),帕特里克·亨利学院(Patrick Henry College)政府学系教授,美国国家威慑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for Deterrence Studies)高级研究员。曾任美国空军官堡斯坦顿研究员、科罗拉多科里斯蒂安大学教授、宁波诺丁汉大学教授、浙江大学教授,以及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SAIS)外交政策研究所研究员。研究领域涵盖国际关系、安全事务、中国外交政策、美国外交政策、中美关系、东亚安全局势、新兴技术与政治等。原文发表在《国家利益》网站上。)

中美人工智能从企业竞争变为阵营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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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人工智能竞争正在发生一个重要变化:它已经不再只是“谁的大模型更聪明”,而越来越接近一场围绕芯片、算力、能源、开源生态、产业应用和国际技术阵营的全面战略竞争。一个很明显的信号是:美国甚至开始要求部分合作伙伴在中美AI体系之间“选边站”。

路透社8月14日报道,美国正在推动“Pax Silica”体系,并警告同时参加中国主导的AI合作机制的可能影响与美国的进一步合作。

Pax Silica”体系是美国正在建立的“AI时代可信技术与供应链联盟”。是围绕AI、半导体、关键矿产、能源、数据中心和先进制造建立的经济安全与技术合作体系。它由美国国务院在2025年12月正式启动。美国官方称其为围绕AI和供应链安全的旗舰倡议,目标是让美国及“可信伙伴”共同建立从矿产一直延伸到AI模型的完整技术供应链。

过去一年最值得注意的事情是中国已经把“大模型性能差距”基本追平。据媒体报道,斯坦福大学《2026 AI Index》给出的结论相当明确:“The U.S.-China AI model performance gap has effectively closed.”

2025年以来,中美模型已经多次交替领先;截至2026年3月,斯坦福统计中美国领先模型的优势只有大约 2.7%。与此同时,美国2025年产生了59个“重要AI模型”,中国35个;但中国在AI论文数量、引用量和专利授权数量等指标上领先。

所以今天再简单说“美国AI遥遥领先中国”,已经不准确。

美国仍然领先,但领先优势主要集中在高端芯片、顶尖闭源模型、资本和超大规模算力,而中国在模型算法和实际可用性能上的差距已经明显缩小。美国最大的优势仍然是“钱+芯片+算力”,这一点中国短期内仍然很难追上。

据报道,2025年美国私人AI投资约 2859亿美元,中国约 124亿美元。虽然中国大量政府资金没有完全计入私人投资统计,因此不能简单理解为23倍的真实投入差距,但美国资本市场为AI投入资金的能力依然明显更强。美国2025年还有1,953家新获得融资的AI企业。

基础设施优势同样巨大。斯坦福统计美国拥有约 5,427座数据中心,超过任何其他国家十倍以上。这意味着如果未来AI继续沿着“更大的模型,更多GPU,更大的数据中心,更多电力”这条路线发展,美国的结构性优势仍然非常明显。

美国目前最强的AI能力主要在少数公司的闭源模型中,模型控制权在企业手里,商业收益高;中国则越来越把开放模型作为扩大AI影响力的重要武器,企业可以把模型下载到自己的服务器上,不必把数据交给中国AI公司,不必按每次API调用向中国公司付钱,可以针对自己的行业重新训练,可以在本国数据中心运行,甚至可以在没有中国云服务的环境中部署。用户对模型获得较大控制权,成本较低,对发展中国家很有吸引力。

从DeepSeek开始,中国企业拿不到最先进GPU,并不等于做不出有竞争力的AI。芯片限制反而迫使中国企业更加重视模型架构、训练效率、推理效率、软件优化以及单位算力产出。

现在包括DeepSeek、阿里Qwen、Moonshot等中国模型正在通过低价格、开放权重和容易部署争夺全球开发者。近期报道显示,中国开放模型甚至已经开始进入美国开发者的实际使用场景。

图片由Copilot根据本文内容生成

这就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竞争:美国追求“最强AI”,中国越来越强调“够强、便宜、开放、到处可以部署的AI”。商业上后者未必吃亏。

所以真正的竞争可能不是GPT对DeepSeek,而是两个“AI生态系统”。双方正在形成两种不同的发展模式。

这两个体系最后可能都会成功,更值得注意的是:竞争已经开始“地缘政治化”。这才是最近局势明显变尖锐的地方。

今年7月,中国领导人在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明显强化了中国的“AI外交”,强调开放模型、全球南方合作以及国际AI治理,并推动中国主导的国际AI合作机制。

与此同时,美国正在组织自己的AI、芯片、关键矿产和供应链联盟Pax Silica,它不是单纯的AI大模型联盟,实际上要控制的是整条AI产业链。

截至2026年8月18日,Pax Silica 已经扩大到 25个正式签署方;最新加入的是意大利,于7月31日加入,使总数从24增至25。正是签署方是美国、英国、芬兰、瑞典、挪威、德国、荷兰、希腊、意大利、日本、韩国、印度、菲律宾、新加坡、以色列、卡塔尔、阿联酋、澳大利亚、哈萨克斯坦、阿根廷、智利、哥斯达黎加、萨尔瓦多、巴拿马。

Pax Silica的25个签署方并不是随便拼在一起的。它实际上正在尝试把:矿产、能源、半导体材料、制造设备、芯片、HBM、数据中心、前沿模型、 AI应用等组成一条尽可能由美国及可信伙伴掌握的供应链。美国国务院对Pax Silica的官方定义本身就明确覆盖关键矿产、能源、先进制造、半导体和AI基础设施。这些国家都各有特点,例如:

美国(Nvidia、AMD、AI模型、EDA、云计算)
日本(半导体材料和设备)
荷兰(ASML光刻设备)
韩国(SK Hynix、Samsung、HBM)
澳大利亚(锂、稀土、关键矿产)
印度(软件人才、市场、制造业)
新加坡(金融、数据中心、物流)
海湾国家(能源、资本、大型AI数据中心)
拉丁美洲/哈萨克斯坦(矿产、能源、物流)
欧洲(先进制造、设备、市场和监管体系)

台湾并不是正式签署方。 台湾参加了2026年Pax Silica峰会,并通过单独的美台经济安全声明支持Pax Silica原则,但目前属于非签署参与者。

相对的中国主导的AI国际组织为“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WAICO, Worl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ooperation Organization

它是2026716日在上海成立的政府间国际组织,总部设在上海,共有29个创始成员国,它们是:中国、印尼、马来西亚、柬埔寨、老挝、缅甸、巴基斯坦、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俄罗斯、白俄罗斯、塞尔维亚、阿曼、阿尔及利亚、喀麦隆、刚果、埃塞俄比亚、莱索托、莫桑比克、塞内加尔、南非、赞比亚、巴西、古巴、尼加拉瓜、委内瑞拉。

其中哈萨克斯坦是唯一参加两个国际组织。美国今后是否允许存在此类“双重会员国”,有待观察。

未来很可能出现一种局面:美国AI体系 vs 中国AI体系,Pax Silica vs WAICO。

但这并非完全对等的“两个AI阵营”。Pax Silica更像“AI工业供应链联盟中国实际上是这个体系的主要战略对象,而WAICO目前更像“AI合作+治理+技术扩散组织。其正式宗旨是推动AI国际合作和全球治理,强调“有益、安全、公平”,并没有宣布建立类似Pax Silica那样排他的供应链集团。

29个WAICO创始成员国本身未必拥有顶尖AI技术,但如果中国低成本开放模型成为这些国家AI基础设施的默认选择,长期形成的技术生态锁定可能比一两代模型的性能差距更加重要。

竞争对象不只是模型,而是芯片、云计算、数据中心、大模型、操作系统、机器人、自动驾驶、军事AI、技术标准、国际市场。

中国最大的软肋仍然是先进半导体,这是判断胜负时不能忽略的一点。

中国可以通过算法优化降低对先进GPU的需求,但是不能无限制地用算法替代芯片。如果未来AI进入下一阶段,例如大规模AI Agent、自动驾驶、机器人、科学计算以及军事AI,需要的总算力仍然可能呈指数增长。

因此美国真正的战略重点一直是限制中国取得先进GPU、HBM高带宽存储器、先进制程、半导体设备、EDA、先进封装。只要这个硬件瓶颈长期存在,中国就必须付出更高成本获得同样算力。

DeepSeek之后美国也越来越意识到:芯片封锁能够减慢中国,却未必能够阻止中国。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战略结果。

对目前局势的判断是人工智能正在逐渐取代传统互联网、5G甚至部分半导体竞争,成为中美科技竞争的主战场。美国目前仍占总体优势,但中国已经从“追赶者”变成了真正能够挑战美国AI领导地位的唯一国家。

美国究竟应该继续严格限制中国获得Nvidia等先进芯片,还是允许中国使用美国芯片,从而避免中国建立完全独立的国产AI芯片生态? 这其实已经成为美国对华AI战略内部非常尖锐的矛盾。

美国控制Nvidia、AMD等公司的先进AI芯片出口,而美国的影响力又延伸到台积电以及许多半导体技术和设备。当前政策其实已经不是简单的“全面禁止”。

特朗普政府允许有限数量的Nvidia H200进入中国。到2026年7月,美国官员证实少量H200已经开始向中国交付,美国大约批准了十家中国企业购买,但数量仍受到严格限制。

这件事特别值得注意,因为它说明美国战略正在变化:不是让中国买不到美国AI芯,而是控制中国能够买什么、买多少以及谁能买如果美国彻底退出中国市场,就等于把整个中国AI芯片市场免费送给华为

这已经开始发生。华为新的Ascend 950系列需求迅速增长,ByteDance、腾讯、阿里等大型中国企业都在增加采购;路透今年4月报道,DeepSeek V4发布以后,中国大型科技企业对华为Ascend 950的需求明显上升。

所以美国现在面临非常棘手的选择:芯片卖得太多等于帮助中国发展AI一块不卖反而帮助华为建立自己的生态这就是美国对华AI政策最大的矛盾之一。

很多人只注意GPU,却忽略了HBM高带宽存储器。现代AI芯片越来越受到所谓“数据存储”的限制。GPU计算再快,如果数据供应不上,也发挥不出性能。

HBM高带宽存储器市场主要掌握在SK海力士、三星、Micron等企业,这些企业都处在美国及盟友技术体系内。美国早在2024年底就开始限制向中国提供HBM2E及以上的先进HBM。

真正的长期“命门”是半导体制造设备,这比禁止Nvidia卖GPU更加根本。

中国可以努力发展华为、寒武纪、阿里等国产芯片,但接下来马上会碰到:这些国产芯片由谁制造?

这里就进入美国及盟国最强的领域,目前美国《出口管理条例》继续对中国先进节点半导体设备、软件和技术实施许可限制。

所以真正决定未来十年中美AI差距的一个关键问题是“中国能不能大规模、低成本、高良率地制造最先进AI芯片?” 这仍然是中国最难解决的环节。

美国本身并不制造世界绝大多数最先进逻辑芯片,但是美国实际上依靠“美国芯片设计 + 美国设备 + 荷兰光刻机 + 日本设备材料 + 台湾制造”,形成了一个完整体系。而且美国现在正在努力把这个体系搬到美国本土。

2026年美国与台湾进一步扩大半导体投资合作,台积电也继续增加美国制造投资。这也是为什么台湾问题与AI竞争实际上越来越紧密。台积电已经不只是一家公司,而是全球AI战略资产。

所以最近美国开始越来越明确地把AI供应链变成联盟体系。这说明中美AI竞争已经开始进入一个新阶段:由企业竞争变成阵营竞争。这可能是未来五年最重要的变化之一。

2026年“中美合作新锐之声”对话将在南京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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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中心荣幸地宣布2026年“中美合作新锐之声”(Emerging Voices for U.S.-China Cooperation)对话的入选名单。“中美合作新锐之声”是由卡特中心与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联合举办、面向全球中美问题青年专家的圆桌对话。首次对话2024年在中国北京举行,第二次对话2025年在美国旧金山举行。

每年,我们经过严格竞争选拔出的对话成员将与中国中美关系领域的资深专家和中方选出的新锐共同参加为期一天的对话,展示研究成果并参与多边人文交流。研讨会之后,将举行为期数天的拜访和参观,与大学学者、政策专家和商业领袖进行深入交流。我们的目标是为致力于倡导国际和平以及构建基于全球互利的中美关系新范式的学者和政策专业人士提供一个难得的平台。

今年,为期一周的系列活动将于8月31日在南京大学拉开帷幕,对话的主题为“后全球化时代的全球化:地缘经济与和平前景”。

以下是2026年“中美合作新锐之声”入选名单及他们的简历(英文):

Nancy Carolina Fabara

Assistant Professor, Sun Yat-sen University & International Business Consultant

Carolina Fabara is an international lawyer, arbitrator, mediator, researcher, and educator advancing sustainable and inclusive global cooperation. She is Founder of CrossFrontier Legal Consulting and Umalliq NGO, and leads the Red de Innovación in Ecuador. As an Assistant Professor at Sun Yat-sen University and lecturer at Universidad Espíritu Santo, she teaches international treaties, investment law, and global economic governance. Her work bridges Latin America, China, and Europe, focusing on green transitions, Indigenous rights, women’s leadership, and equitable development through international law. 

Javier Guirado Alonso

Lecturer, Department of History and Philosophy, Kennesaw State University 

Javier Guirado Alonso is a Lecturer of World History at Kennesaw State University, in Atlanta. He holds a PhD from Georgia State University and an MA in Middle East Studies from the Autonomous University of Madrid. He studies how oil and solar energy have made the Arabian Peninsula a crucial node of global interests. Javier has contributed to research projects and delivered talks across the United States, the United Kingdom, Europe, the Middle East, and China. His work has been featured in publications like Foreign Affairs, BBC Mundo, and the Journal of Arabian Studies, and he is currently writing his first book. He speaks English, Spanish, French, and Arabic. 

Kang LI

PhD candidate in Geography, University of Utah 

Kang Li is a PhD candidate in the School of Environment, Society, and Sustainability at the University of Utah, and a Visiting Researcher at the Institute of China Studies, Universiti Malaya (2026–2027). His ongoing research examines China’s involvement in urban and industrial development across Malaysia. He has degrees in Sociology from Sun Yat-Sen University and City Planning from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Prior to his doctoral studies, Kang worked as a consultant supporting Chinese overseas development initiatives in Angola and Morocco, partnered with leading Chinese state-owned construction and engineering enterprises. 

Chhay Lim

Deputy Director, Center for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Royal University of Phnom Penh 

Chhay Lim is a deputy director at Center for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Studies and Public Policy at the Royal University of Phnom Penh. He was a Fulbright Visiting Scholar at Elliott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of the 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Senior Associate, Asia Pacific Focus, The Soter Group 

James Paisley is a professional in geopolitical risk and emerging technology policy. Previously, he led Indo-Pacific cyber policy at the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s Office of Cyber, Infrastructure, Risk, and Resilience. James coordinated the Department’s international activities and priorities across components on issues at the nexus of cybersecurity, emerging technology, and critical infrastructure resiliency. Prior to joining DHS, James worked in the private sector in Trust & Safety to promote cyber workforce development and cybersecurity education. A 2015 Boren Scholar to China, James speaks Mandarin and Japanese and received his master’s in international Affairs from the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and Public Affairs at Columbia University. 

Juan Pablo Sims

Assistant Professor, Faculty of Government, Universidad del Desarrollo (Chile) 

Juan Pablo Sims is an Assistant Professor at Universidad del Desarrollo (Chile). He holds a PhD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from Fudan University and an MA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from the University of Melbourne, and previously served as a foreign policy advisor at Chile’s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His research examines China–Latin America relations,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BRICS expansion, and how middle powers pursue autonomy amid great power competition. He is co-author of Latin American Strategic Autonomy Towards China (Routledge).

Rendy Pahrun Wadipalapa

Researcher, National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Agency (BRIN)

Rendy Pahrun Wadipalapa is a Researcher at Indonesia’s National Research and Innovation Agency (BRIN), specialising in Southeast Asian politics, democratic regression, and extractive governance. He holds a PhD in Politics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from the University of Leeds (2022). His scholarship appears in Globalizations, Asian Survey, Journal of Democracy, Pacific Affairs, and Contemporary Southeast Asia, among others, examining Indonesia’s authoritarian turn, political dynasties, and energy transition. His current research examines how Southeast Asian states navigate US-China strategic competition and the politics of selective economic recoupling.

