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篇深度访谈中,政治学者孙太一突破传统的“修昔底德陷阱”范式,借用战国时期“秦齐相峙”的历史镜鉴,为理解当今中美大国博弈提供了全新的理论视角。从早期不确定性带来的“模糊稳定”,到如今基于“相互确保经济摧毁”(MAED)的动态平衡,再到秩序承接中的“代序崛起”,访谈深入剖析了权势转移过程中避免全面冲突的多层次稳定机制,并对台海局势等核心敏感议题给出了理性而客观的系统解答。
Zhang Juan(以下简称问):秦和齐都是战国时期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但两国之间并没有发生一场类似后来秦统一六国那样的决定性战争。您愿意先给读者重温一下那段历史吗?您认为秦齐关系与今天的中美关系之间,最重要的相似性是什么?又有哪些地方其实完全不能类比?
孙太一(以下简称答):战国中期最早并不是秦齐两强,而是魏国一度最强。后来魏国在桂陵、马陵之战中被齐国重创(类比苏联输掉了冷战),齐逐渐成为东方最有影响力的国家;与此同时,秦经过商鞅变法迅速崛起(类比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但很有意思的是,秦并没有马上挑战齐,而是更多采取“远交近攻”,先集中力量对付周边国家;齐虽然逐渐意识到秦的威胁,也曾参与合纵抗秦,却一直在遏制、合作和观望之间摇摆。到竞争加剧以后,双方甚至通过相互质子形成了一种很直接的相互制约。最终,秦统一六国时,秦齐之间也没有发生一场决定性的“霸主—崛起国战争”。
我认为这与今天中美关系最值得比较的,不是具体国家或人物的一一对应,而是这种权势转移的结构性过程:为什么守成大国没有在崛起国还较弱时就彻底压制它?为什么崛起国实力增强后也没有立即与守成国正面对决?这就是我所说的“秦齐困境”。当然,类比也有明显边界:战国时代最终走向领土统一,而现代国际体系有主权国家、国际法、全球经济网络和核威慑,中美关系不可能简单复制秦齐历史。因此,秦齐更像一面分析性的历史镜子,它提示我们,大国权势转移未必只有“修昔底德陷阱”所强调的战争路径,也可能通过模糊、相互脆弱性和秩序逐步接续来完成。
问:国际关系学界常引用“修昔底德陷阱”尤其是雅典与斯巴达的历史来解释或预言崛起大国与守成大国之间的冲突。您选择战国时期的“秦齐相峙”作为理论内核,与这一经典案例相比,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秦齐困境”希望解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不同逻辑?
答:“修昔底德陷阱”关注的是一个相对直线型的逻辑:崛起国实力不断接近守成国,双方的不安全感和结构性矛盾随之上升,最终越来越容易走向直接冲突。雅典与斯巴达的案例因此强调的是为什么权势转移容易导致战争。而“秦齐困境”恰恰把问题反过来:秦越来越强,齐也意识到这种变化,但齐为什么没有趁秦尚未完全崛起时发动决定性的预防性战争?反过来,当秦已经具备相当实力以后,又为什么长期避免直接与齐进行最后决战?最终,双方没有通过一场“秦齐争霸战”完成权势转移,但力量对比和整个战国秩序仍然发生了根本变化。
所以,“秦齐困境”希望解释的是为什么大国权势转移可能在竞争不断加剧的情况下仍然长期避免决定性战争,以及秩序如何在没有霸权战争的情况下发生转型。我的核心观点是,不同阶段存在不同的稳定机制:早期,崛起国意图和能力的不确定性可以形成“模糊稳定”;竞争明确之后,相互掌握对方无法轻易承受的筹码,可以形成“互赖脆弱性”甚至“互毁型经济相持”;再往后,崛起国也未必需要推翻旧秩序,而可能部分继承和调整既有制度,形成“代序崛起”。因此,它不是否认大国竞争的危险,而是试图解释“修昔底德陷阱”较少回答的另一半问题:为什么如此危险的权势转移,有时却没有掉进战争陷阱?
问:书中提出的第一个稳定机制是“Stability through Ambiguity”(模糊稳定)。传统意义上的“战略模糊”通常与台湾问题联系在一起。您如何定义“模糊稳定”?从1979年至今,您认为哪个阶段最能体现这种“模糊稳定”的作用?
