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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泽“旋风”:台湾人要什么样的“一国两制”

一国”不能被自治空洞化,“两制”也不能被主权吸纳化。否定一套复杂的谈判方案容易,但提出一条能低成本完成统一、取得台湾两千多万人合作并实现长治久安的路径却极难。真正可持续的和平统一,必然是“以統合致和、以和成統”——唯有先在法律上证明“一国”愿意保护“两制”,政治上的统一选择才可能真正成立。–李其泽

【编者按:2026年8月26日,台湾彰化师范大学副教授在微信公号“正当石”发表题为“兩制方案,台灣該要求什麼?“的文章,之后他又两次在同一平台回答两岸读者的问题。9月9日,有记者在大陆国务院台办新闻发布会上问到对这篇文章的看法,发言人陈斌华说,“‘和平统一、一国两制’”是实现祖国统一的最佳方式,体现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中华智慧,既充分考虑台湾现实情况,又有利于统一后台湾长治久安。‘一国两制’在台湾的具体实现形式会充分考虑台湾现实情况,会充分吸收两岸各界意见和建议,会充分照顾到台湾同胞的利益和感情。”9月10日,台湾陆委会副主委梁文杰说,他读了李其泽的文章,认为他提出的主张大陆一条都不会接受。9月16日,又有记者在台办新闻发布会上问对梁文杰的反应有什么看法。发言人朱凤莲说,“实现两岸和平统一,是中华民族之福。我们欢迎台湾同胞各抒己见、集思广益,为‘两制’台湾方案提出具体意见建议。台湾同胞越早讨论、越多讨论‘两制’台湾方案的具体内容,就越能为台湾经济社会发展带来更多机遇,越能为自身带来更多好处。”她还说,台湾陆委会的反应“居心险恶,不得人心”。台办发言人两次对李其泽的建议发表评论,说明“正当石”这个公号应该是由台办或大陆其他相关部门运行的媒体平台。大陆让台湾学者就他们眼中的“一国两制”大鸣大放应该说是在统合问题倾听台湾的声音的重大步骤。9月12日,来自大陆和香港的学者也就以“一国两制”路径解决台湾问题提出了他们的“12点意见”。这些意见与李其泽的建议有天壤之别。点击(李其泽 如果真要谈「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台湾应该谈什么?)阅读或下载李其泽教授在《正当石》发表的三篇文章;点击(两岸综合实力消长下“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挑战与重构)查看台湾佛光大学柳金财教授对李其泽文章的回应。本文由谷歌Gemini根据李其泽的文章和其他报道整理而成。】

李其泽文章的摘要与核心立论

随着大陆提出探索「一國兩制台湾方案」,台湾彰化师范大学李其泽教授针对「若两岸进入和谈并接受一个中国主权」的假设前提,提出了系统性的制度推演。其核心观点为:真正的和平统一必须建立在「可信承诺」之上。台湾须接受国家主权归一并承担反分裂义务;北京则须接受一套限制自身单方面收回自治权的宪制约束。

一、 李其泽文章的主要观点:最高制度诉求与架构

李其泽指出,若台湾接受“一个中国”原则,其应争取的最高制度保障为:一个主权、两个法域、四张清单、三把钥匙、分阶段履约

  1. 六组核心权力与制度诉求
  • 民主制度:行政首长与立法机关继续由台湾居民直选,保留多党竞争与政党轮替。“爱国者”标准必须有明确法律定义,且须由台湾法院审判,中央确认权不能成为推翻选举结果的否决权。
  • 司法与国安:发生于台湾的案件原则上一律由台湾法院审理并在台终审,不得将居民移送大陆。国家安全法律由台湾自行制定,明确罪行与正当程序,统一前的政治主张与军政人员应予政治和解与赦免。
  • 基本权利:言论、新闻、学术、财产等既有权利以统一生效日为最低标准,设定“不得倒退”地板,并提供有效司法救济。
  • 军事与区域防卫:台湾承诺不加入外国军事同盟、不设外国基地。北京承诺前期不在台常设驻军、不接管行政;台湾保留本地编制的“区域防卫队”,负责本地安全与灾害救援,防范“先缴械、后议和”的风险。
  • 财政与人口控制:完整保留新台币、中央银行、外汇存底、独立税制与单独关税区。大陆居民赴台定居、购地、取得户籍与投票权,必须由台湾法律与配额制度管辖,防止社会结构被无声改写。
  • 外交功能保留:正式外交与国际代表权由中央统一行使,但台湾概括保留海外经贸文化办事处、既有免签安排及参与非主权国际组织(WTO、APEC、WHO观察员等)的功能性协议签署权。
  1. 防止北京反悔的“四道法律锁”与“三把钥匙”

为了破解“可信承诺困境”,李其泽提出将政治承诺法律化:

  1. 第一道锁:两岸共同签署《和平统一与台湾高度自治协议》。
  2. 第二道锁:在中国宪法增设“台湾专章”,授予高位阶自治。
  3. 第三道锁:由全国人大制定《台湾基本法》,明确中央专属权限清单。
  4. 第四道锁:由台湾制定《自治宪章》,并经台湾人民投票通过。

三把钥匙”程序:任何减损民主选举、司法终审、基本权利、前期不驻军及财政自治的修改,必须同时取得全国人大批准、台湾立法机关绝对多数同意、台湾居民复决,三者缺一不可。

二、 读者对李其泽文章的主要质疑

文章在“正当石”平台刊发后,引发两岸读者热烈讨论与质疑,核心批评集中在以下维度:

  1. 法理与主权质疑(单制与自治权来源):中国是单一制国家,特别行政区的权力来自中央授权。李提出的“正面列举中央权力、剩余权力归台湾”带有联邦制色彩,有将台湾视为“原生主权”或“国中之国”的嫌疑。
  2. 国家安全机制被架空:质疑者认为国家安全属于中央最终责任,若涉国家安全的案件全由台湾单方面定义、侦查与审判,中央将被完全排除,无法有效防范武装分裂或外势力干预。
  3. 对民主制度的优越感偏见:部分读者指出台湾民主存在政党恶斗、政策短视等弊端,批评李将其奉为不可变更的圣旨;部分留言甚至主张统一后须改造教育与思想,消除“台独”土壤。
  4. 军队与驻军问题:质疑国防是主权核心,台湾保留军队并要求解放军不驻台违反了一国原则,且可能被台湾用作无限期拖延统一或勾连外部势力的筹码。
  5. 单向约束不公:质疑文章只强调北京不能反悔,却没有约束台湾在过渡期反悔、拖延履约或借政党轮替推翻协议的机制。

三、 李其泽的回应与论述完善

针对上述质疑,李其泽连续撰写两篇长文进行了正面回应,坦承初稿的不足,并对方案进行了深刻的修订与完善:

  1. 修订自治权法源:从“剩余权力”到“四张清单”

李其泽明确承认:台湾自治权源于国家宪法与全国人大授权,绝非地方拥有原生主权。但他强调,授权源于中央不等于中央可以任意收回。 他将原本的权限划分升级为“四张清单”:

  • 中央保留事项:主权、国籍、外交、国防等。
  • 台湾自治事项:选举、地方立法、司法终审、财政、货币等。
  • 双方协助事项:跨区域犯罪、国安、重大疫情、战略基础设施等。
  • 双方禁止事项:台湾不得推动法理分离或引进外军;中央不得绕过基本法任意改变台湾制度。
  1. 国安机制的双层设计

承认中央对国家安全负有最终责任。提出“双层管辖”:国家层级封闭列出核心安全威胁,台湾承担日常侦查与审判。涉及外势力军事指挥、组织性武装分裂等极少数重大案件,可启动共同管辖机制,在台设立共同法庭审理,但大陆执法人员不得在台任意逮捕搜索,兼顾“中央不被排除,台湾不被架空”。