Samuel Weber

Policy Analyst, European Guanxi

Samuel Weber is a policy analyst focusing on EU-China economic relations and Chinese industrial policy. He holds a BA in Political Science, History, and Chinese Studies from Heidelberg University, where his thesis examined adaptive learning in China’s Belt and Road energy investments in Southeast Asia. He writes on European-Chinese relations for European Guanxi and has studied at Shanghai Jiao Tong University. His current research explores how Western de-risking strategies reshape transnational economic linkages rather than severing them. He begins an advanced Chinese language program at Beijing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 in September 2026. 

Jing ZHANG

Research Fellow, SOAS University of London 

Jing Zhang is a Research Fellow at the Centre for Sustainabl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CSST) at SOAS University of London. She joined CSST after completing her PhD in Development Policy at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As a development political economist, her main research interests are in the areas of urbanization and industrialization, infrastructure development, global China and South-South Cooperation. Prior to her position at CSST, she worked at the Development Planning Unit of UCL (London) and China Development Research Foundation (Beijing), with experience spanning research, teaching, and policy engagement. 

孙太一:大国崛起为什么不必然走向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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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篇访谈中,政治学者孙太一解读了他的新书。他突破了传统的“修昔底德陷阱”范式,借用战国时期“秦齐相峙”的历史镜鉴,为理解当今中美大国博弈提供了全新的理论视角。从早期不确定性带来的“模糊稳定”,到如今基于“相互确保经济摧毁”(MAED)的动态平衡,再到秩序承接中的“代序崛起”,访谈深入剖析了权势转移过程中避免全面冲突的多层次稳定机制,并对台海局势等核心敏感议题给出了理性而客观的系统解答。

点击此处,查看 Sino-U.S. Power Play and the Qin Qi Conundrum: Stability through Ambiguity, Reciprocal Vulnerability, and Order Succession(《中美权势博弈与秦齐困境:模糊稳定、互赖威慑与代序崛起》)

Zhang Juan(以下简称问):秦和齐都是战国时期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但两国之间并没有发生一场类似后来秦统一六国那样的决定性战争。您愿意先给读者重温一下那段历史吗?您认为秦齐关系与今天的中美关系之间,最重要的相似性是什么?又有哪些地方其实完全不能类比?

孙太一(以下简称答):战国中期最早并不是秦齐两强,而是魏国一度最强。后来魏国在桂陵、马陵之战中被齐国重创(类比苏联输掉了冷战),齐逐渐成为东方最有影响力的国家;与此同时,秦经过商鞅变法迅速崛起(类比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但很有意思的是,秦并没有马上挑战齐,而是更多采取“远交近攻”,先集中力量对付周边国家;齐虽然逐渐意识到秦的威胁,也曾参与合纵抗秦,却一直在遏制、合作和观望之间摇摆。到竞争加剧以后,双方甚至通过相互质子形成了一种很直接的相互制约。最终,秦统一六国时,秦齐之间也没有发生一场决定性的“霸主—崛起国战争”。

我认为这与今天中美关系最值得比较的,不是具体国家或人物的一一对应,而是这种权势转移的结构性过程:为什么守成大国没有在崛起国还较弱时就彻底压制它?为什么崛起国实力增强后也没有立即与守成国正面对决?这就是我所说的“秦齐困境”。当然,类比也有明显边界:战国时代最终走向领土统一,而现代国际体系有主权国家、国际法、全球经济网络和核威慑,中美关系不可能简单复制秦齐历史。因此,秦齐更像一面分析性的历史镜子,它提示我们,大国权势转移未必只有“修昔底德陷阱”所强调的战争路径,也可能通过模糊、相互脆弱性和秩序逐步接续来完成。

问:国际关系学界常引用“修昔底德陷阱”尤其是雅典与斯巴达的历史来解释或预言崛起大国与守成大国之间的冲突。您选择战国时期的“秦齐相峙”作为理论内核,与这一经典案例相比,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秦齐困境”希望解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不同逻辑?

答:“修昔底德陷阱”关注的是一个相对直线型的逻辑:崛起国实力不断接近守成国,双方的不安全感和结构性矛盾随之上升,最终越来越容易走向直接冲突。雅典与斯巴达的案例因此强调的是为什么权势转移容易导致战争。而“秦齐困境”恰恰把问题反过来:秦越来越强,齐也意识到这种变化,但齐为什么没有趁秦尚未完全崛起时发动决定性的预防性战争?反过来,当秦已经具备相当实力以后,又为什么长期避免直接与齐进行最后决战?最终,双方没有通过一场“秦齐争霸战”完成权势转移,但力量对比和整个战国秩序仍然发生了根本变化。

所以,“秦齐困境”希望解释的是为什么大国权势转移可能在竞争不断加剧的情况下仍然长期避免决定性战争,以及秩序如何在没有霸权战争的情况下发生转型。我的核心观点是,不同阶段存在不同的稳定机制:早期,崛起国意图和能力的不确定性可以形成“模糊稳定”;竞争明确之后,相互掌握对方无法轻易承受的筹码,可以形成“互赖脆弱性”甚至“互毁型经济相持”;再往后,崛起国也未必需要推翻旧秩序,而可能部分继承和调整既有制度,形成“代序崛起”。因此,它不是否认大国竞争的危险,而是试图解释“修昔底德陷阱”较少回答的另一半问题:为什么如此危险的权势转移,有时却没有掉进战争陷阱?

问:书中提出的第一个稳定机制是“Stability through Ambiguity”(模糊稳定)。传统意义上的“战略模糊”通常与台湾问题联系在一起。您如何定义“模糊稳定”?从1979年至今,您认为哪个阶段最能体现这种“模糊稳定”的作用?

答:我所说的“模糊稳定”,比通常台湾问题上的“战略模糊”要宽得多。它指的是在权势转移早期,崛起国的真实能力、战略意图和最终目标都还没有完全显现,守成国因此难以形成统一、明确的威胁判断。这种不确定性反而能够延缓遏制和对抗。中国改革开放以后长期强调“韬光养晦”,优先发展经济,使美国政策界一直存在多种判断:有人认为中国会逐渐融入既有秩序甚至进一步自由化,也有人主张防范中国崛起。因此,当时美国对华政策长期呈现“接触加防范”并存,而不是迅速形成今天这样的战略竞争共识。台湾问题上的美国“战略模糊”,其实只是这种更广泛的模糊稳定机制中的一个具体表现。

从1979年以来看,我认为这种机制从改革开放初期一直延续到21世纪初最为明显。这一时期即使经历了1989年政治风波、1999年南联盟使馆被炸、2001年南海撞机等严重危机,中美关系最终还是多次回到合作和接触的轨道。原因并不只是双方关系好,而是美国始终没有完全确定中国未来究竟会走向哪里,中国也没有把自己的长期战略目标完全清晰化。从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开始,随着中国实力更加显性、国际角色更加主动,“韬光养晦”逐渐淡出,这种模糊开始消退,美国内部对中国的判断也越来越趋同。也正因为如此,第一阶段的稳定机制逐渐失效,双方才进入依靠“互赖脆弱性”来约束竞争的下一阶段。

问:您把当前的中美关系描述为相互确保经济摧毁(Mutually Assured Economic Destruction,MAED)”,并用相互脆弱性相互依赖(Reciprocal Vulnerability Interdependence)来描述这种状态。冷战时期的核威慑建立在“相互确保摧毁”(MAD)之上,而您提出的MAED似乎把这种逻辑延伸到了经济领域。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本质区别?在今天中美都强调供应链安全、降低对彼此依赖的情况下,经济相互依赖究竟是在发挥类似核威慑的稳定作用,还是正在逐渐削弱这种机制?

答:MAD和MAED最重要的区别在于,核威慑依赖的是几乎不可使用的终极毁灭能力,而经济威慑依赖的是可以反复使用、逐级升级的相互脆弱性,总体上反而更具使用的可信度。冷战时期,只要双方拥有可靠的二次核打击能力,真正使用核武器就意味着灾难性后果,所以威慑恰恰建立在“最好永远不要使用”之上。MAED则不同:中美可以真的实施出口管制、投资限制、关税或供应链限制,只是通常会控制力度,因为进一步升级会反噬自身。比如中国在稀土及相关供应链上拥有重要杠杆,美国及其盟友则在先进半导体、设备和技术节点上占据优势。这里我用“相互脆弱性相互依赖”(RVI)描述这种结构,而当双方都认识到这些脆弱性、能够将其武器化,却又意识到全面升级的代价难以承受时,就形成了MAED。它不是没有冲突,而是通过有限度的冲突让双方不断认识到全面冲突的成本,从而形成一种竞争性的稳定。

所以,现在双方强调供应链安全和“去风险”,并不一定意味着这一稳定机制正在消失。恰恰相反,在相当长时期内,这些努力往往首先说明双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脆弱性。稀土和高端芯片也只是当前最明显的两个节点,金融、关键矿产、市场准入、技术标准以及未来出现的新产业,都可能产生新的相互杠杆。当然,如果有一天双方真的能够实现高度彻底的脱钩,使彼此都不再拥有重要的反制能力,那么RVI和MAED的稳定作用确实会减弱;但我的判断是,复杂经济体系中的脆弱性更可能被重新分布,而不是彻底消除。因此,至少在当前这个阶段,降低单一依赖与不断发现新的相互依赖是同时发生的,而这种持续变化的相互制约,仍然是中美避免失控升级的重要稳定因素。

问:您提出了代序崛起(Order-Succession Rise)。这是什么 意思呢?您究竟认为中国未来是在替代美国、建立一个新的国际秩序,还是在美国逐渐退出某些领域之后,继承并改造既有秩序?如果是后者,中国崛起是否意味着现有国际秩序的终结,还是意味着这一秩序的领导者和承担者正在发生变化?

答:我所说的“代序崛起”,并不是指中国另起炉灶、建立一套完全替代美国主导秩序的新体系,而是指在守成大国逐渐减少对某些国际公共产品、制度和规则的投入之后,崛起国选择性地继续参与、继承并调整其中仍然有效的部分。这和传统“修昔底德陷阱”的想象很不一样:传统逻辑往往假定美国维护既有秩序,而中国作为崛起国去挑战和推翻它;但现实中可能出现相反的情况——美国因为认为维持某些制度的成本过高、其他国家“搭便车”,甚至中国也在从这一秩序中持续获益,于是开始退出或重新设计规则;而中国反而继续留在很多现有机制中,比如参与联合国体系、全球贸易和气候治理,并在此基础上增加一些新的制度安排。

因此,我并不认为中国崛起必然意味着现有国际秩序的终结。更准确地说,可能发生的是秩序的承担者、受益者和领导结构逐渐发生变化。旧制度未必消失,而是可能出现部分延续、部分改造、部分叠加的新结构。这里的“succession”强调的就是这种接续性: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既有秩序仍然运转的情况下逐步重新分配责任、影响力和领导角色。也正因为如此,这种权势转移未必一定需要通过一场决定性的中美冲突来完成;如果崛起国成为了秩序的继承者,而守成过反而退出了现有的秩序,这样反而减少了正面的针对秩序和规则的摩擦、冲突,秩序转型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新的稳定机制。

问:您的研究发现,美国对华政策在过去几十年发生了明显变化。您认为这种变化更多是因为中国变了,还是美国自己变了?反过来,中国对美国的认知发生变化,又更多是因为美国行为发生了变化,还是因为中国自身实力、利益和国家目标发生了变化?

答:我觉得不能简单归结为“是谁先变了”,更准确的说法是:双方都在变化,而且彼此的变化又不断强化了对方的判断。从美国一侧看,我的国情咨文分析显示,对华态度的转折其实早于特朗普,至少从小布什第二任期开始,美国政策圈对中国的期待就在下降:过去很多人相信中国融入全球经济、加入WTO之后会进一步市场化、自由,化甚至美国化;后来这种预期逐渐落空,中国实力又不断上升,于是美国政策界对中国的判断越来越从“可以塑造的伙伴”转向“长期战略竞争者”。所以这里既有“中国变了”的因素,也有美国原先对中国发展方向的预期发生了变化。特朗普并不是这一转向的起点,他更多是把已经存在的趋势进一步放大,有时又因为个人交易式外交而起到一定缓冲作用。

反过来看中国也一样。中国对美国认知的变化,一方面来自美国自身行为的变化——从贸易战、科技限制、联盟协调到越来越明确的战略竞争定位,都会强化中国对外部压力的判断;但另一方面,也与中国自身实力、利益和国家目标的变化有关。改革开放早期,中国更强调发展经济和融入既有秩序,因而更有动力维持“模糊”和克制;随着实力上升、国际利益扩展以及政策目标更加明确,中国也越来越不可能继续完全按照早期的“韬光养晦”方式处理对美关系。我的书因此强调,这不是一个单向的“刺激—反应”故事,而是一个互动性的认知与政策调整过程:美国因为中国的变化而调整,中国又因为美国的调整而进一步改变,最终使双方从早期的模糊稳定逐步走向更明确、更制度化的战略竞争。但第一阶段“模糊稳定”失效后,迅速被第二阶段的“互赖威慑”取代,所以稳定依旧以另一种形式得以维持。

问:您的理论认为,大国之间的权力转移并不必然导致战争。那么,台海问题是否可能是最有可能打破“秦齐困境”的地方?台湾是否可能成为一个足以让经济相互依赖、相互脆弱性以及战略模糊都失效的“例外变量”

答:我认为,台海确实是最有可能突破“秦齐困境”稳定机制的议题之一,但它更准确地说是对这一理论的“压力测试”,而不是天然的例外。原因在于,台湾问题同时触及中国的主权与统一、美国的地区信誉与同盟体系,而且危机一旦发生,决策时间会被极度压缩。在这种情况下,原本能够发挥稳定作用的几种机制都可能受到冲击:战略模糊可能因为双方红线越来越清晰而失效;经济相互依赖虽然仍然提高战争成本,但当决策者认为核心安全利益受到挑战时,也可能愿意承受巨大的经济代价;而相互脆弱性如果被误判为“对方不敢使用”的筹码,其威慑作用也会下降。换句话说,台海最危险之处,就在于它可能让身份、主权、安全和信誉等高度政治化的利益压倒经济理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台海战争因此就是必然的。恰恰相反,我的理论强调,稳定机制往往是叠加的,而不是只有一个。战略模糊的空间虽然缩小,经济和技术上的RVI/MAED仍然存在,核威慑也构成更高层级的约束;同时,中美双方都清楚,一旦台海冲突升级为全面战争,其后果远远超出台湾本身。因此,台湾确实可能是最容易让大国权势转移从“长期竞争”突然转向“急性危机”的地方,但它是否真正打破“秦齐困境”,最终仍取决于双方是否同时失去对这些多层次稳定机制的信心。所以我的判断不是“台湾是例外”,而是台湾是最能检验这些稳定机制究竟有多强、又在什么条件下会失效的案例。

我的前一本合著的书,其实写的就是《台海战争迷思》,通过对北京、台北、华盛顿三方决策层精英的访谈揭示了为什么台海不是“打与不打”这样非黑即白的情况,且全面战争的爆发也并非是可能性很大的事件。

赵穗生:从“中国通”到“不敢懂中国”,美国对华研究怎么了?

导读:7月29日,在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重阳金融研究院)、全球领导力学院共同主办的“区域国别学与全球领导力系列讲座”第十三场上,美国丹佛大学约瑟夫·科贝尔全球与公共事务学院终身教授兼美中合作中心主任、英文《当代中国》双月刊主编赵穗生教授围绕“美国当代中国研究的发展变化与《当代中国》双月刊”发表演讲。

从“中国例外论”到实证研究,再到与政治学、社会学等学科深度融合,美国的当代中国研究曾经历数次范式转变。如今,这一研究领域却正在走向边缘化。美国为什么从曾经大量投入中国研究,到如今越来越少有人愿意研究中国?中美关系恶化、学术交流受限和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变化,究竟如何重塑了美国的“中国研究”?