答:我所说的“模糊稳定”,比通常台湾问题上的“战略模糊”要宽得多。它指的是在权势转移早期,崛起国的真实能力、战略意图和最终目标都还没有完全显现,守成国因此难以形成统一、明确的威胁判断。这种不确定性反而能够延缓遏制和对抗。中国改革开放以后长期强调“韬光养晦”,优先发展经济,使美国政策界一直存在多种判断:有人认为中国会逐渐融入既有秩序甚至进一步自由化,也有人主张防范中国崛起。因此,当时美国对华政策长期呈现“接触加防范”并存,而不是迅速形成今天这样的战略竞争共识。台湾问题上的美国“战略模糊”,其实只是这种更广泛的模糊稳定机制中的一个具体表现。
从1979年以来看,我认为这种机制从改革开放初期一直延续到21世纪初最为明显。这一时期即使经历了1989年政治风波、1999年南联盟使馆被炸、2001年南海撞机等严重危机,中美关系最终还是多次回到合作和接触的轨道。原因并不只是双方关系好,而是美国始终没有完全确定中国未来究竟会走向哪里,中国也没有把自己的长期战略目标完全清晰化。从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开始,随着中国实力更加显性、国际角色更加主动,“韬光养晦”逐渐淡出,这种模糊开始消退,美国内部对中国的判断也越来越趋同。也正因为如此,第一阶段的稳定机制逐渐失效,双方才进入依靠“互赖脆弱性”来约束竞争的下一阶段。
问:您把当前的中美关系描述为相互确保经济摧毁(Mutually Assured Economic Destruction,MAED)”,并用相互脆弱性相互依赖(Reciprocal Vulnerability Interdependence)来描述这种状态。冷战时期的核威慑建立在“相互确保摧毁”(MAD)之上,而您提出的MAED似乎把这种逻辑延伸到了经济领域。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本质区别?在今天中美都强调供应链安全、降低对彼此依赖的情况下,经济相互依赖究竟是在发挥类似核威慑的稳定作用,还是正在逐渐削弱这种机制?
答:MAD和MAED最重要的区别在于,核威慑依赖的是几乎不可使用的终极毁灭能力,而经济威慑依赖的是可以反复使用、逐级升级的相互脆弱性,总体上反而更具使用的可信度。冷战时期,只要双方拥有可靠的二次核打击能力,真正使用核武器就意味着灾难性后果,所以威慑恰恰建立在“最好永远不要使用”之上。MAED则不同:中美可以真的实施出口管制、投资限制、关税或供应链限制,只是通常会控制力度,因为进一步升级会反噬自身。比如中国在稀土及相关供应链上拥有重要杠杆,美国及其盟友则在先进半导体、设备和技术节点上占据优势。这里我用“相互脆弱性相互依赖”(RVI)描述这种结构,而当双方都认识到这些脆弱性、能够将其武器化,却又意识到全面升级的代价难以承受时,就形成了MAED。它不是没有冲突,而是通过有限度的冲突让双方不断认识到全面冲突的成本,从而形成一种竞争性的稳定。
所以,现在双方强调供应链安全和“去风险”,并不一定意味着这一稳定机制正在消失。恰恰相反,在相当长时期内,这些努力往往首先说明双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脆弱性。稀土和高端芯片也只是当前最明显的两个节点,金融、关键矿产、市场准入、技术标准以及未来出现的新产业,都可能产生新的相互杠杆。当然,如果有一天双方真的能够实现高度彻底的脱钩,使彼此都不再拥有重要的反制能力,那么RVI和MAED的稳定作用确实会减弱;但我的判断是,复杂经济体系中的脆弱性更可能被重新分布,而不是彻底消除。因此,至少在当前这个阶段,降低单一依赖与不断发现新的相互依赖是同时发生的,而这种持续变化的相互制约,仍然是中美避免失控升级的重要稳定因素。
问:您提出了代序崛起(Order-Succession Rise)。这是什么 意思呢?您究竟认为中国未来是在替代美国、建立一个新的国际秩序,还是在美国逐渐退出某些领域之后,继承并改造既有秩序?如果是后者,中国崛起是否意味着现有国际秩序的终结,还是意味着这一秩序的领导者和承担者正在发生变化?