  1. 民主是现实门槛而非优越感

李其泽指出,民主选举与新闻自由已是台湾现行社会制度与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若统一以先筛选候选人、改造思想为前提,则是“以两制之名推行一制”。只有保持竞争性选举与司法救济,自治方案才能在台湾具备现实可行性。

  1. 双向约束与“分阶段履约”

强调可信承诺必须是双向的:

  • 约束北京:不得以普通法律、临时释法或国安名义单方面收回自治权。
  • 约束台湾:不得推动法理分离、不得引入外军,且不得以政党轮替为由片面推翻已民主批准的协议
  • 履约机制:统一不能“先缴械、后议和”,须分为“无胁迫与授权、法制建置、生效前保障、同日生效与过渡、长期检讨”五个阶段。每阶段设定客观里程碑与违约暂停机制,确保双方履约的可预测性。
  1. 直面“强制统一”的治理与超级成本

李其泽向持强硬立场的读者提出反思:伤害能力(打垮台湾)不等于强制服从能力,更不等于统一后的长期治理能力。封锁与动武面临全球供应链断裂、经济反噬、国际介入及长期高压维稳的巨额成本。如果两制”只是注定要被取消的过渡安排,台湾不可能以不可逆的权力移转去交换

四、 国务院台办的回应

国务院台办对李其泽文章引发的民间讨论整体持积极鼓励、开放欢迎的态度,同时严厉批评了民进党当局的阻挠。

  • 陈斌华(9月9日):表示“和平统一、一国两制”是实现统一的最佳方式,会充分考虑台湾现实情况并照顾台湾同胞利益。他指出,统一对台湾同胞是“必答题”而非“选答题”,乐见越来越多台湾同胞正视统一并为两制”台湾方案建言献策,过程中有分歧和争鸣非常正常。
  • 朱凤莲(9月16日):针对台湾陆委会“大陆一条都不会同意”的说法回应称,欢迎台湾同胞各抒己见。她强调,台湾同胞越早、越多讨论两制”台湾方案的具体内容,就越能为自身和台湾发展带来更多机遇与好处;同时批驳民进党当局阻挠两岸交流是出于政治私利、不得人心。

五、 复旦大学沈逸的回应

沈逸教授高度评价了这次讨论的历史与象征意义,并从国际关系与力量对比的角度进行了深度辨析:

  1. 肯定“打破禁锢”的勇气:认为李其泽在台湾的政治环境下率先公开深入探讨“一国两制”具体细节,勇气可嘉,这场讨论是两岸创造性的民间对话实验。
  2. 赞许理性互动的态度:肯定李其泽能在面对大陆读者质疑后(如自治权来源、国安责任、双向约束等),主动修正其学术框架,表现出严肃讨论应有的良性状态。
  3. 指出“认知陷阱”与现实力量
    • 强调台湾社会不能陷入“漫天要价”或“一厢情愿”的陷阱(如寄望于美国无限介入或大陆无限期等待)。
    • 指出力量结构决定方案边界,随着大陆综合国力提升,谈判的现实议价范围已经改变,台湾应当抓紧时间做出正确选择。
  4. 提出“双向压力测试”与责任:统一必须同时满足大陆14亿人的国家主权与安全需求,台湾不能只提出自己想保留什么,还必须明确统一后自身应承担的国家责任(如反分裂、反外军介入)。

六、李其泽方案与王建民等“12点建议”的根本区别

李其泽方案(台湾知识分子视角)与王建民等学者提出的“12点建议”(大陆/香港学者视角)代表了对“一国两制台湾方案”截然不同的制度构想:

比较维度 李其泽方案   王建民等“12点建议”  
权力来源与核心逻辑 双向限制与高度自治:强调自治权虽源于宪法授权,但中央须通过法律“限制自身权力”,防止单方面收回自治权。 中央全面管治:强调中央拥有全面管治权,台湾的高度自治权完全来自中央的单向授权。
军队与驻军安排 保留本地防卫力量、前期不驻军:解放军前期不驻台,台湾保留负责本地安全与灾修的“区域防卫队”,防止“先缴械后议和”。 解散现有武装、中央驻军:解散台湾现有武装力量并收缴装备,由中央直接派军驻扎。
政治与选举制度 完整保留直选与政党轮替:继续由台湾居民直选,保留多党竞争与政党轮替;爱国者标准须由台湾法院司法审判。 改组政党与选举:改组政党与选举制度,全面实行“爱国者治台”,法律体系进行“去国家化”调整。
司法与国家安全 司法终审在台、双层国安管辖:案件原则上在台终审,台湾自行制定国安法;极少数涉及外军介入案件才启动共同管辖,不移送大陆。 司法终审归中央、直接写入国安法:涉及主权、安全、防务和外交的司法终审权归中央,国安制度直接写入未来基本法。
过渡期与统一方式 平稳过渡与三把钥匙锁定:通过全国人大、台湾立法院及台湾居民公投(三把钥匙)共同确认,设定分阶段履约与暂停机制。 准军事管治与刑责追究:若以非和平方式统一,设3至5年“准军事管治”过渡期,并追究“激进台独”分子的刑责。

根本区别总结:

  • 李其泽方案追求的是“防范中央权力无限扩张”,主张通过宪法专章、双重批准(三把钥匙)和保留地方防卫力量,构建一个大陆难以单方面改变的“高度自治区”。
  • 王建民等人的12点建议则立足于“国家主权与安全绝对主导”,强调中央的绝对权威与去国家化重塑,削弱地方政治实体属性,将其严格置于中央全面管治框架之下。

李其泽指出:一国”不能被自治空洞化,“两制”也不能被主权吸纳化。否定一套复杂的谈判方案容易,但提出一条能低成本完成统一、取得台湾两千多万人合作并实现长治久安的路径却极难。真正可持续的和平统一,必然是“以統合致和、以和成統”——唯有先在法律上证明“一国”愿意保护“两制”,政治上的统一选择才可能真正成立。

对2026年第二次中美领导人峰会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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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外长王毅跟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通电话;特朗对记者说24日白宫晚宴一票难求;美国媒体报道OpenAI 总裁奥特曼、英伟达总裁黄仁勋和高通总裁阿蒙等美国AI和互联网巨头已收到晚宴邀请;中国商务部和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同时宣布,中国政府副总理何立峰与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和贸易代表格里尔9月20日将在纽约会晤。

(正文)9月17日,中国外交部长王毅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就下周即将举行的中美峰会交换意见并通报筹备进展。王毅对鲁比奥说,中美关系总体沿着两国元首确定的建设性战略稳定轨道前行,这有利于回应国际社会的期待。元首外交是中美关系的定盘星。双方要本着平等、尊重、互惠的精神,筹备好下阶段高层交往,加强沟通、推进合作、管控分歧,尊重彼此核心利益,发出中美致力于推进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共促世界和平与发展的正面信息。”

9月18日,美国媒体报道OpenAI 的奥特曼(Sam Altman)、英伟达的黄仁勋(Jensen Huang)、亚马逊的贝索斯(Jeff Bezos)、特斯拉与SpaceX的马斯克(Elon Musk)、谷歌的皮查伊(Sundar Pichai)、戴尔科技的戴尔(Michael Dell)、花旗集团的范洁恩(Jane Fraser)、近期卸任苹果首席执行官的库克(Tim Cook)和高通的阿蒙(Cristiano Amon)将参加特朗普总统为中国领导人举办的国宴。呼吁在AI领域遏制中国的Anthropic总裁阿莫迪(Dario Amodei)没有接到邀请。