赵穗生教授梳理了这一领域70余年的演变,也提出了一个值得警惕问题:美国越来越需要了解中国,却可能越来越缺乏真正研究中国的条件。现将讲座实录整理发布如下:

赵穗生:

非常高兴能再次来到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与各位学者和同学们交流。

当前,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方兴未艾,全国设立了逾百所区域国别研究院与研究中心。然而,美国的区域国别研究近年来却日益边缘化,尤其是作为其重要组成部分的当代中国研究,其演进脉络与中国的爆发式发展形成了鲜明对比。

今天主要从办刊的角度,谈谈美国当代中国研究的发展变化。

一、《当代中国》双月刊的创办

我到美国至今已有40多年了。回想我的学术历程,最早是在北京大学攻读经济学,并拿到了第一个硕士学位。1985年赴美后,我先后在两所学校深造:先是在密苏里大学攻读社会学,拿到了第二个硕士学位;随后前往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转攻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并在1993年顺利取得了博士学位。

在读博士期间,当时面临的一个很大问题,就是要发表文章才能找到工作。我在念博士最后一两年的时候给很多刊物投稿,然后发现中国问题研究作为国别研究,在美国是很重要的研究方向,但能够发表中国问题研究成果的综合性刊物很少。

我当时在加州大学受的教育。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是60年代以后建立起来的,是美国二战以后建立的最成功的大学之一。它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跟上了美国60年代以后所谓的行为科学革命,用所谓科学的方法来研究社会,理工科、自然科学就更不用说了。我当时受的这种教育,在投稿当中发现跟当时的中国问题研究在某种程度上格格不入。既然没有很多地方可以投稿,而且很多稿都被退回来了,我就决定自己办一个刊物。

在美国办刊容易,但要把刊物办成功并不容易。在美国要办一个刊物,只要在美国国会图书馆网站上填一个表格寄过去,审核后就会给一个刊号。在中国要办刊,首先要去登记刊号,据说很难拿。1992年我办刊的时候还没有网络,就是写一封信寄表格。办刊容易,成功难。

美国是全世界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和学术单位最多的国家,除了中国以外。我80年代到美国,1992年创办《当代中国》(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这本刊物的时候,美国所有的高校,包括圣地亚哥大学都有东亚或者中国问题研究中心,社会科学的各个系,政治系、社会学系、历史系,甚至经济系,都有研究中国问题的教授,而且都招了很多研究中国问题的博士生,这些学者和教授发表了大量有关中国问题的研究文章和专著。

二、西方中国研究刊物“三足鼎立”格局的形成

我能够办这个刊物,不仅仅是因为申请到了刊号,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发现美国研究中国问题的综合性刊物一本都没有。当时全世界研究中国问题的刊物当时有三大家:最老牌的是《中国季刊》,在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60年代创刊;还有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澳大利亚中国事务杂志》,就是这两家综合性刊物,一个在欧洲,一个在澳大利亚,美国没有。

顺便问一句,你们知道《中国季刊》是谁出资出版的吗?是美国中央情报局。为什么美国中央情报局出资建立的刊物会在英国办?60年代的时候,美国对苏联的研究投入了很多资金,学者也很多,但对中国的研究相对薄弱很多。当时冷战正是最关键的时候,美国政府觉得中国对美国越来越重要,就决定出资办这么一个刊物,来推动对中国的研究。但是美国政府出钱办刊物,不允许把钱投在美国本土上,因为美国法律规定,政府不能去影响国内舆论。

比如《美国之音》,在中国和其他国家都可以听到,是美国政府办的,但美国本土老百姓听不到,美国政府没有权力,也不允许影响国内舆论。所以这笔钱就决定投到英国伦敦大学。他们请了当时很有名的一位教授做首任编辑,他当时还是英国国会议员,后来到美国哈佛大学担任教授。后来《中国季刊》成了全世界研究中国的综合性刊物中最早的,也是最权威的刊物。

我1992年创办《当代中国》的时候,《中国季刊》的主编是沈大伟(David Shambaugh),目前在乔治·华盛顿大学,当时他在英国。沈大伟是一个很好的学者,我办刊的时候,他给我写了一封信,对我办刊持怀疑态度。后来沈大伟离开了《中国季刊》,又来找我,说现在《中国季刊》办得一塌糊涂、越来越糟糕,你的刊物办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成功,你能不能邀请我做你的编委。《中国季刊》自1960年代创刊以后,经历了很多任总编辑。

当时另一本期刊是《澳大利亚中国事务》,封面印着“澳中”两个汉字,主编是乔纳森·安格(John Unger)和陈佩华(Anita Chan)夫妇。他们对我非常友好和鼓励,认为北美确实需要一本中国研究期刊,并祝我成功。但在《当代中国》创办后,他们也感受到了竞争压力。因为“澳大利亚中国事务”听起来像是一个区域性刊物,而非全球性的国际期刊。在中国,带“国字头”的刊物往往最权威;但在国际学术界,带有具体国家名称反而削弱了其全球普遍性。为了在国际竞争中占据一席之地,他们最终决定将刊物改名为《中国学刊》(The China Journal),特意加上了定冠词“The”,以此彰显权威性。

自《当代中国》创刊后,便与欧洲的《中国季刊》、澳大利亚的《中国学刊》形成了三足鼎立的西方中国研究三大顶刊格局,一家在欧洲,一家在澳大利亚,一家在北美。

在出刊频率和发稿量上,《当代中国》是唯一一本双月刊,一年六期,每期发表10篇文章,年发稿量达60篇。《中国季刊》是季刊,一年四期,每期发表五六篇文章,一年二十余篇。国内很多刊物都是月刊,但在西方的国别研究刊物中,没有任何一个刊物是月刊,季刊已经算是发布频率相当高了。《中国学刊》是半年刊,一年两期,年发稿量十余篇。

近年来,随着AI工具的普及,全球学术投稿量急剧增加。前不久我与《中国学刊》主编本·希尔曼(Ben Hillman)交流,他表示该刊一年收稿100余篇,发表10余篇,接收率约8%;而《当代中国》去年收稿900篇,今年截至7月已接近700篇,预计全年将突破1000篇;最终发表60篇,接收率仅为6%左右。

三、刊物的学术影响与读者群

从这个角度来讲,全球学术界对中国问题研究的发表需求极其旺盛。作为一个来自中国本土的华裔学者,在美创办的这本期刊已获得国际学术界的广泛认可。在所有的索引当中——包括社会科学、SSCI、Scopus等所有国际权威检索系统中,《当代中国》均长期名列前茅。

以最新的SSCI数据为例:《当代中国》期刊在区域国别研究与政治学/国际关系领域始终稳居一区(Q1,即前25%)。在2017年,区域国别类共收录68本期刊,我们名列第8,2019年77个刊物、2020年80个刊物,我们两度名列第二。这里所说的区域国别研究不仅指中国问题研究,还包括欧洲研究、中东研究、非洲研究、阿拉伯研究等所有的区域研究。2023年科睿唯安(Clarivate)公司将Emerging Sources Citation Index(ESCI)备选期刊纳入计算基数后,期刊数量扩大至176本,我们名列第7;2024年182本期刊中名列第7;而在上个月(2026年6月)最新公布的2025年度数据中,在184本期刊中我们依然高居第8位。

从读者群(下载量)分布来看,《当代中国》的读者遍布全球。美、英、澳等英文世界国家占比最高。如果将中国内地与香港合并计算,中国读者群高居全球第二位。这充分证明了期刊的国际学术影响力。

四、办刊要架设三座桥梁

作为一个华裔学者,我创办的期刊之所以能被全球中国研究学者群广泛接受并保持前列,我总结主要在于《当代中国》在办刊过程中致力于架设三座桥梁,以促进当代中国研究的发展:

一是传统汉学研究与现代社会科学研究的桥梁;

二是学术研究中国与政策研究中国的桥梁;

三是西方研究中国与非西方研究中国的桥梁。

今天由于时间关系,我将重点阐述第一座桥梁,即“美国传统的汉学研究与现代社会科学研究方法之间的架桥”。这也集中反映了西方对当代中国研究的演进脉络。

我将西方对当代中国(1949年至今)的研究划分为四个历史阶段:

(一)传统汉学研究与中国例外论(1950—1960年代)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美国开始对当代中国加以关注。但是最早一代的学者,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欧洲汉学研究的影响。英文的汉学研究是Sinology,主要研究对象是中国历史、中国文化、中国语言。老一代学者如费正清(John K. Fairbank)、白鲁恂(Lucian Pye)等人,中文说得跟中国人几乎没有区别。他们有的人从小在中国出生长大,有的在中国受教育,父辈要么是传教士要么是外交官,他们对中国的语言、文化、历史下了很大功夫。

这些人认为研究中国这么古老的国家,最重要的是研究历史。要理解中国人的行为,最重要的是理解历史和文化,一定要下功夫学中文。他们所谓的汉学研究,就是从历史文化角度来理解中国,没有系统的数据收集、访谈研究、田野调查,第一手原始材料很少。一方面是因为教育背景,另一方面是因为中国当时对外封闭——苏联有铁幕,中国是“竹幕”(Bamboo Curtain),西方人到中国做田野调查很难。当时想研究1949年以后中国的学者,只能利用他们1949年以前在中国的生活经历来理解新中国。

这种研究范式导致了一种现在看来很荒唐的结论——“中国例外论”(Chineseness)。为什么中国人会这样想这样做?因为他们是中国人。因为中国的语言、文化、历史跟其他国家都不一样,所以中国人的行为是例外,跟美国人不一样,跟欧洲人也不一样。研究中国,就要从历史上、从语言文化上来理解。在他们看来,1949年以后的中国还是一个朝代转换,要写中国的朝代转换是怎么回事,就要从历史上来研究,从语言文化上来研究他们的行为。

(二)经验性实证研究的兴起(1960—1970年代)

这种范式延续了大概10年。到了20世纪60年代,中国越来越重要,美国中央情报局开始投入资源研究当代中国,创办《中国季刊》,所以有相当一部分学者开始关注当代中国、研究中华人民共和国。但是这些人研究中国的环境非常困难:不能到中国来,不能跟中国人做访谈,海外可以接触的中国人也很少,搜集不到第一手的数据,看不到第一手的文章和资料。他们能看的东西、研究中国的方式,就是官方出版物,如《人民日报》——那时还没有海外版,《中国建设》《北京周报》;顶多再加上一些西方的新闻报道,中国今天谁在会见当中站在前排了、谁出现了、谁消失了,只能从这些角度研究,根本没有办法研究中国社会、乡村、基层治理。

但是即使在这么困难的条件下,60年代以后,有相当一批美国学者开始研究中国的政治、意识形态和高层运作,以及大跃进、反右等社会运动。我到美国以后读这些书,觉得很不简单。在这么困难的环境下,他们把中国的意识形态、政府结构梳理得很清楚,政治互动关系也很清楚,甚至于对中国社会运动中出现的一些症结问题,也开始加以研究和了解。

1985年我赴美,在加州大学政治学系读书。当时我的导师是谢淑丽(Susan Shirk),她是1972年尼克松访华后最早到中国的美国大学生之一,她的办公桌上总是放着一张她跟周恩来总理握手的照片。她让我读的第一本美国人研究中国的书,是弗朗茨·舒尔曼(Franz Schurmann)的《共产主义中国的意识形态和组织》,他原来是研究俄国问题的学者,居然对中国的政治组织了解得这么清楚。

舒尔曼认为中国是一个有组织的社会,每个人都是一个组织结构中的组成部分,而且把这个等级和结构了解得非常清楚;而结构的黏合器就是意识形态。这种架构和历史上传统的中国有延续性,但更多是新特点。我80年代从中国到美国,中国当时还是这种组织结构,什么都要听组织的,我出国之前还要向组织汇报,有很多故事可以讲。他没有在中国生活过,完全是看公开资料写出来的,让我感觉美国人研究中国问题还真是下了功夫,有相当的深度。

但是60年代的局限性确实非常大。研究基本局限于高层政治,基本还是研究苏联的套路——研究苏联叫“克里姆林宫学”,研究中国就叫“北京学”。意识形态和组织结构研究得多,但对中国社会、基层、经济研究相当有限。因为缺乏对中国实际的考察,经验性、实证性研究很缺乏,很多是根据材料拼凑出来的。

这种状况到了60年代末、70年代开始发生很大变化,主要表现在开始对中国进行实证、经验性研究。这种变化主要借助了两个历史性条件:

一是非官方出版物大量涌现。如“文革”时期的“红卫兵小报”,主要通过香港流入海外。这为美国学者提供了新的宝藏——不仅验证官方出版物的观点和事实,还提供了大量新的第一手材料。美国大量收藏,现在到美国一些大学的图书馆,如密歇根大学图书馆,国内可能没有留下来的东西,在美国全部收藏起来了,而且保存得非常完整。

二是当时“逃港潮”出现,相当多人民公社农民、管理层、国营企业职工离开中国内地,这些人成了访谈研究的资源。社会科学研究很重要的就是访谈和田野调查,这提供了过去完全不可想象的资源。美国学者筹款筹资,从基金会申请款项,在香港建立大学服务中心,搜集了全世界最多的中文刊物和材料。那段时间所有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尤其是做博士论文的,必须到香港去。

这样一来,实证研究、经验性研究的条件就创造了。这期间对中国社会、乡村、国营企业、高层政治以外的研究大量涌现。我80年代到美国,正好赶上了这个时期成果涌现。

印象最深的是密歇根大学一个博士生叫魏昂德(Andrew G. Walder),他利用香港大学服务中心的条件研究中国国营企业结构。过去对于中国国营企业和西方的公司企业有哪些不同,搞不清楚。他访谈了大量在香港的国营企业职工和管理层,研究出来中国国营企业和西方的企业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中国国营企业是人身依附关系,生老病死甚至孩子上学都跟企业绑在一起;现代企业是契约关系。

他的博士论文后来出了一本书叫《共产党社会的新传统主义》(Communist Neo-Traditionalism: Work and Authority in Chinese Industry)来理解中国国营企业,这本书出来以后,他变得炙手可热,所有大学都请他去当教授。他后来在哈佛大学拿到了终身教授,因为他代表了美国对中国研究的一个新阶段——实证性研究、经验性研究,而且把经验性研究概念化。

魏昂德现在快退休了,他太太没有在哈佛拿到终身教授,所以直接“开除”了哈佛。因为他们这一代学者当时真是牛,两个人一起到斯坦福大学,斯坦福直接给了他们终身教授。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这一批学者开创了中国当代问题研究的新阶段,我到美国那段时间他们在美国很有影响力。之前的老一代学者几乎全部去世了,这一代也走了一大半,即使没死的也全部退休了。

(三)中国研究融入社会科学学科(1980年代—2016年)

到了80年代,美国对当代中国问题的研究又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中国问题研究作为一个国别研究,和社会科学的学科研究融合了。这是由两个很重要的历史条件变化引起的。

一是中国改革开放以后,实证研究中国的条件不断创造出来,用社会科学的方法研究中国的条件大大加强了。可以收集系统的数据,做问卷调查,用定量的方法来研究中国。这一段时间我亲身经历。美国学者到中国来,真的是蜂拥而至。很多研究中国乡村的学者一待就是几年,跟踪研究,或者隔一段时间回到同一个地方进行比较。对企业、地方政府、基层治理的研究都用社会科学的方法系统进行。

二是美国大学社会科学研究对方法的强调越来越重视。60年代以后美国发生了行为科学革命——把人的行为作为科学方法来研究。不光是定量做模型,社会科学一方面有科学的成分,另一方面很大程度上是一门艺术。但是美国社会科学的各个学科,如社会学、政治学,更不要说经济学,还有人类学,研究方法都越来越科学化,这一代学者都是经过这一套方法训练出来的。我所在的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到我毕业的时候政治学系在全美排名第九,就是用定量分析、模型计量这些方法发展起来的。

也因此,越来越多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通过严格的社会科学方法训练出来。研究范式发生很大变化,越来越从比较的角度来研究中国。在这之前那一代学者把自己称为“中国通”,现在谁还敢说自己是中国通?所谓中国通,就是认为只要懂得中国历史、中国文化就可以理解中国,现在谁还敢这么说?中国例外论的研究范式,自90年代以后被抛弃了。

我的导师谢淑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从麻省理工毕业,她的导师是老一代学者白鲁恂,研究中国的方法就是中国例外论,从政治心理学角度理解中国。他写了一本书叫《中国政治精神》(The Spirit of Chinese Politics),认为中国在半殖民地、皇权和百年屈辱的碰撞中产生了一种权威崇拜。我读了以后觉得很有道理,我把那本书拿到课堂上,说我读了这本书,从历史角度理解中国相当有道理。但谢淑丽说这本书是垃圾,你怎么还读这种书?当时大家都在做理性选择、行为科学分析,觉得文化因素根本不能说明问题。我说,白鲁恂可是你的导师,你怎么这么说你的导师?她说,垃圾就是垃圾,你将来也可以说我的东西是垃圾。