答:我所说的“代序崛起”,并不是指中国另起炉灶、建立一套完全替代美国主导秩序的新体系,而是指在守成大国逐渐减少对某些国际公共产品、制度和规则的投入之后,崛起国选择性地继续参与、继承并调整其中仍然有效的部分。这和传统“修昔底德陷阱”的想象很不一样:传统逻辑往往假定美国维护既有秩序,而中国作为崛起国去挑战和推翻它;但现实中可能出现相反的情况——美国因为认为维持某些制度的成本过高、其他国家“搭便车”,甚至中国也在从这一秩序中持续获益,于是开始退出或重新设计规则;而中国反而继续留在很多现有机制中,比如参与联合国体系、全球贸易和气候治理,并在此基础上增加一些新的制度安排。
因此,我并不认为中国崛起必然意味着现有国际秩序的终结。更准确地说,可能发生的是秩序的承担者、受益者和领导结构逐渐发生变化。旧制度未必消失,而是可能出现部分延续、部分改造、部分叠加的新结构。这里的“succession”强调的就是这种接续性: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既有秩序仍然运转的情况下逐步重新分配责任、影响力和领导角色。也正因为如此,这种权势转移未必一定需要通过一场决定性的中美冲突来完成;如果崛起国成为了秩序的继承者,而守成过反而退出了现有的秩序,这样反而减少了正面的针对秩序和规则的摩擦、冲突,秩序转型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新的稳定机制。
问:您的研究发现,美国对华政策在过去几十年发生了明显变化。您认为这种变化更多是因为中国变了,还是美国自己变了?反过来,中国对美国的认知发生变化,又更多是因为美国行为发生了变化,还是因为中国自身实力、利益和国家目标发生了变化?
答:我觉得不能简单归结为“是谁先变了”,更准确的说法是:双方都在变化,而且彼此的变化又不断强化了对方的判断。从美国一侧看,我的国情咨文分析显示,对华态度的转折其实早于特朗普,至少从小布什第二任期开始,美国政策圈对中国的期待就在下降:过去很多人相信中国融入全球经济、加入WTO之后会进一步市场化、自由,化甚至美国化;后来这种预期逐渐落空,中国实力又不断上升,于是美国政策界对中国的判断越来越从“可以塑造的伙伴”转向“长期战略竞争者”。所以这里既有“中国变了”的因素,也有美国原先对中国发展方向的预期发生了变化。特朗普并不是这一转向的起点,他更多是把已经存在的趋势进一步放大,有时又因为个人交易式外交而起到一定缓冲作用。
反过来看中国也一样。中国对美国认知的变化,一方面来自美国自身行为的变化——从贸易战、科技限制、联盟协调到越来越明确的战略竞争定位,都会强化中国对外部压力的判断;但另一方面,也与中国自身实力、利益和国家目标的变化有关。改革开放早期,中国更强调发展经济和融入既有秩序,因而更有动力维持“模糊”和克制;随着实力上升、国际利益扩展以及政策目标更加明确,中国也越来越不可能继续完全按照早期的“韬光养晦”方式处理对美关系。我的书因此强调,这不是一个单向的“刺激—反应”故事,而是一个互动性的认知与政策调整过程:美国因为中国的变化而调整,中国又因为美国的调整而进一步改变,最终使双方从早期的模糊稳定逐步走向更明确、更制度化的战略竞争。但第一阶段“模糊稳定”失效后,迅速被第二阶段的“互赖威慑”取代,所以稳定依旧以另一种形式得以维持。
问:您的理论认为,大国之间的权力转移并不必然导致战争。那么,台海问题是否可能是最有可能打破“秦齐困境”的地方?台湾是否可能成为一个足以让经济相互依赖、相互脆弱性以及战略模糊都失效的“例外变量”?
答:我认为,台海确实是最有可能突破“秦齐困境”稳定机制的议题之一,但它更准确地说是对这一理论的“压力测试”,而不是天然的例外。原因在于,台湾问题同时触及中国的主权与统一、美国的地区信誉与同盟体系,而且危机一旦发生,决策时间会被极度压缩。在这种情况下,原本能够发挥稳定作用的几种机制都可能受到冲击:战略模糊可能因为双方红线越来越清晰而失效;经济相互依赖虽然仍然提高战争成本,但当决策者认为核心安全利益受到挑战时,也可能愿意承受巨大的经济代价;而相互脆弱性如果被误判为“对方不敢使用”的筹码,其威慑作用也会下降。换句话说,台海最危险之处,就在于它可能让身份、主权、安全和信誉等高度政治化的利益压倒经济理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台海战争因此就是必然的。恰恰相反,我的理论强调,稳定机制往往是叠加的,而不是只有一个。战略模糊的空间虽然缩小,经济和技术上的RVI/MAED仍然存在,核威慑也构成更高层级的约束;同时,中美双方都清楚,一旦台海冲突升级为全面战争,其后果远远超出台湾本身。因此,台湾确实可能是最容易让大国权势转移从“长期竞争”突然转向“急性危机”的地方,但它是否真正打破“秦齐困境”,最终仍取决于双方是否同时失去对这些多层次稳定机制的信心。所以我的判断不是“台湾是例外”,而是台湾是最能检验这些稳定机制究竟有多强、又在什么条件下会失效的案例。
我的前一本合著的书,其实写的就是《台海战争迷思》,通过对北京、台北、华盛顿三方决策层精英的访谈揭示了为什么台海不是“打与不打”这样非黑即白的情况,且全面战争的爆发也并非是可能性很大的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