同日,美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民主党首席成员米克斯(Gregory W. Meeks)及多名民主党联邦众议员致信鲁比奥和贝森特,呼吁与中方开展持续且实质性对话,以应对人工智能相关的安全风险,并敦促特朗普政府在下周举行的美中双边会晤中启动此类讨论。民主党一些议员认为,美国与中国之间至少可以从一些具体的安全问题开始建立共识。民主党众议员刘云平(Ted Lieu)提出,美国与中国应该身先士卒,通过一些具体措施推动其他国家采取类似的AI安全标准。【点击这里查看“美国AI监管陷入两难:对华竞争焦虑影响国会立法”】

9月19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宣布,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贸易代表格里尔与中国副总理何立峰将于周日在纽约会晤。格里尔在声明中表示:基于特朗普总统与中国领导人之间牢固的关系,美中两国正深化接触,以促进全球两大经济体之间互利共赢的贸易。特朗普政府将继续致力于实现对华贸易平衡,具体措施包括监督近期各项承诺的落实情况、优化非敏感商品的贸易,以及改善美国农民、制造商和工人的市场准入条件”。英国《金融时报》消息说,贝森特与何立峰将于当地时间周日上午10点30分在摩根大通纽约总部举行会晤,讨论人工智能、贸易、稀土等经贸议题。目前中美还未达成一致的一个主要议题是去年在釜山峰会达成关税和稀土休战一年的协议是延长半年还是一年。据报道,美方倾向为延长半年,而中方则坚持一年。

同日,《南华早报》引用知情人的话说,特朗普总统之前曾计划把对台军售推迟到至2028年底或2029年1月,但这一方案遭到了强硬派的反对,目前的妥协方案是白宫可能在下周峰会与11月APEC会议之间宣布小规模军售案,而且会事先知会北京。不过,知情人还对该报记者说,台湾向美国采购的武器已有大量订单积压,延后批准军售案对实际交付时间的影响可能有限。

中评网发表了对美国巴科内尔大学(Bucknell  University)教授朱志群采访。朱教授说,特朗普为欢迎中国领导人来访表达了一系列诚意和善意,比如他公开表态对中国汽车投资持开放态度;美国有关部门近日归还将在执法过程缴没的几十件文物归还中国;对台军售被暂时搁置等。重视此访的中方也做了善意回应,包括最近大量采购大豆,对伊朗战争停火也做了适当介入调停。这些都创造了相对友好的气氛,为成功的访问进行铺垫。

9月15日,布鲁金斯学会的何瑞恩(Ryan Hass)发表题为”为什么北京对特朗普的示好‘不为所动’?”(Why Beijing isn’t taking the bait with Trump)的文章。何瑞恩指出,对于特朗普在公开场合屡屡向中国核心关切释放出的“善意信号”,北京之所以选择不予积极回应可能有四个战略考量:1)对相对实力对比的自信心上升;2)对中美关系能否发生持久改善持怀疑态度;3)认为特朗普的言论多为象征性姿态,无法抵消其实质性遏制措施;4)北京当前的注意力聚焦于国内挑战。

9月16日,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21世纪中国中心发表题为“全面对华脱钩代价高昂,应转向‘选择性开放’”的政策建议报告。该报告指出,“美中经济竞争已进入长期韧性比拼阶段,完全脱钩不仅代价高昂且不切实际。美国长期面临对华贸易逆差,中国资本以某种形式回流美国具备经济必然性。与其让资金停留在美债等无差别的金融资产中,不如将其引导至实体经济的活性投资领域。”

同日,美国亚洲协会亚瑟·罗斯美中关系中心主任夏伟(Orville Schell)在美国外交协会的《外交事务》杂志发表【文章】,呼吁各界不要对下周的两国领导人峰会抱不切实际的期望,中美关系已经超越了领导人可以创造外交奇迹的年头。

9月17日,亚洲协会的网站《中国咨询》(China File)发表一组题为“美中峰会的看点”(What to Watch at the Xi-Trump Summit)的文章,共有八名专家就他们熟悉的领域发表见解,其中协会副总裁钱镜的评论特别引人注目。他就中美在抗癌领域的合作提出了具体可行的建议。他说,“双方可以合作利用负责任的人工智能加速药物发现,推动癌症和罕见病临床证据的相互操作性,同时保护患者个人和基因组数据的安全。他们可以对选定的癌症疗法开展平行的监管工作,各监管机构保留其自身的权力。他们还可以在早期筛查方面进行合作,庞大的患者群体有助于更快地揭示何种治疗方案更切实有效。”【点击这里查看“中美可以在健康领域合作,挑战是如何构建合作框架”】。

延伸阅读:

中美可以在健康领域合作,挑战是如何构建合作框架

当今的合作无法建立在并不存在的战略互信之上,但可以建立在共同的脆弱性之上并构筑可预测性:狭窄的承诺、清晰的规则、通报机制,以及证明各方说到做到的证据。可预测性并非信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能够帮助双方超越不合理的猜疑。–钱镜

【编者按:中美两国领导人即将举行峰会,美国的智库和媒体就这次峰会发表不少分析和预测。位于纽约的亚洲协会在自己的网站发表了该智库几位专家就峰会看点的时评(What to Watch at the Xi-Trump Summit)。亚洲协会亚瑟·罗斯美中关系中心的主任夏伟(Orville Schell)也在美国外交学会的杂志《外交事务》发表文章,呼吁专家和媒体不要对下周的峰会抱太大的期望,美中关系已经过了制造政治和外交奇迹的年头。点击【这里】查看夏伟的文章的英文全文。本站特翻译钱镜就“看点”发表的短评,供读者参考。点击【这里】查看“中美医疗差距-为啥美国癌症治愈率比中国高出一倍?”】

当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与习近平于9月24日在华盛顿会晤时,外界的注意力将集中在贸易、科技和台湾问题上。但还有一个更安静的考验值得关注:两国政府能否找到一个能够让美国人真正看到合作成果的具体领域。

今年5月,两国领导人同意“建立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白宫补充了一个重要的限定条件:“在公平和互惠的基础上”。两国在医学领域的合作正可以体现这一原则。

这并不是主张将竞争搁置一旁。美中两国将继续在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领域展开激烈竞争,并对知识产权、数据安全、供应链以及军民两用技术提出正当关切。此外,数十年的科学交流帮助中国建立起了研究、临床和商业能力,这些能力如今已能与美国的长处相匹敌——尽管在某些领域起到了互补作用。这主张我们在推进合作时应谨慎行事,而不是假装中国缺乏能力,或是放弃有选择地利用这种能力的机会,以便在能够增强美国竞争力并改善美国患者健康状况的地方加以运用。

癌症就是一个例证。美国癌症协会(American Cancer Society)预计,今年将有626,140名美国人死于该疾病——平均每天约有1,720人。一项帮助治愈美国患者的中国发现并非美国的失败,而一种拯救中国生命的美国药物也并非中国的失败。成功的标准应当是人们是否能过上更长久、更健康的的生活。

两国各自具备不同的优势。美国在基础生物医学科学、监管标准、资本市场和商业化方面处于领先地位。中国则发展出了非凡的临床规模、更快的患者招募速度,并在全球药物研发中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当前的任务是在不损害两国合法安全利益的前提下,有选择地利用这些互补优势。

有一些切入点可以从实际做起。双方可以合作利用负责任的人工智能加速药物发现,推动癌症和罕见病临床证据的相互操作性,同时保护患者个人和基因组数据的安全。他们可以对选定的癌症疗法开展平行的监管工作,各监管机构保留其自身的权力。他们还可以在早期筛查方面进行合作,庞大的患者群体有助于更快地揭示何种方案切实有效。

随着人工智能在生物学领域的威力不断增强,两国都拥有一个共同利益,即防止恐怖分子和犯罪分子利用它来开发生物武器。最后这一点不仅关乎健康。当今的合作无法建立在并不存在的战略互信之上,但可以建立在共同的脆弱性之上并构筑可预测性:狭窄的承诺、清晰的规则、通报机制,以及证明各方说到做到的证据。可预测性并非信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能够帮助双方超越不合理的猜疑。