我是从中国来的学生,谁会说自己导师的东西是垃圾?我在美国上了一堂文化课,美国真是不尊师重道。但这也说明1990年代以后的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和1950年代政治文化研究方式的割裂。

我毕业以后拿到博士学位,导师马上告诉我,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你的导师了,我们是同事关系。中国讲的师门在美国完全不存在,一代代往前发展,站在别人肩膀上往前发展。

上世纪90年代美国的中国研究发展,我引用两段话来说明。奥克森伯格(Michel Oksenberg)在20世纪90年代写了一篇文章,他说美国中国问题研究出现了三个重要变化:

一是当代中国研究和中国历史研究的边界越来越模糊,研究中国历史的要了解当代中国,研究当代中国问题的要有历史背景。

二是当代中国研究的重心,越来越从高层政治、“北京政治”,进入到地方层级、国家与社会之间关系的层级。

三是中国问题研究越来越进入比较范式研究。不仅是研究中国,还要把中国和其他国家如苏联、美国比较,才能理解中国。中国不再是一个例外,不因为中国政治文化、历史特殊,所以中国人的行为就跟其他国家不一样,这种观点没有市场了。

欧博文(Kevin O’Brien2011年在《当代中国》上发表一篇文章,提出两个重要变化:

一是专题专门化(Topical Specialization),即对中国的研究分工越来越细。过去老一代的学者叫“中国通”,现在没有中国通,只有中国某一个问题的专家,如研究中国经济的专家,还要细分为中国金融、中国企业、中国财政。

二是学科专业化,国别研究越来越跟学科研究结合起来。90年代以后,你首先是一个社会学家、经济学家、政治学家,然后用中国的案例来研究和证明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的某一个理论,而不是就中国问题研究中国问题,是从学科的角度来研究。

我自己就有这种感觉,只讲研究中国问题、区域国别问题,会显得跟其他人不合群。在政治系、社会学系,大家研究方法要有相同的地方,只讲特殊性,没有共同语言。在这个发展趋势中,华裔学者越来越占据一席之地。我们这批人从1980年代到美国,90年代以后逐渐进入到高校或者智库里面开始做研究,我们的视角也比较特殊。在这个过程中,这一批人虽然有中国背景,但也想进入主流,进入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的学科体系当中。

(四)美国当代中国研究越来越边缘化(2016年以来)

美国当代中国研究现在越来越边缘化、非主流化。我认为,这个边缘化是由三个方面原因造成的。

第一,中美关系恶化。这个恶化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认为是2016年,特朗普第一任期上台。他提出了“中国行动计划”,把华裔学者和研究中国的学者都认为是中国的间谍,所以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在政治上压力越来越大,研究条件也越来越受限制。特朗普第一任期取消了富布赖特项目“和平队”(Peace Corps),导致年轻一代美国学者没有机会到中国访问。联邦政府过去很多对中国问题研究的资助也取消了,如Title VI项目,就是资助高校学生学习中国语言的经费,很多高校的中文项目都靠这个钱来支撑。这样一来,到中国来的美国学者越来越少,一方面是政治上的压力,一方面是资金上的困难,留学生也来得越来越少。

从特朗普第一任期结束到现在,美国在中国的留学生大幅下降。美国最高峰时在华留学生近两万人,奥巴马要搞十万美国学生到中国来,没有实现。到2023年,在中国有多少美国留学生?只有350人。现在不到1000人。美国学者想到中国来,现在很多地方州政府限制跟中国交流。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刚刚发表的指导意见,称跟中国交流是违法的,跟中国合作就拿不到资助。佛罗里达州通过立法,拿州政府资助的州立高等院校不许和中国有任何接触,到中国来就开除。可以说,中美关系恶化对美国当代中国研究是一个巨大打击。

第二,美国社会科学研究越来越量化,越来越强调研究方法,实证研究、国别研究越来越不受重视。我跟学生开玩笑,我现在到就业市场上去找工作,没有人会雇我。因为我还是比较老一派,搞实证研究、案例研究,没有系统量化研究、模型分析、自己的数据库,根本找不到工作。现在中国对国别研究非常重视,美国正好相反,国别研究越来越不受重视,越来越边缘化。其实美国现在很需要了解中国,但到中国来的美国学生越来越少,研究中国的学术环境越来越差。

第三,中国研究环境的变化。现在外国学者到中国来做研究越来越困难。前年开了一个会,有两位做中国地方政府研究的学者。我说你到中国地方政府做访谈了吗?他说我没办法去,只能在美国地方政府访谈美国基层政府跟中国交流的人,以此来了解中国基层政府。这样也不用学中文了,也不用去中国了。所以现在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越来越没办法做田野调查、访谈研究,就开始做文献研究。研究中国外交、中美关系的人越来越多,因为这些不需要到中国来做访谈、收集第一手材料,研究中国在联合国的投票权到联合国就可以,研究中国和非洲关系到非洲就可以,不需要到中国来。对于这种发展趋势,我是非常担心的。

美国对中国问题的研究在边缘化,而中国对区域国别研究如火如荼,发展了一百多个国别区域中心,美国一个都没有。以我们学院为例,前任院长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试图将我担任主任的“中国研究中心”与非洲、拉美、中东研究中心合并削减为统一的“比较研究中心”,并砍掉了相关资助。这一对比令人唏嘘。

(本文转发自观察网)

江泽民在中美关系中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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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江泽民接过稳定和扩大两国关系的接力棒,在推动中美关系的过程中,既坚持了主权第一的原则立场,又展现出了极大的战略灵活性与包容性。他以事必躬亲的姿态、继往开来的态度、对西方文化相对了解的优势、非凡的个人才艺和集思广益的领导方式,在推动建立中美元首会晤机制、设置中美战略对话渠道和搭建经贸互利格局等各个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

(正文)中国著名政治学者胡伟在一个微信群里说,“江朱搭过班子,配合默契,共同为中国的崛起奠定了关键的基础……在江同志百年华诞的前五天,朱同志逝世,两人注定要量子纠缠,难舍难分。”

8月12日,朱镕基去世,《中美印象》发表了一系列文章,主要关注朱镕基在中美关系中的作用。该站撰稿人斯韧说,“朱镕基在处理对美关系时,既坚守中国的核心利益,又深谙西方世界的沟通逻辑。他的直言不讳、雷厉风行,打破了外界对中国官员刻板的印象。他所推动的国企改革和开放政策,不仅吸引了大量美国企业投资中国,也让中美两国在经济上形成了深度交融的利益捆绑格局。

那么,江泽民在中美关系中的作用是什么?

中国领导人在8月17日纪念江泽民诞辰100周年的大会上讲话里没有具体表述江泽民对稳定和改善这一关系的贡献细节。胡伟2022年4月12日在本站发表“缅怀江学长”的文章,该文的第一部分就是讲江泽民如何“让中美关系重回健康发展的轨道”。胡伟特别提到江泽民1997年对美国的历史性访问,他说,“通过这次访问,江主席同克林顿总统商定,两国致力于建设面向21世纪的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成为1989年后中美关系面临严峻挑战的一个历史转折点。”

一、打破双边僵局

89风波之后,美国宣布对中国实施各种制裁,其他西方国家以华盛顿马首是瞻,也都与中国拉开了距离。在这个复杂的国际环境下,江泽民展现了一个大国领导人所具备的耐心、胸怀和勇气。他提出了著名的“增强信任、减少麻烦、发展合作、不搞对抗”十六字方针。

1993年11月20日,APEC国家首脑非正式会议在美国西雅图召开,江泽民在参会期间与美国总统克林顿举行了会晤,这是两国最高领导人自1989年2月以来的首次正式会晤。江泽民在会晤中说,中美两国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虽然不同,但存在广泛的共同利益。他强调两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的利益都要求中美从国际形势全局出发,从跨世纪的战略高度来审视和处理两国关系。

江泽民1993年与其他APEC国家元首在西雅图。

二、 开创元首外交

江泽民高度重视并善于运用“元首外交”,通过充满个人魅力的互动与深厚的文化修养,向美国社会展示了开放、自信的中国形象。

1997年10月,江泽民对美国进行了为期9天的国事访问。访问期间,他与克林顿总统共同发表《中美联合声明》,明确提出双方将“共同致力于建立面向21世纪的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访美期间,他在哈佛大学发表演讲并回答提问,展现了坦诚与开放的态度。胡伟在“缅怀江学长”的文章里这样写道,

11月1日,江泽民在哈佛大学发表演讲。我当时正在哈佛做为期一年的访问学者,有幸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这是中国领导人首次在哈佛大学发表演讲。老学长一口英语,再次展现其独特的魅力,受到听众的极大欢迎。在谈到哈佛大学与中国的友好关系时,江泽民说得知校长陆登庭(Neil Rudenstine)即将访华,“我期待与你在北京,或上海,再次会见”(原话是I look forward to meeting you again in Beijing, or Shanghai),这句话引起了现场一片会心的笑声和掌声,成为演讲的一个亮点。我的老师王沪宁随行访问,演讲结束后王老师告诉我,演讲原稿并无or Shanghai,这是江主席临场发挥的,起到了极好的效果。

1998年克林顿总统访华。6月25日,克林顿抵达西安,当晚陕西省和西安市的领导人为克林顿总统一行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次日,克林顿在参观了兵马俑之后去下河村考察。克林顿及其家人在下和村与当地农民进行了座谈,直接听取了他们对乡村生活变迁的看法。在村小学发表讲话时,他说他了解到下和村很快就会像中国其他五十万个村庄一样,通过投票来选举自己的地方领导人。

克林顿总统在陕西临潼的下河村。

6月27日,两国元首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了全程电视直播联合记者会,就很多敏感议题展开公开和坦诚的辩论,开创了中美沟通的新形式。两国元首还宣布,中美双方将不把各自控制的战略核武器瞄准对方,并在打击国际犯罪、贩毒、走私以及科学研究、能源和环保等多个领域进一步加强交流与合作。在记者会临近结束时,克林顿说:“我们的友谊也许永远不会完美。没有哪种友谊是完美的。但我希望它能永远延续下去。”

2002年10月25日,江泽民应乔治·W·布什总统邀请访问其位于德克萨斯州的克劳福德农场(Crawford Ranch)。这是中国领导人第一次以非正式的方式与美国领导人沟通。两位领导人在会晤中着便装,小布什亲自驾驶皮卡车带着江泽民夫妇游览农场,并以正宗的得州烧烤招待中方代表团。这种去形式化的非正式接触,极大拉近了两国元首的个人关系,为中美高层沟通增添了人情味与灵活性。这次“庄园外交”取得了巨大的成果,其中包括美方明确表示“不支持台独”、双方决定深化反恐合作、举行中美防扩散磋商、恢复两军交往和建立高层战略对话。

江泽民2002年10月25日在小布什的牧场。

三、 推进“入世”谈判

在江泽民的直接领导和推动下,中美完成了关于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关键谈判,实现了两国经贸关系的重大突破。

2000年5月24日,美国国会众议院投票通过了给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地位的议案;9月19日,参议院投票通过了该议案;10月10日克林顿正式签署《2000年美中关系法案》(U.S.–China Relations Act of 2000),将其确立为美国国内法。该法案明确规定,在中国正式成为世贸组织成员后,美国将给予中国PNTR地位。2001年12月11日:经过漫长的谈判,中国正式成为世界贸易组织(WTO)成员。12月27日小布什签署总统公告,正式宣布给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地位,从而结束了自1980年以来美国国会每年对中国贸易最惠国待遇进行年度审议的历史。2002年1月1日,中国的永久正常贸易关系(PNTR)地位正式生效,扫清了中国融入全球经济体制的最大障碍。

1999年11月15日,江泽民在中南海会见由美国贸易代表巴尔舍夫斯基(右)和美国总统经济顾问斯珀林(中)率领的美方代表团。

四、成功管控危机

在江泽民主政期间,中美之间发生两次足以使中美关系进入瘫痪甚至发生冲突的危机。

1999年5月8日清晨,美国B-2“幽灵”隐形战略轰炸向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投掷了多枚精确制导炸弹,三名记者不幸遇难,数十人受伤,大使馆建筑严重损毁。这一事件引发了全国性的反美抗议,美国驻华使馆和驻成都总领事官邸都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坏。

2001年4月1日,一架美国海军EP-3E型电子侦察机在执行对中国的侦察任务时与王伟驾驶的歼–8II战斗机相撞,王伟跳伞后生死不明,美军侦察机在未经中国政府允许的情况下迫降在海南陵水机场,机上24名美军机组人员被中方扣留。一时间,美国民众群情激昂,甚至呼吁政府派兵营救。

江泽民在处理这两次重大危机的过程中,坚持原则与务实并重,既有力维护了国家主权与尊严,又保持了与美方的沟通管道,使两国关系在经历剧烈震荡后迅速重回正轨。

2001年9月11日,拉登指挥的基地分子对美国发动了恐怖袭击,纽约世贸大厦被恐怖分子劫持的客机撞毁,美国全国陷入极度的震惊和悲痛之中。江泽民当即召开紧急会议,并在北京时间2001年9月12日凌晨1时47分致电美国总统小布什,通过他向美国政府和人民转达中国政府和人民的慰问,并强烈谴责了基地分子的恐怖主义行径。

当年10月18日,小布什到上海参加APEC会议,这也是“9·11”之后小布什首次出国。10月19日,江泽民在上海西郊宾馆与小布什举行了会晤。两国元首将中美关系定位为致力于发展“建设性合作关系”。江泽民的果断和对时机的把握有效开辟了中美两国在国际反恐领域的战略合作新空间,使中美关系进入了长达多年的稳定发展。

2001年10月18日小布什和江泽民在上海的APEC峰会上。

毛泽东1972年在中南海接见尼克松,为两国关系翻开新的一页。1979年邓小平在两国建交之后即可访美,为两国关系驶入新的港湾拉响了汽笛。1989年,江泽民接过稳定和扩大两国关系的接力棒,在推动中美关系波澜壮阔的过程中,既坚持了主权第一的原则立场,又展现出了极大的战略灵活性与包容性。他以事必躬亲的姿态、继往开来的态度、对西方文化相对了解的优势、集思广益的领导方式和非凡的个人才艺,在推动建立中美元首会晤机制、设置中美战略对话渠道和搭建经贸互利格局等各个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对后续数十年中美关系的演变产生了深远影响。

发展才是硬道理–回望江朱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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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代最终留下什么,有时不只是它做成了多少事情,也包括它曾经让人相信什么。江朱年代让很多人相信,中国还可以继续往前改。如今再回望,那场狂飙突进的改革已成历史。人们可以赞成它,批评它,重新计算它的成本和收益。但当参与和推动那个时代的人一个个远去之后,多少还是让人有一点惆怅。因为人们知道,那个年代,再也不会原样回来。–邓聿文

【编者按:本文2026年8月18日由《金融时报》中文版首发,原文标题是“江朱改革,那个年代的回望”,作者授权本站转发。】

8月17日,是江泽民诞辰100周年。五天前,前总理朱镕基去世。一个百年纪念,一个溘然离世,两件事原本各有各的政治礼仪,却因时间靠得如此之近,又把江、朱这两个名字放在了一起。

人们第一时间想到他们,大概不会只是“三个代表”,也不会只是朱镕基那副严厉、急切、说话不留余地的面孔,而会想到一个已经远去的年代——中国改革狂飙突进的年代。

中国改革当然不是从江、朱开始的。没有邓小平,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但邓小平打开了大门,真正把一个还带着浓厚计划经济色彩的中国,用十来年时间推入市场经济和全球化洪流的,是江朱时代。江泽民是主帅,朱镕基是冲锋在前的指挥官。财税、金融、国企、住房、政府机构、外贸,一项接一项地改;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又扩大内需,最后以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收束那个改革年代最恢宏的一笔。朱镕基的官方讣告,对这些改革都有详细列举。

回头看,江朱改革有九个鲜明特点。

第一是方向异常清楚。

那个年代说改革,几乎不需要再解释改革往哪里走。大体就是计划少一点,市场多一点;行政配置少一点,价格和竞争多一点;政府少管一些企业具体经营,让企业自己去市场找饭吃。“十四大”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后,“市场”第一次从一种需要不断政治辩护的东西,变成改革天然的方向。

第二是快且碰硬骨头。

那时不是今天改一点税,过几年再碰银行的那种零敲碎打的改革,而是很多硬骨头一起啃。1990年代中期以后,中国经济实际上进入一种需要成套重装的状态。财政不改,中央没钱;金融不改,宏观调控失灵;国企不改,银行坏账越滚越大;住房不改,单位制很难真正松动;外贸体制不改,WTO进不去。朱镕基的办法不是一个零件坏了换一个零件,而是发现机器已经转不动,就拆下来重装。

第三是敢承受痛苦。

这一点最能说明那个年代,也最让那个年代留下争议。

国企改革造成几千万工人下岗。对宏观经济来说,这是甩掉包袱,是让企业重新面对市场;对一个在工厂干了二三十年的普通工人来说,却可能是整个生活秩序突然倒塌。住房、医疗、养老、子女就业,过去都依附单位,一纸下岗通知就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

旧制度如果必须拆,就不能因为拆的时候会痛而不拆。那时的改革逻辑似乎就显得这般严厉。

第四,也很容易被误解的一点,是用强政府推进市场化。

朱镕基从来不是一个小政府主义者,相反,他非常强调中央权威。分税制把财力向中央集中,金融改革加强中央对银行体系的控制,宏观调控更带有强烈的行政色彩。但有意思的地方正在这里,中央变强的同时,市场也在变大。

那个年代国家能力的强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拆除旧计划经济、建立新的市场秩序。强政府与市场化并行,构成了江朱改革最独特的一面。

第五是技术官僚色彩浓厚。

朱镕基本人是那个年代技术官僚最典型的象征。他谈通胀、赤字、税制、汇率、坏账、企业效率,喜欢数字,也相信制度设计,治理经济带着很强的工程师思维——哪里出了故障,就找故障的制度原因,然后动手修。

那时一个官员能不能搞经济、招商引资、解决企业问题,是评价干部非常重要的标准。专业能力不仅是一种行政能力,也是一种政治能力。

第六是拥抱全球化。

今天回忆那个年代,很难忽略一种后来已经淡去的乐观,世界市场越大,中国的机会就越大;中国进入全球体系越深,改革就越难倒退。

加入WTO是这种信念的高潮。

朱镕基力排当时国内相当强的反对意见。反对者担心外国汽车会冲垮中国汽车业,外国银行会打垮中国银行,中国农业和国企更经不起国际竞争。朱镕基的逻辑相反,正因为国内这些行业缺乏竞争力,才要让外面的竞争进来。

他相信开放能够倒逼改革。

第七是民营经济和外资获得前所未有的空间。

那个年代,一个企业究竟姓“公”还是姓“私”,第一次明显地从政治问题向经济问题退却。只要能够创造就业、税收、出口和财富,就应该给它生存空间。

这不仅是企业数量增加,更重要的是所有制开始“去政治化”。民营企业家从过去政治上需要警惕的群体,慢慢变成现代化建设可以吸纳的力量。中国经济的活力很大程度上正来自这种边界的松动。

第八是效率优先。

“效率优先、兼顾公平”几乎可以概括那个年代的发展哲学。让一部分地区先发展,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允许差距扩大,先把蛋糕做大,再解决如何分蛋糕。

这种思路在一个普遍贫穷的国家有它强大的现实逻辑。它让资源迅速流向最有效率的地方,让沿海、城市、企业和个人的活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释放。

但代价也同样巨大。城乡差距、地区差距、收入差距迅速扩大,腐败伴随产权转换滋生。高速增长像一辆列车向前狂奔,有人上去了,也有人被留在站台。

第九是经济改革走得很远,政治改革却没有同步推进。

这也许是江朱改革最深的局限。

市场越来越大,社会越来越多元,个人拥有的经济选择越来越多,但政治权力的制度约束并没有以同样速度成长。市场经济需要稳定的产权、契约、法治和可预期的政府边界,中国在这些方面虽然有进步,却没有把经济市场化最终推进为权力运行本身的制度化。

这九个特点合在一起,构成了江朱改革的全貌,即以强大的国家能力推动快速市场化,以巨大的社会代价换取制度转轨,以全球化打开发展的外部空间,以效率优先创造经济增长,同时把一些最困难的社会和政治问题留给以后。

它的历史贡献不应因为后来出现的问题而被抹掉。

那场改革真正完成的,是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从一个政治概念变成了一套能够运转的经济制度。今天习以为常的企业竞争、住房商品化、现代税制、中央银行体系、外贸制度、民营经济和全球产业链,当时每一步都曾伴随着巨大争论。

中国后来能够在加入WTO后迅速成为“世界工厂”,并不是2001年突然发生了奇迹,前面十年的制度重构,已经铺好了跑道。

尽管如此,今天回头看,那场改革的一些代价,也并非全部不可避免。

比如,国企改革,是否必须以几千万工人几乎同时买断工龄这种残酷的方式推进?中央财力必须加强,在分税制改革中中央的事权是否也需要同时加强?

加入WTO的大方向没错,是否要急切加入而接受一些针对中国的特殊条件?这些都并非没有讨论空间。

更重要的一点还有,如果在市场化推进的同时,对产权、法治、社会保障以及公共权力边界的制度建设能够跟得更快,那场改革留下的遗产会更加完整,后遗症会更少一点。

历史当然不能重来。身处其中的人,也从来不可能像后来者一样,站在二三十年后的终点回望每一个岔路口。江朱当时面对的是已经烧到眉毛的问题,特别是朱镕基,其性格也决定了,更愿意先把眼前的大问题解决,而不是等所有条件都准备好了再动手。正因如此,江朱改革留下的是一幅并不完美,却极有力量的历史图景。

它有下岗工人的眼泪,也有浦东拔地而起的高楼;有国企倒闭的机器轰鸣停止,也有一批民营企业第一次真正进入市场;有贫富差距拉大的焦虑,也有无数普通人第一次相信,只要肯闯、肯干,生活也许真的可以变得不同。

斯人已逝,江朱不是没有争议的人,他们主持的那个年代也远不是一个应该被浪漫化的黄金时代。只是30多年过去,当这二人的名字再次同时出现后,有些已经模糊的画面还是会重新浮上来:改革、开放、下海、招商、浦东、WTO,还有那个年代最常听见的一句话——发展才是硬道理。

一个时代最终留下什么,有时不只是它做成了多少事情,也包括它曾经让人相信什么。江朱年代让很多人相信,中国还可以继续往前改。

如今再回望,那场狂飙突进的改革已成历史。人们可以赞成它,批评它,重新计算它的成本和收益。但当参与和推动那个时代的人一个个远去之后,多少还是让人有一点惆怅。因为人们知道,那个年代,再也不会原样回来。

澳前总理劝现任:不要在中美竞争中自动跟随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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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该如何处理中美竞争?前总理保罗·基廷给现任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的一个核心建议是:澳大利亚与美国是盟友,但这并不意味着澳大利亚在涉及中国的问题上必须自动与华盛顿保持一致。

保罗·基廷是澳大利亚工党资深政治人物,1991年至1996年担任澳大利亚总理。执政期间,他积极推动澳大利亚加强与亚洲、尤其是与中国的经贸和外交联系。卸任后,他长期主张澳大利亚应该拥有更加独立的外交和安全政策,并多次公开批评澳大利亚对美国的过度依赖以及澳英美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

据美国政治新闻网(POLITICO)8月16日报道,澳大利亚历史学者詹姆斯·柯伦(James Curran)即将出版的新书披露,工党在2025年大选中取得胜利后,阿尔巴尼斯越来越频繁地就外交政策向基廷征求意见。尤其是在准备分别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美国总统特朗普会晤之际,阿尔巴尼斯希望听取来自政府正式顾问体系之外的意见。

柯伦的新书《宏大抱负:保罗·基廷的澳大利亚全球愿景》(Grand Ambition: Paul Keating’s Global Vision for Australia)大量利用了此前未公开的材料,并结合作者与基廷多年的交流,重新审视了这位前总理对澳大利亚外交政策的设想。

当时,特朗普政府不断要求美国盟友增加国防开支,并希望澳大利亚在所谓“中国威胁”问题上进一步配合美国。在基廷看来,阿尔巴尼斯所面对的处境就像“坐在两条鲨鱼之间”:一边是不断强调中国威胁的人,另一边则是美国本身。

2025年7月阿尔巴尼斯访华前,两人在悉尼总理官邸基里比利府进行了数小时会谈。基廷还专门准备了一份文件,将希望阿尔巴尼斯向中方传递的重点用黄色标出。

基廷认为,阿尔巴尼斯不应该满足于反复强调“稳定”二字,因为这种说法容易让澳大利亚默认自己面对中国时始终处于弱势地位。与其把澳中关系局限于避免冲突,澳大利亚更应该寻找双方可以合作的领域,将关系从单纯追求“稳定”推进到更加积极的“接触与合作”。

基廷因此提出了一系列具体建议,包括欢迎更多中国对澳投资,支持中国加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以及建立澳中能源和气候合作联合委员会。

2025年7月16日,阿尔巴尼斯在访问中国期间登上长城,并表示此行是一项荣幸。

但基廷给阿尔巴尼斯的建议中,最敏感的部分涉及台湾。他建议阿尔巴尼斯明确告诉中方,如果台海发生冲突,澳大利亚不会“自动与美国步调一致”。

基廷认为,澳大利亚民众不会支持澳大利亚轻易卷入一场中美战争。他提醒阿尔巴尼斯,30年前,即使美国航母可以部署在中国近海,澳大利亚仍然能够同时处理好与美国和中国的关系。“但我们已经走到了岔路口。”基廷说。

阿尔巴尼斯访华回国后向基廷介绍了与中方会晤的情况,并表示中方释放了相当大的善意。基廷随后回应说,中国的“引力只会越来越强”。在柯伦看来,基廷希望推动一向谨慎的阿尔巴尼斯重新思考澳大利亚的对华政策,而不是首先考虑华盛顿会如何看待澳大利亚的选择。

当阿尔巴尼斯后来准备前往华盛顿与特朗普会面时,基廷的措辞变得更加直接。他在短信中告诉阿尔巴尼斯,如果澳大利亚没有部署美国军事设施,包括可能涉及核武器的设施,“澳大利亚在世界上不会有敌人,中国也包括在内”。但澳大利亚主动允许美国使用军事基地,使自己成为美国在太平洋地区的“南翼”,同时也在安全战略上越来越紧密地与菲律宾、日本和韩国联系在一起。

基廷还向阿尔巴尼斯提到了澳美关系中的另一笔“旧账”。在2020年至2024年的中澳经贸摩擦期间,澳大利亚曾遭遇中国对部分澳大利亚商品实施贸易限制。基廷认为,美国并没有因为澳大利亚是其盟友而帮助澳大利亚企业渡过难关,相反,美国企业还趁机扩大了自己在中国市场的份额。

基廷由此向阿尔巴尼斯提出一个更广泛的战略问题:在中美竞争不断加剧的情况下,澳大利亚不能想当然地认为,追随美国的战略就一定能够换来美国对澳大利亚自身利益的支持。澳大利亚当然可以是美国的盟友,但“成为美国的盟友”和“在所有重大问题上接受美国的战略判断”并不是一回事。

特朗普谈朝鲜半岛局势和与金正恩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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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今天在白宫回答记者提问时,又表示自己与金正恩谈过话,并强调:“我理解他,他理解我” “我和他相处得很好”。但对于记者追问金正恩是否要求他缩减美韩军演,特朗普没有正面回答。

【编者按:昨天本站发表了本站专栏作者KS Liu的快评“特朗普为何突然向金正恩示好?”,今天特朗普在白宫和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继续就自己对朝鲜半岛的局势和与金正恩的关系发表了“看法”,以下是KS Liu的跟进评论和Gemini对特朗普在白宫与记者对话的细节。】

特朗普今天在白宫回答记者提问时,又表示自己与金正恩谈过话,并强调:“我理解他,他理解我” “我和他相处得很好”。但对于记者追问金正恩是否要求他缩减美韩军演,特朗普没有正面回答。

特朗普今天(8月17日)在自己的“真相社交” Truth Social 账号转发了以上这张图。 美联社的最新报道明确写道,特朗普当天发布了一张金正恩打电话的图片,配文正是 “HEY DONALD … WE COOL, RIGHT?”(嘿,唐纳德……咱俩没事吧?)

这张图显然不是金正恩对特朗普的真实回应,而是可能游AI生成的调侃金正恩的图片。

但它的政治意味反而很有意思。特朗普昨天刚宣布缩减美韩联合军演,公开强调自己与金正恩关系很好;今天又亲自转发这张图,实际上是在用他非常典型的社交媒体语言传递一个信息:“Kim,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当然,图片把说话者安排成金正恩,所以表面上变成了金正恩主动打电话问特朗普:“Donald,我们没问题吧?”这就带有特朗普非常典型的个人外交风格,既示好,又要表现自己处于上风。

更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今天在白宫回答记者提问时,又表示自己与金正恩谈过话,并强调:“我理解他,他理解我” “我和他相处得很好”。但对于记者追问金正恩是否要求他缩减美韩军演,特朗普没有正面回答。

因此,现在最好把两件事情分开:已经确认的是:特朗普正在非常公开、甚至有些高调地向金正恩示好,缩减军演、强调私人关系、再转发这张“我们还是哥们吧?”的图片。

尚未确认的是:金正恩本人究竟向特朗普说了什么。至少从目前公开报道来看,我们还没有看到朝中社公布金正恩针对特朗普这轮示好的正式声明。

所以这张图其实很能说明特朗普目前的心态:他似乎正在主动营造“Trump–Kim bromance(特朗普—金正恩特殊私人关系)重新启动”的气氛

特朗普不是发一篇严肃的外交声明,而是选择这种幽默的图片。这很可能是在降低美朝重新接触的政治门槛,先恢复两个人之间的“私人关系叙事”,再谈正式外交

特朗普今天的说法至少证明了一点:美朝之间很可能已经存在某种直接或间接沟通渠道,而不仅仅是特朗普单方面隔空喊话。

这也印证了金正恩很想刷存在感。如果特朗普主动把他重新提升到“美国总统直接交往对象”的位置,金正恩没有太大理由完全不理睬。

对金而言,最理想的局面可能恰恰是:不承诺弃核,却重新坐到美国总统对面

韩国政府今天已经公开表示,希望特朗普与金正恩之间的关系能够促成美朝重新对话。

如果金正恩接下来也用比较友善、甚至带一点个人色彩的语言回应特朗普,那么“第四次特金会”的可能性就真的值得认真讨论了。

特朗普就朝鲜半岛局势和自己与金正恩的关系答记者问细节

在2026年8月17日面对媒体的提问时,特朗普朝鲜半岛局势和领导人金正恩做出了以下回答与表态:

  • 确认已收到对话回应:当记者提问为何金正恩没有回应他提出的对话请求时,特朗普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回应?” 在记者追问是否已经回应后,他停顿片刻回答道:“是的,他回应了。”

  • 评价对话处于“积极”阶段:当被追问与朝鲜的对话具体处于哪一阶段时,他形容互动是“非常积极的”,但拒绝透露具体的细节和内容。

  • 强调私人关系良好:他多次重申两人之间的关系,强调“金正恩向来对我十分尊重”。 他还表示:“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我与他相处融洽。”

  • 关于半岛局势及美韩关系特朗普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局势更加安全”。 他借机证实已下令“大幅缩减”与韩国的联合军演规模,因为这不仅耗资巨大,还会对朝鲜释放出“完全不恰当和敌对的信号”。 此外,他强烈批评韩国拒绝援助美国对伊朗的战争,指出美国在韩国派驻士兵提供保护,但对方却不肯在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施以援手,他抱怨道:“我想要的只是公平。”

特朗普为何突然向金正恩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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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有可能逐渐接受“朝鲜已经拥有核武器、短期无法无核化”这个事实,把美国政策从“消灭朝鲜核武器”转向“冻结、限制和管理朝鲜核武器”。如果真的发生这种变化,其战略意义会非常大。它不仅改变美朝关系,还会直接牵动韩国、日本和中国的安保神经。–KS Liu

(正文)8月15日,特朗普先在社交媒体贴出自己与金正恩过去会面的照片,并说两人虽然照片上看起来“不友好”,但实际上“相处得非常好”。一天后8月16日,他进一步宣布要求五角大楼“大幅缩减”即将开始的美韩联合军演。

更不同寻常的是他的措辞。特朗普说,美韩军演不仅花费巨大,而且向朝鲜发出了“完全不恰当和敌对”的信号;他甚至称朝鲜在自己担任总统期间一直是“没有威胁、而且尊重(美国)”的,并再次强调自己与金正恩有“非常好的关系”。