政治空间是存在的。今年5月,中国领导人将健康列为两国应扩大合作的领域之一。而且日程紧迫:中国将于11月主办亚太经合组织(APEC)会议,随后是12月由美国主办的二十国集团(G20)峰会,两国政府均已承诺支持对方担任东道主。这给9月赋予了一项简单的任务:将言辞转化为人们能够看得见的成果,并在随后的两次机会中展示进展。

抗击癌症的合作无法消除竞争。正因为这种竞争具有长期性,两国才更需要在能够携手共事的领域留有一席之地。

健康应当成为其中之一。

作者简介:钱镜(Jing Qian)现任亚洲协会(Asia Society)副会长兼中国分析中心(CCA)常务主任,该中心是他与澳大利亚前总理陆克文(Kevin Rudd)共同创立的。作为中国分析中心的常务主任,钱镜领导该机构关于中国的战略、研究和政策工作,包括协调一系列“1.5轨/2轨”对话。他还是“解码中国政治”(Decoding Chinese Politics)和“Cure4Cancer国际治理癌症临床试验合作”(Cure4Cancer International Clinical Trials Collaboration)项目的共同负责人。钱镜的研究重点是中国的精英政治及其对中国国内和外交政策的影响,特别是美中关系。他的分析文章曾发表在《彭博商业周刊》(Bloomberg)、加拿大广播公司(CBC)、《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哈佛商业评论》(Harvard Business Review)、《自然》(Nature)和《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等媒体上。

延伸阅读:

前澳大利亚总理陆克文,抗癌战开辟中美合作的可能之路|福布斯中国医疗峰会回顾与展望

福布斯中国,2020年11月6日

在福布斯中国医疗峰会上。澳大利亚第26 任总理、亚洲协会政策研究院主席陆克文发表主旨演讲时指出:中美两国应该关注联合抗癌领域的成就,并试图从中寻找向前并进的可能道路。

陆克文指出:(“ 译自英文报道,下同)国际社会继续应对新冠肺炎疫情为世界带来的裂痕与不确定性。然而,在各国管控战略博弈之时,抗癌之战依旧向我们展现了国际合作的力量。”

“归根结底,全世界两个最大的经济体的合作,正在给中国,美国,乃至全世界癌症患者带去福音。为了全人类的福祉,这样的合作应该继续下去。我们也很希望看到,全球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合作,向抗癌合作看齐。”

峰会的主题是:“在疫情时代推进全球抗癌事业发展”。作为国际联合抗击癌症的一贯支持者,陆克文从澳大利亚家中发表视频讲话。陆克文说:“目前,没有人对癌症免疫。” 政坛人士也有因为癌症而离世的例子。美国前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约翰· 麦凯恩就被癌症夺去生命。2015年,时任美国副总统拜登之子博· 拜登因脑癌去世,促使白宫推出了抗癌“登月” 计划。

1971年尼克松总统通过国家癌症法向癌症宣战以来,中美两国便不断加强临床试验合作。陆克文表示:“在这个前途未卜,令人担忧的时刻,中美两国与世界各国正在默默并肩而战,与癌症进行着另一场斗争。这样的合作应该继续下去。”
陆克文表示,中国每年新增癌症患者超过400万人,中国参加临床试验合作,可以缩短新药从实验室发现阶段到应用于治疗阶段的过程——有时,这个过程要花10年至15年时间。陆克文说:“即使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临床试验依然继续进行,虚拟会议依然定期举办,证明了合作的深入程度。”

陆克文表示,2017年以来,中国加入国际协调理事会(ICH),调整了有关政策,为其接纳国际临床试验数据创造了条件,加速了美方在中国市场的药物开发,也让中国患者能更早用上药物。他指出,2018年,默沙东的宫颈癌疫苗Gardasil 9因此在9天内就获得了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批准。

2019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北京企业百济神州的BRUKINSA(泽布替尼)用于治疗套细胞淋巴瘤患者(另外,加州企业安进去年已经同意斥资27 亿美元购入百济神州约20%的股份)。近期,上海企业再鼎医药与美国企业再生元(Regeneron Pharmaceuticals) 达成合作,对一种淋巴瘤药物进行研究。

美国AI监管陷入两难:对华竞争焦虑影响国会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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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民众和国会议员正在围绕一个越来越尖锐的问题发生分歧:为了降低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风险,美国是否应该放慢先进AI的发展速度,即使这意味着可能被中国等其他国家赶上?

随着有关人工智能潜在风险的警告不断增加,这一问题正在成为美国国会推动AI安全立法时的一个重要争议点。

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近日公布的一项民调显示,美国公众一方面普遍承认先进AI可能带来严重风险,另一方面又担心美国在全球AI竞争中失去领先地位。

调查显示,63%的受访者认为,人工智能“有可能摧毁人类”。但当被问及如果放慢AI发展能够使其更加安全,美国是否可以接受因此落后于其他国家时,受访者出现明显分歧。43%的受访者认为,如果这样能够让美国更加负责任、安全地发展AI,那么即使落后于其他国家也是可以接受的;37%的人则认为,美国不应该因为安全问题而放慢脚步,即使这样意味着承担更大的风险。

这种分歧在不同党派选民之间更加明显。曾投票支持特朗普的选民中,50%认为美国不应为了安全而在AI竞争中放慢脚步,38%持相反观点。

这一社会分歧正在逐渐映射到国会。“不能输给中国”成为反对放慢AI发展的重要理由。目前,美国国会正在讨论多项AI安全监管方案,但围绕监管力度、政府应该介入到什么程度以及是否会削弱美国竞争力,议员们尚未达成共识。

一些共和党议员认为,如果美国通过严格监管限制本国AI企业的发展,可能给中国留下赶超机会。

众议院能源与商业委员会主席、共和党议员Brett Guthrie近期表示,美国“绝对不能投降”。他认为,如果美国停止或大幅放缓AI发展,就可能意味着把领先地位让给其他国家。

Guthrie同时表示,AI立法涉及的问题非常复杂,不应该为了追求速度而仓促通过法律。他领导的委员会甚至可能要到明年才会正式处理相关AI立法。

众议院议长Mike Johnson近期也强调,美国需要保持对中国的技术优势。特朗普则多次反对进一步加强联邦层面的AI监管,认为过度监管可能让中国获得赶超美国的机会。

参议员Ted Cruz则在接受POLITICO采访时以更为直接的方式描述了这种竞争逻辑。他说,如果未来真的出现“杀手机器人”,他宁愿这些机器人是美国制造的。

在一些长期关注中国问题的国会议员中,同样存在这种担忧。

众议院“中国共产党特别委员会”主席John Moolenaar承认,国会“确实有公共安全方面的责任”,但同时表示,美国也需要“在AI竞赛中击败中国”。他认为,这不仅涉及经济利益,也涉及国家安全。

共和党众议员Don Bacon则表示,他对于通过监管限制AI发展“非常谨慎”,因为美国“不能落后于中国”。

但另一派认为,AI竞争不能成为放弃安全监管的理由。与此同时,一些民主党议员认为,美国面对中国的竞争并不意味着国会可以忽视AI安全风险。

众议院进步党团主席Greg Casar表示,AI竞争不应该被简单理解为一场必须分出胜负的军备竞赛。“AI竞赛不是一场你赢下来的军备竞赛,”Casar在POLITICO举办的Decoded峰会上说,“这是一场我们需要结束的军备竞赛,我们需要保护美国人民。”

Casar与参议员Bernie Sanders等人正在推动对“超级智能”AI实施更加严格的限制,理由是先进AI可能产生难以控制的系统性风险。

民主党众议员Greg Stanton则认为,美国没有必要在创新和安全之间二选一。“我们可以在创新方面领先,也可以在安全方面领先,”Stanton说。他认为,把AI创新和AI安全描述成只能选择其中一个,是对美国历史经验的误读。

一些议员则试图在两种立场之间寻找平衡。民主党众议员Josh Gottheimer表示,中国“并没有等待其他国家”,因此美国不能简单退出AI竞争,但同时需要确保AI发展以适当方式进行。他说,“你不能只是离开这场竞赛,但你需要确保以正确的方式参与其中。”

此外,特朗普与习近平是否应该讨论AI安全,也出现分歧。一个正在出现的问题是:如果美国和中国都担心对方在AI领域取得决定性优势,两国是否应该就AI安全进行某种程度的合作?

一些共和党议员对此持怀疑态度。众议院外交委员会高级成员Joe Wilson在被问及特朗普是否应该与习近平讨论AI安全时表示:“我不信任他。我信任特朗普。”

但一些民主党议员则认为,美国与中国之间至少可以从一些具体的安全问题开始建立共识。民主党众议员Ted Lieu提出,可以首先讨论AI与核武器之间的关系。例如,两国可以承诺不允许人工智能自主决定或启动核武器。他说,美国可以通过一些具体措施,推动其他国家采取类似的AI安全标准。

与此同时,国会推动AI安全立法的过程并不顺利。

9月16日,参议员John Kennedy试图通过“一致同意”程序快速推动一项要求先进AI模型配备紧急关闭机制的法案,即所谓“kill switch”法案。Kennedy认为,如果先进AI系统最终出现无法控制的情况,人类必须保留关闭系统的能力。但参议员Rand Paul提出反对,使这项快速通过的尝试无法继续。

Kennedy随后表示,他的法案并不是要让联邦政府控制AI的关闭按钮,而是要求开发先进AI模型的企业自行建立这种紧急机制。Rand Paul则认为,国会在对AI技术及其潜在风险有更充分了解之前,不应该仓促制定这种广泛适用的要求。

与此同时,参议院两党议员仍在就另一项更全面的AI安全法案进行谈判。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John Thune、参议院商务委员会主席Ted Cruz以及民主党参议员Amy Klobuchar等人正在推动相关立法。Cruz表示,希望本月能够在委员会层面推进,但谈判仍未完成;Thune则对能否在中期选举前完成相关程序持谨慎态度。

这意味着,即便华盛顿对AI潜在风险的讨论正在迅速升温,具体监管方案仍然面临党派分歧、技术争议以及时间压力。

与此同时,美国主要AI企业对于国会究竟应该采取多强的监管措施,也并非完全一致。

POLITICO报道称,OpenAI近期支持一项要求对先进AI系统实施独立监测的提议,而Anthropic政策负责人Sarah Heck随后没有明确支持同一方案。这一分歧尤其值得关注,因为Anthropic长期以来一直以AI安全作为其企业定位的重要组成部分。

围绕AI监管的争论因此已经不再只是“支持监管”与“反对监管”的简单二分,而是进一步涉及:谁来制定安全标准、政府应该拥有多大权力、AI企业是否应该接受独立监督,以及监管是否可能削弱美国在全球AI竞争中的优势。

与此同时,美国国会的立法窗口正在缩小。众议院9月中旬提前结束本阶段工作,议员们将在中期选举后进入“跛脚鸭”会期,而届时国会日程已经十分拥挤。

(本文基于Politico的相关报道。)

专访谢淑丽:重塑外交谈判筹码,以“选择性开放”提振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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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前美国副助理国务卿、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大学资深教授谢淑丽(Susan Shirk)在接受《The Wire China》专访时,深入剖析了中美关系当前面临的制度性短板、外交阵地空置问题以及台湾与亚太局势,并提出了通过“选择性开放”吸收中国投资以提振美国竞争力的务实框架。

一、 特朗普二度执政:盟友信任瓦解与中国对美观念转变

谢淑丽指出,特朗普第二次执政以来,其外交政策表现出极强的干预主义与激进色彩(例如在执政首年内对七个国家采取了军事行动)。虽然拜登政府此前尽力修补了被特朗普首次执政破坏的盟友关系,但如今包括加拿大、丹麦在内的传统盟友再次感到无法信任美国,甚至在某些层面将美国视为敌对一方。

这种“美国优先”和单边保护主义取向,对中美关系产生了深远影响。一是道德领导力崩塌:这证实了中国领导层及公众长期以来的看法——美国的全球威望与道德领导力已达顶峰并正走向衰落,其外交政策被视为完全基于私利和特朗普家族的商业利益。 二是民间反美情绪加剧:过去中国社会对美国文化和民主制度普遍保持某种尊重,反美情绪仅在政府间紧张时零星爆发。但近年来(特别是特朗普二次执政后),中国民间的反美情绪显著增强,而亲俄情绪有所上升。 三是错失拉开中俄距离的机会:中国曾是乌克兰的最大贸易伙伴,且中国公众历史上对俄罗斯并无深厚好感,原本通过精准的美国外交是有可能推动北京与莫斯科保持距离的。然而,由于习近平与普京在防范“颜色革命”及威权安全感上的个人与意识形态契合,再加上美方外交失效,这一外交空间已被浪费。

二、 习近平的政策“过头”与战略机遇的错失

虽然特朗普的单边主义创造了让中国将自己塑造为“全球化与国际秩序维护者”的战略机会,但谢淑丽认为,习近平的“过头(overreach)”策略使得中国未能充分利用这一局势。

谢淑丽指出,中国大陆坚决拒绝与民进党政府及海基会进行任何高层对话。此前蔡英文执政时期本是一个非常灵活务实的对话伙伴(她曾试图在不完全服从的前提下寻找符合1992年共识精神的表述),北京拒绝与之接触是重大失误。 在香港打破“一国两制”国际承诺后,台湾社会对和平统一的信心已被破坏。中国大陆继续通过军事和政治手段加大对台施压,不仅破坏了“和平统一”承诺的可信度,反而将自身逼入可能不得不与美国发生军事冲突的死角。

此外,还存在外交反应过度。例如,2025年11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发表涉及台海安全的言论后,北京反应过度。原本中国有机会利用特朗普粗暴处理盟友关系的契机来拉近中日关系,但过激的反应打乱了这一进程。在当前体制下,即便如外交部长王毅等富有对日斡旋经验的官员,也难以偏离高层的激进路线。

三、 官僚体系清洗与“外交失职”危机

谢淑丽特别指出,尽管双方领导人出于政治考量(如习近平希望在中共二十一大前展示稳定大国关系的能力)意图稳定关系,但两国内部的官僚体系清洗严重削弱了外交履职能力。

特朗普政府大幅裁撤和清退了大量经验丰富的中国问题专家与国务院官员(包括拜登时期任命的多位女性大使与公使),甚至国防部与国家安全委员会(NSC)也出现严重空缺。以前NSC亚洲事务部门人满为患,如今除了个别官员外几乎空无一人。

元首会晤(Summit Diplomacy)的本质在于两国工作团队事先进行长达数百小时的谈判,敲定成果并建立危机管理的人际基础。而如今由于美方缺乏专业对接团队,中国外交官员因找不到对应窗口而极为挫败,双方高层会晤缺乏足够的前期准备,形成了危险的“外交失职”。

中国同样面临“忠诚度高于专业能力”的考验。习近平正在党政军及事业机关开展空前规模的清洗与“治理思想”学习运动,内部政治阶层的安全感缺失与肃清压力,正导致官员普遍出现不敢作为的负面效应。

四、 破局方案:重塑威慑平衡与“选择性开放”框架

在探讨如何走出当前的危险僵局时,谢淑丽提出了具体的政策建议:

  1. 重新平衡“威慑”与“外交谈判”目前美国政策过于偏向威慑(如全面技术与贸易制裁),盲目追求“绝对优先地位”,却忽视了提升自身竞争力才是根本。 2019年5月将华为列入实体清单并在全球范围打压中国技术的做法是过度的,这反而强化了中国“美国决意敌对”的认知。美方应将关税和制裁作为外交谈判的杠杆(用于换取中国在南海、台海等地区施压行为的缓和),而不是单纯作为打压工具。
  2. 倡导对中国投资采取“选择性开放(Selective Openness)”: 针对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21世纪中国中心发布的最新报告,谢淑丽主张参照历史上处理日本对美投资的成功经验。例如,引入先进技术与产业再造:中国在电动汽车、人工智能、机器人、生物医药等领域已取得显著突破。一味通过关税阻断中国投资不仅损害美国消费者利益(如无法获得高质量廉价电动车),也无法阻止中国资金流向美债等非生产性领域。美国应允许中国企业在美建立合资企业、许可技术或设立子公司,以协助美国实现工业化重塑与本土劳动力培训。 建立全流程监管机制:改革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在评估安全风险的同时将“对美国经济的价值”纳入考量;同时建立持续、透明的公司治理与网络安全定期复审机制,实现“有保护的开放”。

结语

谢淑丽最后强调,华盛顿目前普遍存在一种关于“中国威胁”的从众思维(Groupthink)。两国领导人需避免陷入历史式的“大国冲突死局”,放弃单纯的制裁与僵局对抗,通过专业、务实的外交筹码交换与经济合作,寻找一条既能维护国家安全又能实现共同稳定的可持续路径。

两岸综合实力消长下“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挑战与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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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陆而言,若“和平统一”确实优于武力统一,降低统一后治理成本,则一个台湾社会缺乏接受意愿的方案,就有重新设计的必要性。与其单纯强调“一国”,不如增加“两制”的制度含量;与其依靠实力迫使台湾屈服选择,不如提出台湾社会至少愿意讨论的制度安排。–柳金财
【编者按:本文是微信公号《正当石》组织“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讨论以来发表的第26篇来自台湾学者的文章,发表时间为2026年9月14日,作者授权本站转发。点击查看“李其泽“旋风”:台湾人要什么样的‘一国两制’”。“正当石”编者按:对“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热烈讨论持续近一个月了,基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在现阶段,无论在台湾,还是在大陆,两岸民众对“两制台湾方案”取得共识是一项需要付出艰苦努力和探索的巨大工程。无论多么艰难,这项工作格外需要耐心与定力,绵绵用力,久久为功,水滴石穿。正因此,在正当石的交流对话探讨值得倍加珍惜,尽管不一定赞成对方的观点,但是要尊重对方说话的权利。万事开头难,上路了,一起向前走,走着走着目的地就到了。今天刊发台湾佛光大学公共行政与国际事务学系副教授柳金财的文章,这是两岸读者来信之二十六。】
(正文)近期彰化师范大学副教授李其泽连续发表三篇文章,从制度层面探讨“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引发两岸学界与舆论热烈讨论。国台办表示乐见台湾各界了解、讨论并提出建议;陆委会则以台湾约八成民众反对“一国两制”回应。

两岸官方态度的明显差异,凸显重新讨论“两制台湾方案”的必要性:问题不应只停留在统独立场,而应进一步检视其制度内容、政治可行性及台湾民意接受程度。

李其泽的核心论点并非单纯要求台湾接受“一国两制”,而是进行条件式制度推演:若两岸未来进入和平政治协商,应如何设计具有台湾特色且能取得社会信任的制度安排。

其主张在“一个中国”及国家主权归一前提下,通过和平与自治协议,保障台湾既有民主选举、基本权利、司法终审、财政金融及地方治理。

同时,有关国家安全与整体国防由中央承担,台湾则保有一定程度安全与自治安排。

其核心问题在于建立“双向可信承诺”:大陆如何确保不单方面缩减自治,台湾又如何承诺不利用高度自治推动法理分离,借由权责明确及制度保障降低双方政治疑虑。

对于上述探讨,大陆国台办表示“乐见讨论”,台湾陆委会则判断大陆可能连其高度自治条件“一条都不会同意”,两岸当局表述恰恰把“一国两制”最核心的问题,从统独立场拉回到大陆究竟愿意让多少、台湾究竟需要保障多少,以及双方如何建立可信承诺。

一、实力消长与政治认同的吊诡

当前讨论两岸关系,时间是否站在台湾这边,始终是高度敏感的政治命题。

在台湾社会,若主张随着大陆综合国力增长,台湾未来政治谈判筹码可能减少,应尽速政治协商接受“两制台湾方案”,往往易被批评为“失败主义”、“靖绥主义”、“投降主义”,甚至被贴上“卖台”、中共同路人及“在地协力者”标签;反之,若认为只要持续强化国防及美日安全合作,时间必然站在台湾这边,则被批评低估两岸长期实力结构变迁,过于一厢情愿。

两岸经过三十多年发展后,经济、军事、科技、人口、外交及国际影响力的相对位置发生何种变化?这些变化又如何影响台湾维持现状及未来政治谈判的选择?值得注意是,大陆综合国力愈强,“一国两制”在台湾社会的接受程度却未同步提高,形成“实力愈强、认同愈远”的政策吊诡。

这说明大陆国力增长,固然增加统一自信及底气,可以增加对台政策政治压力,却未必能直接转换成台湾民众的政治认同;军事力量可以改变战略均势,却不能自然产生制度吸引力。

换言之,尽管当前两岸硬实力差距持续扩大化中,然大陆硬实力优势,并未完全自动转化为台湾民众对统一方案的政治认同。

职是,大陆若追求和平统一且认为其统一后治理成本较低,反而须提出比现行“一国两制”更具有可信承诺、台湾特色及制度保障的方案。

二、两岸军事、经济及综合国力差距扩大

首先,军事实力差距最为明显。

大陆2026年一般公共预算国防支出达1.94万亿元人民币,较上年度执行数增加6.9%;台湾依北约标准计算的2026年国防支出约新台币9,495亿元,占GDP约3.32%。

无论从军工产能、飞弹、海空军、太空、网络、无人系统及后勤动员规模而言,大陆均具有明显总量优势。

2026年 Global Firepower 全球军力排名中,大陆在145个受评国家中排名第3,台湾排名第22。

此项排名不能直接用来预测台海战争结果,因为台湾具有海峡地理、不对称防卫及可能的外部介入等特殊因素,但仍足以反映两岸传统军事资源的结构性差距。

其次,经济总量差距更加明显。

大陆2025年GDP达140.19万亿元人民币,实质成长5%。

台湾2025年经济成长率经修正后约8.76%,主计总处公布的每人GDP约3.95万美元及人口规模推算,名目GDP约在9,200亿美元上下。

大陆GDP折算约19万多亿美元,相当于台湾的21倍左右,台湾经济总量目前约只有大陆的4.5%至5%。

两岸经济实力已从1990年代台湾GDP约相当于大陆四成,转变为今日仅约大陆的二十分之一;甚至大陆已有约5至6个省份,其经济总量达到或超过台湾。

大陆并具有14亿人口、完整制造业体系、庞大内需市场,以及新能源、电动车、造船、无人机、人工智能等产业优势。

两岸经济总量差距鸿沟,并不等同政治谈判能力同比例下降。

大陆经济总量是台湾21倍,不等于综合经济竞争力就是21倍。

台湾人口只有大陆约六十分之一,台湾的人均GDP明显高于大陆;台湾在先进半导体、晶圆代工、AI服务器及ICT供应链,具有远高于经济体量的全球影响力。

大陆的优势则在于市场规模、完整产业链、制造业总量、基础建设、资本投入及产业纵深。

最后,人口、外交资源、国际组织影响力、军工生产及科技投入也呈现高度不对称。

大陆的硬实力稳居世界第二,且与美国的差距持续缩小,美国对两岸统一影响力缩小;软实力方面,有国际机构评估大陆已位居世界第二。

然而,这并不能推论台湾已经失去所有筹码。

台湾仍掌握先进半导体及ICT产业链、第一岛链关键战略位置、民主制度软实力,以及与美国、日本、欧洲主要国家形成的科技、经贸与安全连结。

换言之,两岸“总量实力”差距扩大是事实,但台湾仍具有相当程度的“非对称实力”。

三、两制最大挑战:大陆硬实力上升、制度吸引力待提升?