这已经超过一般意义上的外交客套。

此处中文翻译有误,不是陆军部长海格塞斯,是战争部长。

就在几天前,局势还是在向相反方向发展。朝鲜刚刚试射弹道导弹,8月14日又公开谴责即将举行的“乙支自由护盾”美韩军演是“侵略战争演习”,并威胁采取强硬措施。而这次演习原计划从8月17日开始,为期11天,约1.8万名韩国军人参加。

时间顺序非常有意思:朝鲜试射导弹,谴责军演在前,特朗普展示与金正恩旧照在后,强调两人关系很好,下令大幅缩减军演。从平壤观察,这很难不被理解为美国总统在主动发出谈判信号。

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美朝已经秘密商定峰会,因此不能把“橄榄枝”直接等同于“第四次特朗普—金正恩峰会已经启动”。

但特朗普似乎是在给金正恩一个非常容易理解的信号:你如果愿意重新与我直接打交道,我也愿意改变美国的一些做法。而且特朗普选择的恰恰是美韩军演即将启动的时刻。这非常重要,因为2018年新加坡峰会后,特朗普也曾主动削减大型美韩军演。今天的做法明显带有第一次特朗普—金正恩外交的影子。

金正恩可能正中下怀。金正恩现在最希望获得的,未必首先是经济援助,而可能是重新建立“特朗普vs金正恩”这样一种国际政治结构,所以特朗普现在主动提到两人的私人关系,对金正恩而言非常有吸引力。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不是等金正恩先做出让步以后才缩减军演,而是在朝鲜刚刚试射导弹、公开抨击军演之后就主动行动。这使得这次“橄榄枝”的政治含义明显强于一般外交表态。

因此,特朗普很可能是在主动打开第二轮“特朗普-金正恩”个人外交之门。下一步最重要的不是特朗普再说什么,而是金正恩如何回应。 如果平壤很快从军事威胁转向“只要美国改变敌视政策,就可以对话”之类的措辞,那么第四次特朗普-金正恩会面的可能性就会明显上升。

2025年9月,金正恩其实已经把自己的条件说得相当直白:只要美国放弃要求朝鲜弃核、接受朝鲜已经拥核这一“现实”,他并不排斥重新与美国谈判;他甚至公开表示,对特朗普仍有“美好的回忆”。

这说明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金正恩一方面不断强调“不需要美国”,另一方面又非常重视美国总统是否把他当成直接谈判对象。

金正恩需要特朗普,因为特朗普能够给金正恩一种其他国家领导人都无法完全提供的东西,即美国总统与他平起平坐地举行峰会所产生的国际影响。

特朗普关于消减美韩联合军演规模的英文原文。

目前最值得关注的,不是特朗普是否突然相信金正恩会弃核,而是他是否准备把“彻底无核化”从近期谈判的实际目标,降为长期的名义目标。今天缩减美韩军演,使这种可能性明显增加。

目前双方的立场实际上相距甚远。美国在法律和外交政策上仍坚持朝鲜无核化。今年5月特朗普与习近平会晤后,白宫仍表示双方确认了朝鲜无核化这一共同目标。

但朝鲜的实际立场已经变成:核武器是国家生存保障,不可能交出去,美国必须承认这一现实,才有谈判基础。而且朝鲜近年来不仅没有冻结核武计划,反而继续扩大核武器和弹道导弹能力;俄朝军事合作又进一步提高了金正恩与美国讨价还价的资本。

因此,如果特朗普坚持“先完全弃核,再解除制裁“,那么很可能重演2019年河内峰会的失败。

特朗普若想取得外交成果,最现实的办法是把目标拆成两个层次:长期目标:无核化。近期目标:停止继续增加核威胁。这两者差别非常大。

特朗普政府只需要不再把“先销毁全部核武器”作为谈判的前提条件,实际政策就已经发生重大变化。这可以称为“事实上的核现实主义”(de facto nuclear acceptance)。

特朗普特别重视“交易是否能够马上产生结果”。要求金正恩交出几十年来建立的核威慑力量,成功概率极低;但要求金正恩停止核试验、不要继续增加核弹头、不要试射能够攻击美国本土的洲际导弹,则现实得多。

特朗普还可以把这样的协议包装成:“朝鲜不再对美国构成不断扩大的核威胁。”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重大战略因素。美国目前需要同时处理欧洲、中东和印太,而朝鲜半岛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大量军事资源维持威慑的方向。

美韩“乙支自由护盾”原计划涉及约18,000名韩国军人,并针对无人机、GPS干扰、网络攻击等新型威胁进行训练。与此同时,美国却正在加强与菲律宾等国家的军事训练,包括靠近台湾方向的菲律宾北部。

这产生一个很有意思的战略图景:美国对朝鲜方向的注意力下降,对菲律宾—南海—台湾方向上升,如果这一趋势持续,就不能只理解成特朗普“喜欢金正恩”。它也可能意味着美国正在尝试:稳定朝鲜,减轻东北亚压力,将更多战略注意力转向中国。

今天的金正恩与2018年的金正恩已经不同。当年朝鲜相对孤立,非常需要美国解除制裁。现在朝鲜与俄罗斯关系深化,与中国关系也有所改善。因此,金正恩对美国谈判的需求反而降低了。Chatham House今年初也认为,2019年河内峰会失败后,朝鲜对重新与美国接触的兴趣已经下降,而核计划却大幅扩张。

所以金正恩可能提出一个特朗普很难接受的条件:可以谈和平,但不要再谈弃核。这才可能是下一次特朗普-金正恩外交最大的障碍。

特朗普有可能逐渐接受“朝鲜已经拥有核武器、短期无法消除”这个事实,把美国政策从“消灭朝鲜核武器”转向“冻结、限制和管理朝鲜核武器”。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变化,其战略意义会非常大。它不仅改变美朝关系,还会直接牵动韩国、日本和中国,尤其可能刺激韩国、日本国内关于自主核威慑的讨论。今天特朗普突然削减美韩军演,很可能就是观察这种政策转变是否正在发生的第一个重要指标。

洪炉照破夜沉沉–中美关系的这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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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2016-2026的这十年,中美两大国已经以更为平起平坐的姿态出现于世界上。在全球政治经济中举足轻重的中美两强,未来不可能不继续打交道,将会继续“扭抱缠斗”。它们未必会形成“两国集团”,但作为21世纪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它塑造和影响着两国的未来,也塑造和影响着整个世界,则是确定无疑的。–任晓

【编者按:本文由《当代中国评论》2026年夏季刊首发,作者授权本站转发,并对文章做了一些修改。作者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

本文所说的“这十年”,是指2016-2026年。在美国,是唐纳德·特朗普首次当选美国总统,中经拜登政府,再到特朗普第二次当选再次执政的十年。在中国,则是习近平连续当政领导国家的十年,在此期间,中国的对美政策保持了高度的连续性和稳定性。由于美国总统四年一选的制度,当政力量易发生巨大的变化。由此而来,美对华政策在此十年间发生了重大的起伏波动,中美关系也因之经历了又一轮的“波浪式发展”,起伏不定,变乱交织。这是中美关系一个新的阶段,本文旨在研究和分析这一新阶段,并进而探析中美关系的走势。

一、中美关系经历惊涛骇浪

2016年11月美国大选,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特朗普击败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意外”胜出,击碎了选前的各种民调和预测,极富戏剧性。

根据美国的政治体制,总统四年一选,当另一大政党的候选人胜选后,美国政府多达3000余名高级官员需要更替,而由另一批在以往四年间暂时栖身于各大智库、咨询公司、律师事务所而“蓄势待发”的“后备”官员取而代之。美国有言曰“人即政策”(People are policy)。政策是由人制定的,如此之多的政府高级官员发生更替后,执政的理念、具体的政策、行事的风格等不可能不发生各种变化。这就意味着,一旦白宫主人更换,对外政策势必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一个“非典型”的美国总统特朗普横空出世,带来了一个强大的冲击波,导致美国内外政策发生剧烈震荡。各国无不密切关注和评估其影响,并适时调整。就中国方面而言,自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以来,业已经历了美国行政当局及国内政治的多次和颇为频繁的变化,正如以往那样,中国希望中美关系平稳过渡到新的一届美国总统及其领导的行政当局下。仿佛是一种预警,特朗普当选但尚未正式就职期间,就接听了台湾地区领导人蔡英文的电话。这件事的发生,出现在有关游说公司和人士的运作之后,地产商人出身的当选总统特朗普尚不明就里,似“情”有可缘。正式就任后,多国领导人均急欲与特朗普建立联系,排着队要飞往华盛顿“接头”。对中美两大国而言,同样也提出了两国元首及早见面沟通的问题。经过双方的努力,首次会晤于2017年4月在佛罗里达州的海湖庄园举行。这是一个较早的会晤和沟通时间点,不至于等到那一年7月在德国汉堡举行二十国集团(G20)峰会期间再进行。

同年11月,美国总统特朗普进行了一次亚洲之行,出席多边峰会并访问数个亚洲国家,中国是其中之一。这对中美关系而言是一件要事,中方给予了很大的重视,作出了周到的安排,包括安排贵宾到紫禁城参观以助其了解中国悠久的历史文化等。然而后来的事实表明,中方的苦心并没有得到对方应有的理解和回应。

2018年3月,美国宣布对中国输美的钢、铝产品加征高关税。以此为开端,美国开始了一轮又一轮对中国更多输美产品加征关税的行动,这便是后来坊间俗称的所谓“贸易战”。

包括“贸易战”在内的各方面情况都显示出,中美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2017年12月,特朗普1.0政府发表了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文件,把中国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以此为标志,中美竞争进入了一个长期通道。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并迅速演变为一场全球性的公共卫生危机。本来,疫情暴发,“大敌”当前,中美两大国理应携手应对共同敌人。然而实际上,特朗普本人及其政府高级官员不断“甩锅”指责中国,加剧了中美之间已经出现的摩擦及不和,促使中美关系进入了恶化通道。

2020年1月,中美之间经过经贸磋商,签订了第一阶段贸易协议,但又出现了对方是否守约之争。与此同时,高科技领域出现了打压和反打压之势。以华为公司为代表的中国高科技企业遭到美国一再打压;应美国政府部门的要求,加拿大扣留了华为高管孟晚舟,制造了一场危机;一批又一批中国公司被美方列入有关实体清单;中国学生留学美国也遭到了种种限制、刁难等。争议尤其巨大的是美司法部出台了所谓“中国行动”方案(China Initiative),它以特定族群和特定国家为矛头所指,敌视的一面十分突出。

种种乱象,根源还是在于对美中双边关系的定位。在特朗普1.0团队眼里,中国是战略竞争对手,美中关系是战略竞争(strategic competition)关系。特朗普声称在与中国的关系中要的是“对等”(reciprocity)。问题在于,什么样的状况是“对等”?这“对等”应该由谁来定义?对特朗普及其团队来说,当然要由他们来定义。

曾有人提过一种观点,认为由于特朗普是地产商人出身,想要得到的始终是“利”或“实利”,因此主张让他得到实际利益,好像就可以“摆平”。实际的发展证明这种观点是不符合实际的。此后,中国的话语中出现了未来发展可能面临“风高浪急”情势,甚至是“惊涛骇浪”的说法。此说就是在与特朗普1.0打交道的过程中产生的,以形容来自外部的挑战之巨大,而这“外部”只能是美国。当时序前进到2020年时,国务卿蓬佩奥已经在主导美国的对华政策,敌视中国的一面更为突出。对中国的这种敌视,反映在多个方面。2018年10月,美副总统彭斯在保守智库哈德逊研究所发表中国政策演讲,被广泛认为是“美中两国恢复关系40年来最强硬的讲话”,[1]甚至有人将其与1946年丘吉尔的“铁幕”演讲相提并论。

到特朗普1.0的最后一年,双边关系的恶化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联邦调查局局长克里斯托弗·雷、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奥布莱恩、司法部长威廉·巴尔、最后是国务卿蓬佩奥,四大“金刚”轮番上场发表显然是有协调的涉华演讲,都采取了带有强烈敌意的态度,例如蓬佩奥在加利福尼亚尼克松图书馆发表的演讲,使用了一系列冷战时期的语言比如“共产党中国”等。他的中国问题“顾问”余茂春推波助澜,敌意明显,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投身”这场与中国的“战略竞争”。余因出生长大于中国,因而在中国被骂作“汉奸”。在汉语中,“汉奸”可算最强烈的骂名,正如后来人们对当了日本国会参议员的日籍华人石平那样。余的老家安徽还有人仿照对历史上遗臭万年的秦桧所为,制做了余茂春的跪姿雕像,指其就如同当年的秦桧一般,可见对余所作所为的极度憎恶。

经过特朗普1.0四年的严峻考验,中国仿佛经受了一场脱胎换骨般的洗礼。与此相比,其他的挑战就都不算什么了。四年里美国对华的所作所为,也使很多中国人感到非常失望。以往,美国国家发展的成就和相关的制度曾经使中国很多的人们赞赏、羡慕和肯定。然而,在目睹了美国政府部门和要人的种种言行以及针对中国的极限施压后,他们感到失望甚至幻灭。这四年真可谓翻江倒海,乾坤倒转。在经历了炼狱般的淬炼后,中国已经无所畏惧。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挺了过来,又仿佛是是千锤百炼后的凤凰涅槃。

多年间,中国的美国研究学界广泛流传着一句话,即中美关系“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这基本上是一个共识。然而,经过特朗普1.0四年间中美关系的直线下滑(有时被人称作“自由落体”式的下落),人们已经认识到,不能再说中美关系“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而是有可能坏到极为严峻的程度,特朗普1.0的四年使中国深刻地“领教”了这种严峻的程度。经历了如此的“惊涛骇浪”后,其他的风浪已经算不得什么。2021年1月,特朗普1.0团队下台在即,即便如此,蓬佩奥及其国务院班子还不忘再发表一个报告,再“背刺”中国一下。当然,由于这批人没几天就将下台,已经没有人再读这个报告了。中方心知肚明,也选择在这班人去职的第一时间宣布对其进行制裁。2021年1月21日零时许,随着特朗普1.0政府下台,中方在第一时间宣布,决定对在涉华问题上严重侵犯中国主权、负有主要责任的28名人员实施制裁,包括特朗普1.0政府中的蓬佩奥、纳瓦罗、奥布莱恩、史达伟、博明、阿扎、克拉奇、克拉夫特以及博尔顿、班农等。这些人及其家属被禁止入境中国内地和香港、澳门,他们及其关联企业、机构也被限制与中国打交道、做生意。通过宣布对一批敌视中国的特朗普1.0官员进行制裁,北京的政策制定者狠狠地出了心中的一口恶气。

二、拜登时期转趋相对平稳

正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中美关系进入了拜登的四年。此前,中美关系之“坏”已经探底到了几乎无法更坏的程度。拜登的胜出,很让中美两国及世界上的各有关方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十分普遍的心态是:可以喘口气了。

若把时间拉长了看,可以看到,中美关系是一个互动的进程,双方在互动中反应,在互动中相互塑造。这一互动反应又跟其他方面的因素交织在一起,其中尤其是各自国内的发展。对内与对外、国内与国际,前所未有地联系在一起,相互反应,相互激荡。美国在变化,中国也在变化,美国对华认知和行动上的种种发展,一定程度上是对中国发展变化的反应,不管这种反应是否有理有节。美国若完全把问题归因于中国,或中国完全把问题归因于美国,都可能是简单粗暴的臆断,却与事实相背离。

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美国出现又一轮的对华政策辩论,典型地反映在2019年下半年发表的两封公开信中,其中,《华盛顿邮报》7月3日刊登了一封由前驻华大使芮效俭、哈佛大学荣休教授傅高义等人士领衔的联名信,称中国不是美国的敌人,华盛顿不存在一个“同中国全面对抗的共识”,美国视中国为敌只会适得其反。另一封公开信则由不太知名的美国退役海军上校、前太平洋舰队情报和信息行动主管詹姆斯·法内尔执笔,2019年7月18日发表在美国一份不太知名的《政治风险》杂志上。“法内尔公开信”不同意前一封公开信对中国的认知及其对华政策主张,声称中国有一个“全球扩张主义的大战略”,“中国梦想”“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人类命运共同体”不过是中国“企图支配和称霸全球”的不同代名词。因此,中国对世界其他地方而言是个“实际存在的威胁”。