今日大陆发展经济力名列全球第二、军事力全球第三,比邓小平、江泽民时期强大许多,为何台湾民众对“一国两制”的接受程度没有提高?

问题恐怕不只是本身宣传不足,或来自台湾当局长期标签化及批判,同时有其“可信承诺”不足之处。

邓小平时期的一国两制台湾构想,曾提出台湾可以拥有不同于港澳的特殊安排。

当时两岸实力差距较小,大陆必须通过更高程度政治让利提高统一吸引力。

其核心逻辑是以高度自治与制度保留,降低台湾接受统一的成本。

因此早期论述曾涉及台湾可以保留军队、制度及相当程度自主权等高度优惠条件。甚至提出国旗、国号皆可谈的政治善意。

江泽民时期延续和平统一方向,“江八点”强调政治谈判与两岸交流;钱其琛等人相关论述,也曾展现较大的政治讨论空间。

其政策背景在于1990年代两岸经济实力差距远小于今日,大陆必须以更多政治让利换取台湾接受谈判。

胡锦涛时期则逐渐形成“反独优先、和平发展、先经后政”模式。

2005年《反分裂国家法》建立反独法律框架,但2008年以后两岸又通过经贸合作、ECFA、人员往来等方式累积和平发展利益。

习近平时期对“两制台湾方案”有两次关键性制度表述。

第一次是2019年《告台湾同胞书》40周年纪念会,首次明确提出“探索‘两制’台湾方案”,强调一个中国原则、“九二共识”、民主协商、和平统一及深化两岸融合发展。

第二次是2022年《台湾问题与新时代中国统一事业》白皮书进一步制度化阐释,提出统一后台湾可实行不同于大陆的社会制度、依法实行高度自治,具体实现形式将充分考虑台湾现实、吸收两岸各界意见及照顾台湾同胞利益与感情。

可以说,前者可视为“提出命题”,后者则是“制度化阐释”,但迄今尚未形成完整具体的“两制台湾方案”。

且因受到香港政治发展、两岸政治互信下降及台湾民主认同深化影响,台湾社会更加关切:

统一后民主选举能否延续?政党能否自由竞争?司法是否真正独立?新闻、网络及言论自由能否维持?现有防卫体系及军队如何处理?大陆的政治承诺是否可能被单方面修改?

若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即使大陆经济及军事实力继续成长,是否自然就会提高“一国两制”的政治吸引力呢?其间关联也非线性关系。

四、“两制台湾方案”可能存在高、中、低三种模式

若从自治程度、中央权力及统一方式三项指标进行分析,未来“两制台湾方案”可以区分为高、中、低三种可能类型及方案规划设计。

这只是分析类型,并非大陆已公布三套正式方案。

首先,“高方案”属高度自治模式。

如果两岸经过长期和平协商达成政治协议,大陆在“一个中国”框架下,容许台湾保留现行法律制度、司法终审权、独立财政、高度行政自主及一定程度非主权性国际参与;至于台湾既有防卫力量如何转型,则另行协商。

其制度精神甚至可以吸收联邦、邦联或欧盟多层治理的部分元素,但并不意味大陆必须接受联邦或邦联制。

其次,“中方案”则较接近传统一国两制及特别行政区治理逻辑。

台湾可以保留不同的经济、社会及部分法律制度,但国防、外交与国家安全等核心主权事项归属中央权限,中央亦保有较大的制度监督与解释权。

最后,“低方案”则是假设两岸在高度对抗甚至非和平方式下实现统一。

如此,台湾自治程度可能大幅缩减,治理重点从政治协商转向国家安全、社会秩序及制度整合,甚至出现更直接的中央治理模式。

然而,这只能视为情境推演,而不能视为大陆已经确定的政策。

归结而论,此三类模式目前并非大陆正式公布的“台湾方案”,应视为情境推演,而非既定政策。

三种模式设计显示政治意涵为,当统一方式愈和平、台湾参与协商程度愈高,大陆提供高度自治安排的政治空间理论上愈大;反之,当两岸对抗程度愈高,自治空间可能愈受到压缩,尤其是急独导致急统及武统,更将限缩台湾自治权。

上述“高方案、中方案、低方案”的区分,有其分析价值。

所谓高方案,是比香港、澳门享有更高程度自治,甚至保留部分政治、安全与制度自主性;中方案则接近既有特别行政区架构;低方案则意味中央治理权进一步扩张。

就台湾民意结构来论,方案越向中、低方案移动,其政治可接受性只会越低。

五、大陆难以接受欧盟、联邦、邦联与国协模式

台湾政界过去曾有不少蓝绿政治人物提出两岸统合主张,类似欧盟、邦联、联邦、共同市场及大中华经济圈等构想。

这些模式共同之处,是希望先承认两岸长期分治现实,再通过经济整合、共同制度及政治协商逐步降低主权冲突。

然而,大陆对邦联及“两个政治实体平等组成新国家”的联邦模式具有高度疑虑,主要原因是此种安排可能被理解为先承认台湾具有独立主权,再由两个主权国家重新组成共同体,这与大陆“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一部分”的主权论述发生根本冲突。

也与“中华民国宪法”精神预设两岸具有重叠主权及领土范围,彼此相冲突悖离。

欧盟及国协模式若建立在两个主权国家基础上,大陆同样难以接受。

因此,直接要求大陆接受“两岸组成邦联”,现阶段几乎缺乏政治可行性。

但不能因此完全排除欧盟经验的参考价值,大陆虽不可能接受欧盟的“多国主权”,但却可能援引借用多层治理、共同市场、权力分享、争端解决及制度互保精神。

换言之,可以不复制欧盟的“壳”,却吸收欧盟治理的部分“核心”。

六、重构一国两制:大陆可能接受什么?

若大陆仍以和平统一为优先选项,就必须思考如何使“两制台湾方案”与港澳模式产生实质区隔。

港澳问题与台湾问题性质不同,前者是西方殖民主义历史遗续,后者则是国共内战延伸。

首先,从“中央授权自治”提升为具有高度稳定性的制度保障。

台湾现行司法、财政、货币、社会制度及生活方式若能获得更高层级制度保障,才能降低台湾社会的不确定感。

其次,台湾现行民主选举及政党政治是民众最重视的制度资产之一。

若“两制台湾方案”完全无法容纳民主选举,其在台湾取得支持的可能性极低。

复次,建立两岸共同协商及争端解决制度。

涉及台湾自治权限的重大变更,不宜完全由单方面决定,可以设置两岸共同委员会、两岸议会(台湾立法院与大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高门槛制度修改程序,使政治承诺具有较高可信度。

再者,借鉴欧盟“多层治理”概念。

在大陆不接受两国邦联的前提下,寻求“一个中国框架+台湾高度自治+有限共同治理”的制度设计,把国家主权与具体管辖权、治理权进行更细致区隔。

最后,“两制台湾方案”不能只是大陆完成设计后要求台湾接受,而应让台湾社会参与方案形成。

两岸和平统一,必须取得台湾民众一定程度认同,“两制”就不能只是既定答案,而应成为可以协商的制度变量。

七、真正竞争的是制度吸引力

毋庸置疑,两岸军事、经济及综合实力差距扩大,是台湾不能回避的现实;但同样不能因此推论“时间一定不站在台湾这一边”。

固然大陆硬实力,确实增加改变两岸现状的能力;但却不能自动创造促进政治认同。

对台湾而言,比争论时间究竟站在哪一方更重要的,是持续创造自身筹码,无论蓝绿执政皆会推动:强化不对称防卫、维持半导体与科技优势、深化国际连结,同时保留两岸和平交流与政治对话的可能性。