不同观点林林总总,互争短长。在这一意义上,可以说美国并未形成对华战略共识。然而,这其中又正在出现比较一致的看法和主张,也即认为中国的发展形势“逼人”,美国要与中国进行竞争和对华强硬,压制住中国的进一步上升。不管中国的意图是否良善,中国力量的迅速上升本身就对美国构成了挑战甚或“威胁”,再加上意识形态因素、体制差异的重大影响,就演变和形成了系统性的对华认知,即:中国经济崛起挑战美国经济霸权,中国进军高科技挑战美国高科技垄断地位,中国“重商主义”挑战美国自由贸易,中国“一带一路”挑战美国地缘政治优势,中国发展模式挑战美国意识形态和西方文明。而在中方看来,美国意图遏制中国,不断挥舞大棒施压,以压促变,乃至意欲改变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于是,这两者之间很难不发生碰撞和冲撞。

在新的情势下,美方有人提出了与中国“脱钩”(decouple)的主张。提出这一主张的理由是,美国在多年间被中国占了便宜,美国被中国利用了,中国“偷窃”了美国的技术,还进行强制技术转让等。解决的办法是与中国或中国经济“脱钩”。这一判断及相应的主张可谓影响重大,不能不成为中美之间一个新的重要问题。在某些发展中,人们已经看到了中美“脱钩”的一些端倪,这十分明显地反映在技术领域。特朗普1.0政府决定限制对中国重要企业出口芯片等核心部件,打击以华为公司为代表的中国高科技企业。不由分说地“断供”,不能不使中国顿感被“卡脖子”,醒悟必须通过自主创新掌握核心技术,而不能过于依赖外部供应。

基于这一认识,中国很快即采取行动推进自主创新。然而,这需要时间,还取决于自主创新在多大程度上获得成功。在市场方面,中国同样也意识到,假如过于依赖某个国家的市场,同样会由于风吹草动而陷入被动。这样看来,技术和市场方面某种程度的“脱钩”可能势所难免。然而,由于40年来中美之间在各方面都已经形成了深度融合的关系,要全面脱钩十分困难。问题在于摩擦是否能得到管控,在于避免这一关系螺旋式持续下滑,并以符合中国根本利益的方式加以处理。

在很多人士眼里,中美两强已经进入了对抗的轨道,其势难以逆转。但这么看可能过于“命定论”了。我们既应该看到“变”的一面,也应该看到“不变”的可能性。美国新的对华战略性认知一旦形成,就可能是长期而“不变”的,这种战略认知便是中国崛起构成对美国的长期挑战,中国是头号竞争对手,美国要与中国开展战略竞争,等。而在行事风格和具体政策上,美国的政策又是有可能“变”的,例如气候变化、伊朗核问题、对国际合作的政策取向等,竞争的方式和力度也可能发生变化。在很大程度上,这种特性是由美国两大政党交替执政的制度所决定的。

本文并没有使用“根本性变化”之类的语言,而是谨慎地使用“变化”字眼,当然有些变化确属“重大”。我们的研究表明,在新一轮的美国对华政策大辩论中,美国战略界实际上出现了无共识而又有共识的局面。无共识是不同甚至对立的观点互争短长,不遑多让,2019年下半年发表的两封公开信是其明证。然而,在无共识中又显现出了某种共识,其重点表现在美国新的对华战略认知上,这一认知的基本点是认为中国在其周边和全球咄咄逼人,已成为美国的头号竞争对手。中国未实行“民主化”,多年来的对华接触政策不成功,美国应该对华采取更强硬的态度或立场。

可以预计,美国的这一战略性认知将具有较强的延续性,不会轻易改变,而是会贯穿于未来一个相当长的互动过程中。同时,由于美国政治制度所决定的共和、民主两大政党交替执政的规律,美国对华战略政策又会随其政治变迁而具有一定的变异性,存在一定的调整空间。因此,我们不应过于僵硬、直线式地看待美国对华政策的走向,仿佛这一关系已经决定性地进入了对抗的轨道。我们的分析表明,政策制定者的主观能动性能够发挥重要的作用,美国作出政策调整存在着一定的可能性。明白了这一点,就会体认到“事在人为”,从而为一定条件下中美关系某种程度的转圜作出努力。

拜登政府上台后,保留了特朗普1.0政府实施的对华高关税;继续进行“技术战”,树立起“小院高墙”,在一些关键技术领域建立起深沟高垒,一批又一批地将中国技术型企业加入“实体清单”,加以限制打压。赴美留学的中国学生继续遭遇多方为难,两国无望重开休斯敦和成都总领事馆。

然而,美方的掌权者毕竟已经换了一拨人。相对而言,这拨人毕竟比特朗普1.0团队更为“讲理”一些,因而也更可共事一些。特朗普1.0后期,双方的政府官员连相互见面商谈都已变得不可能,而现在,双方至少还能坐下来,就彼此的看法进行沟通。首先就是2021年3月,中央外办主任杨洁篪、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前往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与拜登政府国务卿布林肯、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举行会谈。会谈虽是在美国的领土上进行的,但大体是北京和华盛顿之间的中途,美方官员需要从华盛顿飞往阿拉斯加,这就体现出了平等之意,也正是外交上最讲究的“对等”。这次会谈虽然不能说如何成功,但终究是一次高层级的沟通,仍然具有重要的意义。

2023年11月,习近平主席访问美国并出席由美国主办的当年旧金山APEC领导人会议,这是拜登四年间中美关系的一个亮点。这里要强调的是,此访并不是习主席在出席APEC会议期间会见拜登,而是正式访美。根据双方商定的安排,两国元首在加州旧金山郊外Woodside的斐洛里庄园举行了会晤。旧金山会晤是在中美关系呈现止跌企稳积极势头的重要时刻举行的,不仅牵动了中美两国人民的心,也牵动了亚太各国和整个世界的目光。中美元首旧金山会晤,是美方主动提议举行的。美方特别表示,这是拜登总统向习近平主席专门发出的单独邀请,不同于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的双边安排,也有别于一年前在第三地举办的印尼巴厘岛会晤。这是一场中美“峰会”,是拜登总统在旧金山期间最重要的活动。

经由这场元首外交活动,中方向美方传递了最重要的信息,这就是:中美不打交道是不行的,想改变对方是不切实际的,冲突对抗的后果是谁都不能承受的。大国竞争解决不了中美两国和世界面临的问题。这个地球容得下中美两国。中美各自的成功是彼此的机遇。中美两大国应该如何相处?习近平主席给出答案: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对这三项原则,习近平又作了进一步的阐述,即:“相互尊重是人与人打交道的基本礼数,也是中美两国相处的起码准则”,“和平共处是国际关系基本准则,更是中美两个大国必须守住的底线”,“合作共赢是时代发展的潮流,也是中美关系应该有的底色”。中国没有超越或者取代美国的规划,美国也不要有打压遏制中国的打算。[2]

这是四年间唯一的一次最高层元首双边互访,进行得比较顺畅,双方进行了较充分的沟通,谈得开诚布公。就中方而言,向美方传递了最重要的信息,即中美可以也应该相互成就。在由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亚洲协会、对外关系委员会(CFR)以及美国商会五个重要团体举行的旧金山晚宴前后,习近平主席会见了一批美国民间友好人士,发表了重要演讲,面向美国人民喊话。在场者听到了、主办这场活动的美方五团体也听到了这一喊话。演讲概括了关于中美关系的四句话,即“希望在人民,基础在民间,未来在青年,活力在地方。”这四句话是在不同场合下先后提出的,现在连贯起来,变得“系统化”了。

三、“反常”抑或“正常”?

当2020年拜登胜选、特朗普落败时,情形看起来似乎特朗普的出现是个反常,而拜登当选意味着回归正常。然而,当2024年总统选举中特朗普卷土重来时,又显得似乎拜登是反常,而特朗普倒是正常了。也许二人都不是反常也都不是正常?也许大选反映的是两大力量之间的反复争夺或争斗?无论如何,2026年11月即将迎来美国中期选举,人们广泛认为民主党将得分而特朗普将失分,钟摆可能再次有所回摆。

2025年是特朗普2.0执政的第一年。对于拜登四年后的又一变,中国冷静观察,静观其变。上台后不久,特朗普2.0政府即对各国普遍加征高关税,发起了“关税战”,中国也无法“幸免”。于是,关税战成为了这一年的“主旋律”,笼罩了中美关系。2025年2月初和4月初,美行政当局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先后对中国商品加征了10%的所谓芬太尼关税和34%对等关税。随着美方抡起关税大棒,中方不得不起而反制,以维护自身合法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表示,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于2020年初生效后,中方认真履行协议义务,在加强知识产权保护、推动金融和农产品市场开放等方面如期完成了协议承诺,在扩大贸易合作方面也充分履约。反观美方,实行的是对华加严出口管制、限制双向投资,持续升级经贸及其他领域打压限制措施,阻碍双边正常贸易和投资活动,违反协议精神,破坏协议执行的氛围和条件。[3]2025年4月9日,中方发布了《关于中美经贸关系若干问题的中方立场》白皮书,全面、详细地阐述了有关的事实及是非曲直。

为了解决中美经贸摩擦问题,双方先后在欧洲四地即伦敦、日内瓦、斯德哥尔摩和马德里展开了经贸磋商。第五轮经贸磋商于2025年10月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举行,也即全都在第三国进行。谈判取得了一些重要成果,就延长对等关税暂停期、农产品贸易、出口管制、减少投资限制等事项达成多项共识。如果说,这场“斗争”的核心在于美方使出了它的“杀手锏”即芯片出口管制,那么,中国也被迫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即稀土出口管制。

2025年10月底,中美元首在韩国釜山会晤,中美经贸磋商的成果得到两国领导人的确认,双方同意暂停执行各自的出口管制措施一年。当中美双方都有能力对对方“卡脖子”时,双方就能相互制约,最后只有妥协这一个选择。

就“关税战”的结果看,特朗普没能达到原初的目标,也即通过施压迫使对方(中国)屈服。在这个意义上说,美国没有“赢”。中国顶住了压力,捍卫了自己的合法利益。对中国来说,这不光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也是为了维护国际公平正义。一个大国绝不能随心所欲,为了一己之私,逞一己之能,动辄违反被普遍遵行的国际经贸规则,而恃强凌弱。

极富戏剧性的是,2026年2月20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6:3的投票结果作出裁决,裁定《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并未赋予总统加征关税的权力。也即,特朗普2.0政府加征高关税的行为违法。联邦最高法院作出裁决,体现出了美国政治制度中的权力制衡。这就给特朗普2.0来了个釜底抽薪,使加征高关税行为的合法性化为无形。对中国而言,最高法院裁决后,其中24%对等关税暂停实施,对华实际加征关税水平为20%。

面对这一明显的挫败,特朗普2.0旋即以10%的临时全球进口关税取代最高法院取消的关税,即对所有贸易伙伴普遍加征10%。由此,各国进一步密切关注并认真研究美方的新措施,中国也不例外。

根据美最高法院关税诉讼案裁决和美国政府相关行政令、公告等,自2026年2月24日起,美方停止征收《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项下所加征的关税,并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对所有贸易伙伴征收10%的进口附加费。2026年3月15日至16日,中美双方在法国巴黎举行经贸磋商。中美讨论的议题包括新形势下的双边关税水平、双边关税及相关非关税措施有关安排可能的进一步延期等。中方形容这次磋商是“坦诚、深入、建设性”的,就一些议题取得了初步共识,下一步双方将继续保持磋商进程。

放宽视界来看,刚进入2026年,世界形势就风云突变,大事频发。1月3日,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特别军事行动”,派特种部队深入委境内抓捕了该国现任总统马杜罗。这种行为虽非历史上的首例,却也实属石破天惊之举。此前,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就已觊觎格陵兰岛,意图据为己有。它还盯上了北边的加拿大,欲变其为美国的“第51个州”,且澄清这不是开玩笑。2025年12月,白宫发布《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文件。该文件把西半球突出到极高地位。一年多以来美国的种种举措,与该文件的精神是一致的。然而与一些人士的分析不同,美国并不是要回缩到西半球。事实上,美既没有忘却印太,也没有不管中东。这是一个存在着巨大不确定性的时代,美国这个多强中的首强变幻莫测,不可捉摸,带来了整体形势的变幻莫测。

2026年2月28日开始,美国和以色列紧密联手,大规模空袭伊朗,击杀了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等核心层领导人,一时来势汹汹。伊朗则顽强抵抗,多次以导弹等袭击美军在有关海湾国家的基地,并使出了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杀手锏”。在战事反复进行之中,特朗普于5月间实现访华,这是一次成功的访问,有利于中美关系的回稳。美以对伊朗的战争行为,是一个重大的地区和国际突发事件,波斯湾原油出口严重受阻,导致国际原油市场剧烈波动,影响及于各个方面。直至2026年8月,这场战事依旧没有终结,后续如何收场,影响几何,值得关注和研究。

四、结论

经过这十年以及一场重大疫情的严峻考验,中国继续保持了发展的势头,中美之间的力量差距进一步有所缩小。国际上对一国经济总量的计算,始终存在着按照汇率以美元计算以及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两种方法。新冠疫情结束后,有一种观点认为中美的GDP差距又重新“拉大”了。所谓的“拉大”,是由于汇率变动、美元强势造成的。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美国还出现了一种论调,即“中国见顶”(China Peak)论,认为中国的发展已经“见顶”了,言下之意是再上不去了。这两种观点是否与事实相符,都值得讨论。

研究中国经济的美国学者N.拉迪对此进行了澄清。拉迪指出,中国经济规模与美国经济规模接近的趋势已经停止的看法是错的。从2021到2023年,中国GDP占美国GDP的比例从76%降到了67%。然而,2023年中国的GDP比2019年扩大了20%,而美国只扩大了8%。这种自相矛盾可由两个因素得到解释。首先,过去几年中国的通胀低于美国。2023年中国的名义GDP增长了4.6%,但实际增长了5.2%。相比之下,美国由于高通胀,2023年GDP增长了6.3%,但实际只增长了2.5%。[4] 可见,中美经济都还在增长,相对而言中国仍然增长得较快一些。中美都面临着各自的问题和挑战,要看谁处理得更好。

根据2025年12月白宫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美对当前中美的相对力量地位判定为“近乎比肩”(near-peers)。2026年1月发布的美《国防战略》报告则称,“不管如何衡量,中国已经是世界上仅次于美国的最强大国家,也是19世纪以来相对于美国而言最强大的国家”。[5]这是对中国当前世界地位明确无误的认可和确认。

当今世界正处于大变局之中。世界格局正由“一超多强”转变为“两超多强”,其中,美、中两强的实力远远超过其他大国。从“一超多强”到“两超多强”,这是国际体系一个很大的转变。这并不是说其他大国都无足轻重了,而是说从多方力量对比看,正在出现一个大的转变。格局或体系的转变是以力量对比的转变为基础的;力量对比的重大变化一定会引起格局或体系的变化。从“一超多强”到“两超多强”发展的趋势仍将继续下去,中美关系仍然处于动态平衡的状态中。

经过2016-2026的这十年,中美两大国已经以更为平起平坐的姿态出现于世界上。在全球政治经济中举足轻重的中美两强,未来不可能不继续打交道,将会继续“扭抱缠斗”。它们未必会形成“两国集团”,但作为21世纪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它塑造和影响着两国的未来,也塑造和影响着整个世界,则是确定无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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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ee Nong Hong, “Pence’s Speech: Key Turning Point or a Play for the Midterms?” https://en.nanhai.org.cn/index/research/paper_c/id/205.html.

[2] “习近平同美国总统拜登举行中美元首会晤”,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311/content_6915514.htm

[3] “商务部:希望美方客观理性看待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实施问题”,新华社北京2026年2月25日电。

[4] Nicholas Lardy, “China is Still Rising,” April 2, 2024, see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nited-states/china-still-rising.

[5] U.S. Department of War, 2026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January 23, 2026, P. 9,

专访:台积电为何能在“芯片禁令”下反向深耕中国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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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萨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Sussex)政治经济学者史蒂夫·罗尔夫(Steve Rolf)博士结合其对台积电(TSMC)、华为、苹果及英特尔等跨国巨头的最新研究,阐述了在“地缘战略全球化”的新范式下,国家意志与企业自主权之间的复杂博弈,揭示了地缘政治如何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深入并重塑大众的日常生活。本篇采访深入探讨了中美大国博弈如何超越传统的关税与贸易争端,演变为重塑全球经济格局、产业供应链及企业战略的深层结构性力量。

Vimi Wang(以下简称问):您指出我们不仅是在观望一场贸易争端,更是在见证整个全球经济的重塑。对于从未思考过“经济地理学”的人来说,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无论是手机、汽车还是超市账单——有什么是已经被中美竞争所重塑的?

史蒂夫·罗尔夫(Steve Rolf,以下简称答): 汽车和手机都是绝佳的例子,各自展现了当前变革的不同侧面。你如今能买到什么样的汽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身处世界的哪个角落。美国工业和安全局(BIS)目前出台了一项规定,意图禁售使用中国或俄罗斯软件的联网汽车——特别是电动汽车,甚至包括为了实现自动驾驶而连接互联网的传统汽车。该禁令将于明年生效,伴随而来的还有相关的硬件监管,以及对中国电动汽车等产品加征的关税。因此,你能买到什么车取决于你在哪里,这不仅是因为市场的差异化,更因为各国政府正在试图为自己的安全战略划定市场边界。

手机领域同样如此。在过去十年中,通过法律法规的渐进演变,中美之间的技术生态系统出现了真正的分化。美国对华为的禁令至关重要,还有追溯到近十年前第一届特朗普政府时期对中兴的制裁。但中国也对紧张局势作出了回应,限制了与某些美国技术的合作(例如禁用谷歌移动服务),并支持本土的“国家队”——最典型的就是华为,它开发了自己的移动操作系统“鸿蒙”(HarmonyOS),此后更是彻底脱离了对安卓系统的兼容。

这些动态同样延伸到了海外,中美两国正在第三国市场展开竞争,以确立技术主导地位。然而,他们在海外很难轻易复制在国内那种程度的分离。例如在非洲大陆,中美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竞争。传音(Transsion)等中国子公司如今占据了非洲智能手机市场近50%的份额,并拥有自己的应用层。这些手机还提供基于华为移动支付平台运行的金融服务,而非连接美国的金融基础设施。与此同时,许多此类手机继续使用安卓系统(谷歌),这表明大国竞争在第三国市场内部是多么的错综复杂与紧密交织。正如你所看到的,两大超级大国之间正在筑起监管高墙,这既重塑了国内的日常生活,也延伸至第三国市场并影响着海外竞争的展开方式。尽管这显然取决于你身处何方,但地缘政治正开始以实质性的方式影响并塑造着大众的日常生活。

问:华为是中美竞争如何塑造其他国家决策的一个极具启发性的例子。沿着这个思路,您和您的合著者认为,“二次冷战”不仅仅是中美之间的对抗,它更成为了一种组织性框架,重塑着那些早于它存在的冲突,包括俄乌冲突。您能详细展开谈谈吗?一项大国竞争是如何重塑其他众多冲突的?

答: 我们希望避免的是将每一个全球事件都简单地透过中美竞争的滤镜来看待,尽管这种倾向在某些外交政策讨论中屡见不鲜。退一步来看,当今世界许多地缘政治冲突正在同时爆发,从乌克兰到加沙、黎巴嫩和伊朗。我们的观点并不是说这些冲突仅仅是中美竞争的延伸;相反,这种竞争正在成为一种组织力量,塑造着这些局部冲突和竞争发生的大环境。这一区分至关重要。

以俄乌冲突为例。这本质上依然是直接参与方之间的冲突,但它也拉入了欧洲——鉴于欧洲近几十年来与乌克兰不断加深的关系——以及日益深入的美国。乌克兰曾是拜登政府的核心外交政策领域之一,而且撇开表态不谈,我认为它在第二届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战略中依然占据重要地位。一方面,美国在其中一些次一级冲突中拥有并不直接涉及超级大国竞争的利益;另一方面,随着俄罗斯在进入其他市场时面临日益严峻的挑战,中国已成为俄罗斯极其关键的经济合作伙伴,为其能源提供了广阔的市场。

可以说,如果没有既有中美竞争的存在,这些动态就不会以相同的方式展开。中国如今与美国处于长期的战略竞争之中,这一事实使其更有可能维持甚至深化与俄罗斯的关系——并非作为正式的盟友,而是作为这场更广泛地缘政治竞争中的重要非正式伙伴。而对美国而言,人们对中国在这场冲突中所扮演角色的担忧也在日益加剧,这种担忧已在多个关键时刻浮出水面。

在其他冲突中也能看到同样的动态——例如,挂有中国国旗的船只能够穿过霍尔木兹海峡,而与美国、以色列或更广泛的西方相关的船只则不行。核心观点在于,这种更广泛的大国竞争并不决定一切,我们不应将每一个微观或中观层面的冲突都归结为该竞争的简单延伸。任何给定的冲突可能都与这种更广泛的中美竞争存在某种联系——尽管这种关系可能错综复杂。中国在中东当前的冲突双方都拥有利益:与海湾国家、伊朗以及以色列都保持着联系。这提醒我们,这里不存在清晰的领土阵营;各个国家并没有整齐划一地划分到某一个阵营中。

这也是我和“二次冷战观察站”(Second Cold War Observatory)的同事们一直主张的核心观点之一。我们已经从“第一次冷战”——那时各国非黑即白地倒向苏联或美国这两个超级大国之一——走向了一个由全球化、网络化融合以及深层的贸易、金融和投资流动的世界,这种深度融合使得阵营切割变得困难得多。各国不再整齐地属于某一个阵营,相反,它们嵌入在不同的网络之中,竞争往往在这些网络内部展开。因此,如今的地缘政治定位比第一次冷战时期要复杂得多。

问:许多新闻头条声称,随着各国讨论“脱钩”和“近岸外包”,全球化正在走向终结。然而您的研究表明,正在发生的状况要复杂得多。我们是在见证全球化的终结,还是仅仅见证了它的新版本?

答: 我们主张的是后者。塞思·辛德勒(Seth Schindler)和我去年在一篇文章中提出了“地缘战略全球化”(geostrategic globalization)这一概念,用以准确捕捉我们所看到的过去五到十年间全球政治经济的核心变革。如果你将全球化严格定义为:通过国际贸易、投资、金融流动和全球价值链(商品在到达消费者手中之前多次跨越国界)将经济活动扩展到国界之外,我们并不认为这种现象会消失。你只需要看看数据:衡量国际经济活动的指标仍处于历史高位。虽然这些指标自2008年左右停止了增长,但它们盘踞在一个极高的水平上。世界各经济体依然紧密相连,我们认为这种状况不会改变。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一切都没有改变——所有的地缘政治都只是表面浪花,而深层的相互依赖结构排除了真正的冲突?不幸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事实日益表明,深度的全球经济融合并不是防止冲突的屏障。我们今天看到许多地方的冲突正在升级,从真正的军事冲突到我们即将讨论的贸易、投资和金融冲突。

这些都是难以调和的现实,而“地缘战略全球化”正是为了解释这一现象。全球经济融合的程度可能会维持在高位,但国家也在扮演着更为积极的角色,去塑造这些国际经济联系——将它们引导至国家希望的方向,并在不希望的地方予以收缩。这就是我前面提到的:为智能手机和汽车创造独立的区域市场,在生物技术、人工智能和其他战略领域也是如此。我们正在看到世界经济出现真正的分化,这主要是由国家在某些融合形式上设置障碍、同时在其他地方建立新联系所推动的。“友岸外包”、“近岸外包”以及类似的战略正在变得越来越普遍。

《金融时报》最近有一篇有趣的文章,报道了安永的一项研究。据估计,美欧要在未来25年内与中国实现完全脱钩,将耗资近24万亿美元。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般的投资规模——从现实角度来看,这不可能发生。我们连修路盖桥的钱都没有,更不用说投入如此巨资去解决一个未必存在的问题了。从中国进口衣服或基础消费电子产品本质上并不会造成伤害。相反,我们看到的是国家采取的一种更加补丁式的做法:明确哪些属于战略领域,哪些不是——哪些敏感领域不能再单纯通过市场进行融合、需要更强的国家监督,哪些领域国家可以保持相对宽松。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地缘战略全球化”:在保留深度国际经济融合的同时,国家在管理和引导资本流动方面发挥着更为主动的作用。

问:您的研究中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观点:许多人眼中“中立”或“基于规则”的全球化,从来都不是脱离政治的——它自始至终都是一项政治工程。如果这是真的,这对我们今天如何看待“自由市场”意味着什么?

答: 当我们提出“全球化正日益地缘政治化”时,人们往往存在一种误解。我们经常收到的反驳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本身也是一种地缘政治形式——对此我完全赞同,它确实是。我们在关于地缘战略全球化的文章中,以及最近与蒂姆·扎琼茨(Tim Zajontz)合著、约一个月前发表在同一期刊《全球化》(Globalizations)上的文章《结构性权力的回归:网络化世界中的地缘经济竞争》(Structural Power Redux: Geoeconomic Rivalry in a Networked World)中,都阐述了这一观点。

在这两篇文章中,我们考察了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在主要基于市场的自由主义全球化时期,美国是如何构建其权力的。在此之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的时期,我们拥有一个国家干预色彩更浓、具有清晰领土边界的政治经济体系。当时国家对其本土经济拥有管理能力,资本流动、贸易和投资的规模要小得多——尤其是在战后初期。公共事业和关键工业普遍归国家所有或管理,产业政策被广泛采用。那是大政府和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管理的时代。

但从1970年代开始,这套秩序被新自由主义革命所改变——这主要是由美国推动的,既通过其与其他国家的双边关系,也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的变革。在经历了1980和90年代的债务危机后,这些机构推行的政策方案帮助建立了一个更加基于市场的国际经济,该经济围绕着表面上中立的规则构建,推动了全球绝大多数地区开放经济并实现国有公用事业和工业的私有化。

这一过程的最大赢家是美国的跨国公司。它们越来越能够在全球范围内运营——竞标前苏联国家的建设合同,在整个中东地区获取石油权益,并在墨西哥、韩国、台湾以及从1990年代起在中国设立制造工厂。虽然这形式上是一个中立的、基于市场的体系,但市场化和全球化的实际受益者是美国的跨国公司,归根结底是美国本身。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它不再为美国服务为止——尤其是当中国在诸多领域成为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之后。首先是通过其在2010年代的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尤其是“一带一路”倡议,这一横跨全球南方和欧洲的庞大投资计划加剧了美国对中国的担忧。随后,越来越多地通过像“中国制造2025”以及2015年出台的产业战略等举措,旨在推动中国在各大战略工业领域向技术前沿靠拢。其成果是显著的,从工业机器人到半导体技术皆是如此。简而言之,中国即便未能完全站上技术最前沿,也已经比美国所能接受的距离近得多。

美国看到由它构建的这套秩序——基于任何人都可以竞争的自由市场,但隐性假设是美国将凭借其最大、最强和最具有竞争力的企业战胜所有人——突然间随着中国企业的崛起而演变成一种潜在威胁。这引发了从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向更加显性的地缘政治或地缘战略的转变,在这个新阶段,投资和国际经济联系日益受到政治视角审查:“这套体系是否还在为我们服务?”“保持我们的边界对世界其他地区的汽车开放,是否符合我们的国家利益?”越来越多的答案是:不——我们不希望中国电动汽车进入美国市场,因为它们比本土汽车制造商生产的产品更便宜,也可能更具竞争力。再加上更广泛的安全考量,整个格局看起来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退一步来看:市场不可能脱离国家而独立存在——它们是完全交织且相互依存的制度。全球自由市场体系的核心赞助者——美国,已经认定自由市场不再符合其最佳利益,目前正在重写该体系的规则以改变自身处境。这是否会成功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短期内它可能会带来某些好处——例如保护本土汽车制造商免受中国对手的竞争。但从长远来看,作为一项更广泛的战略举措它能否奏效则远不清晰。无论你如何判定,事实依然存在:人们正在果断地偏离“自由市场服务于美国利益”的华盛顿共识。

问:世界上最重要的芯片制造商在应对来自华盛顿和北京的双重压力时,甚至雇用国际关系博士。鉴于美国在半导体技术中的核心地位,为什么美国没能将台积电(TSMC)完全“武器化”

答: 我们(约瑟夫·贝恩斯、朱利安·热尔曼和我自己)之所以想研究台积电,是因为看到了一则有趣的新闻。美国对半导体技术及其如何出口到中国实施了一系列管制——这经历了多次迭代,但在2022年10月变得格外剧烈,当时拜登政府单方面实施了一系列技术管制,并未与盟友进行协调。

台积电在中国大陆拥有两个芯片制造厂(晶圆厂),一个在南京,一个在上海。2022年,前者进口维持运营所需设备开始需要获得美国的许可。我们注意到美国批准了这些许可证——起初是12个月的期限,随后变成了无期限豁免。这看起来很奇怪:为什么要单方面实施技术限制,却又立即对进口受控设备的主要企业给予豁免?我们就从这个谜题入手。

从技术层面来看,台积电绝对是美国用来对付中国的首选“武器化”对象。它是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制造商,是唯一有能力大规模生产先进制程芯片的公司,并且在未来几年内很可能继续保持在技术前沿。尽管其总部设在台湾而非美国,但台积电高度依赖美国企业:在供应端,依赖应用材料(Applied Materials)和Cadence等设备制造商和设计工具公司;在需求端,则依赖苹果(Apple)、英伟达(Nvidia)和Meta等美国主要客户。美国已经证明了自己可以使用这种杠杆——2019年华为被列入实体清单后,台积电就切断了对其的供货。因此,问题不在于美国是否对这家全球核心半导体制造商拥有杠杆,而在于为什么它没有更多地使用这种杠杆。

恰恰相反:台积电在2021至2024年间大幅扩展了其南京厂,投资超过20亿美元。它是在中国大陆加码投资,而不是撤退。我们通过“领土嵌入性”(territorial embeddedness)来解释这一点——地理学家用这个概念来描述依赖于特定地点关系的经济活动。台积电高度依赖跨台湾海峡形成的全球顶尖、高度集成的电子和机床制造生态系统。中国大陆供应商在向台积电位于台湾和大陆的晶圆厂提供关键设备和生产投入品方面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领先的中国企业与台积电之间密集的专业人员流动,以及靠近最终消费者(如富士康、立讯精密等将芯片打造成设备的物理组装企业,而非其名义上的美国客户)也是关键因素。如果不接入中国大陆密集的工业生态系统,建造和运营一座半导体晶圆厂将极其困难。

除此之外,美国及其主要科技巨头如今与中国陷入了AI竞赛。对科技公司而言,这是一个关键的经济目标;对美国政府而言,这是一个地缘政治目标。但双方都拥有保持领先于中国竞争对手的共同目标。要做到这一点,美国企业获取台积电的制造能力是一个绝对前提。在任何现实场景下,这种能力都是不可牺牲的。台积电的产能本身就面临着巨大的需求压力,据报道订单已经排到了几年之后。任何破坏台积电运营的因素都会威胁到美国科技公司以及更广泛的地缘政治目标——尤其是考虑到台积电的许多关键投入(包括机械和零部件)都来自中国大陆。

这就形成了一幅复杂的图景。正如2022年的一份报告所言,美国(尤其是拜登政府时期)希望“扼杀”中国的芯片和AI产业,将其发展冻结在原地,而台积电似乎是一个关键杠杆。但美国一直不愿彻底动用这一杠杆,因为美国科技公司极度依赖台积电来制造与中国竞争所需的芯片和AI加速器。其结果是一种相互依赖的关系:美国需要台积电,而台积电依赖其跨台湾海峡的制造生态系统和供应商。这赋予了台积电博弈能力,使其能够深化在大陆的存在而非退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美国在将台积电武器化方面表现得非常谨慎。如果冒然行事,最终可能会损害自身战略和经济利益。

我认为这提供了一个观察当今地缘政治实际运作方式的窗口。在很大程度上——抛开某些局部区域冲突不谈——我们谈论的并不是热战。虽然热战依然重要,但它们可能不再那么常见,也不再具有决定性。相反,当今的地缘政治关乎国家如何试图动员企业运营来实现其偏好的目标,却又因为这些复杂的全球纠葛而遭遇意想不到的阻碍——这是一个动态博弈过程,国家试图让企业服从其目标,而企业在是否配合上保留了一定的自主权。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正如你在问题中所指出的——企业正日益被迫培养国际关系和地缘政治方面的专业知识。这在不久的过去完全没有必要,但现在却需要它来赋予企业最大的机会去降低日益增加的风险,甚至可能以新的方式利用国家间的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