蓝绿政党也皆宣称捍卫中华民国与维持两岸和平并非必然矛盾,从而也拒绝现阶段的一国两制。

然而,蓝绿政党间并不拒绝,未来两岸进行任何形式的政治协商及对话,关键差异是否接受及认同九二共识。

对大陆而言,若“和平统一”确实优于武力统一,降低统一后治理成本,则一个台湾社会缺乏接受意愿的方案,就有重新设计的必要性。

与其单纯强调“一国”,不如增加“两制”的制度含量;与其依靠实力迫使台湾屈服选择,不如提出台湾社会至少愿意讨论的制度安排。

两岸未来真正的竞争,因而不只是GDP、军力、科技力、创新力的竞争,更是治理能力、制度竞赛及吸引力与政治信任的竞争。

当大陆综合国力愈强,若台湾民众的政治认同反而愈远,“和平统一”的政治成本未必下降。

职是之故,如何将“实力优势”转化为“制度吸引力”,说好和统故事及去除对一国两制标签化,应是未来重构“两制台湾方案”超越困境的真正关键。

福山重谈“历史终结”:自由民主真正面临的挑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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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终结”曾被广泛理解为自由民主最终战胜其他政治制度的宣言。1992年,美国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出版《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此后这一概念不断受到现实政治的挑战:从“9·11”恐怖袭击、伊拉克战争,到特朗普崛起、民粹主义扩张,“历史是否真的终结”成为一个反复被提出的问题。

当地时间9月11日,纽约时报发表了由Ezra Klein主持的播客《The Ezra Klein Show》对福山的深度采访。Klein与福山重新讨论了这部令后者成名的著作,以及其中有关自由民主、人性、身份认同和政治秩序的观点。福山表示,他当年的论述并非简单宣告自由民主取得永久胜利,而是认为,在当时看来,资本主义和自由民主似乎已经成为人类政治组织形式中缺少系统性竞争者的一种最终形态。但与此同时,他也警告,自由民主如果只能满足人的物质需求,却无法满足人对于尊严、认同、成就和意义的追求,其稳定性同样会受到挑战。

历史的终结”并非意味着世界不再发生事件

福山在访谈中解释,“历史的终结”这一说法源自黑格尔,并不是指历史事件本身停止发生,而是指人类政治和社会组织不断发展的过程可能走向某种最终目标。马克思主义同样采用了这种历史观,但其所设想的终点是共产主义社会。

20世纪80年代末,随着苏联改革以及东欧政治变化,福山认为,马克思主义和其他主要的制度性竞争者要么自行瓦解,要么已经被原来的追随者抛弃,而资本主义经济与自由民主制度似乎成为最有可能延续下去的模式。

但福山强调,他并没有认为自由民主社会已经完美无缺。他真正提出的问题是:有没有一种其他政治和社会组织形式,能够让人最终获得更加幸福、更有意义的生活?直到今天,他仍没有看到一个能够明确回答这一问题、并提出具有普遍吸引力替代方案的制度。

人们追求的不只是财富,还有“被看见”

在福山看来,自由主义理论过去过于强调个人安全、自由以及物质生活,却没有充分理解人的另一种需求——获得他人的认可。

他借用了古希腊哲学中的“thymos”概念,将人的这种精神需求进一步区分为两种形式。其中一种是“isothymia”,即希望自己至少能够得到与其他人平等的尊严和认可;另一种是“megalothymia”,即希望获得高于他人的地位、成就和认可。

福山认为,前一种需求实际上是自由社会的重要基础。现代自由民主通过法律赋予每个人基本权利,使其作为一个人获得社会承认。但如果一些人认为自己没有得到与他人相同的尊重,就可能产生强烈的不满。

他以同性婚姻运动为例指出,仅仅赋予同性伴侣财产继承等经济权利并不能完全满足他们的诉求,因为他们同样希望自己的婚姻能够得到与异性婚姻同等的社会认可。

类似的机制也存在于经济领域。福山引用亚当·斯密的观点说,贫困带来的痛苦不仅来自缺少物质资源,也来自“不可见”——感觉自己没有得到社会其他成员的认可。由此,他认为,当代许多民粹主义政治并不仅仅围绕收入和财富展开,也与一些人认为自己被受教育程度更高、拥有更多社会资源的精英阶层忽视有关。

最后的人”与自由社会的另一种困境

《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的另一部分讨论了尼采意义上的“最后的人”。

福山解释说,“最后的人”满足于自由主义能够提供的和平、繁荣和个人安全,却不再追求更高的目标,也没有愿意为某种理想承担风险的冲动。在尼采看来,这种状态可能意味着人类精神被“扁平化”。

福山认为,自由民主需要承认所有人的基本平等,但社会也不可能完全消除人与人之间在才能、成就和地位上的差异。对于一些人而言,追求卓越本身就是一种动力;问题在于,这种追求如果转化为政治支配欲,就可能威胁民主制度。

他认为,现代自由社会必须为这种“超越他人”的欲望提供和平出口。过去,战争有时被一些思想家视为重新激发社会活力的方式,但随着核武器和现代军事技术的发展,战争已经具有极其严重的破坏性,因此现代社会需要寻找其他方式来释放这种竞争和成就欲望。

“9·11”没有终结自由主义,但改变了美国政治

谈及“9·11”事件25周年,福山表示,这一事件并没有真正证明自由主义已经被一种新的普遍性意识形态击败。在他看来,激进伊斯兰主义并没有像马克思列宁主义那样形成一种能够在不同社会普遍传播的政治模式。

他认为,“9·11”真正产生的长期影响之一,是美国随后对阿富汗和伊拉克采取的军事行动,以及由此产生的军事化外交政策、国内监控体系扩张和公众对美国力量运用的失望。

福山本人曾经属于新保守主义圈子,并支持过推动萨达姆·侯赛因下台的相关主张。但伊拉克战争之后,他逐渐与新保守主义决裂。他说,自己此前研究过美国在不同发展中国家的政治干预,因此一直怀疑美国是否拥有长期改造一个文化和政治环境完全不同国家的能力。伊拉克战争之后,他认为美国没有充分准备好在推翻萨达姆之后长期建设一个稳定国家。

他还反思了自己的思想变化,认为人的政治判断并不完全来自对客观信息的理性分析,社会圈层和身份认同同样会影响人的判断。他说,自己当年身处新保守主义圈子,与相关人士的友谊和认同也使自己更难与这一政治立场分离。

特朗普与美国国家治理能力

谈到特朗普,福山将其与自己早期著作中讨论的“承认”和“欲望”联系起来。他认为,特朗普不仅代表一种政治风格,也反映出部分美国人对政治权力、边界、国家能力以及传统社会等级的诉求。

福山还提出“国家再家产化”(repatrimonialization)的概念,用来描述现代国家重新出现以领导人本人及其亲友利益为中心的倾向。

他认为,现代国家制度的重要特点之一是建立专业化、非人格化的行政体系,由具备专业能力的官员管理国家事务,而不是按照领导人的私人关系分配权力和利益。如果这种非人格化的制度遭到削弱,政治就可能重新回到由领导人及其亲属、朋友获得特殊待遇的模式。

与此同时,福山也认为,美国自由民主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国家能力”不足。政府拥有大量程序和制度约束,有时导致其很难迅速完成已经确定的公共目标。

他以基础设施建设和登月计划为例指出,20世纪60年代,美国从肯尼迪宣布登月到真正实现载人登月只用了8年;相比之下,近年的大型公共项目往往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取得实际进展。

在他看来,自由主义并不意味着政府不能拥有强大的执行能力。相反,一个有效的自由民主制度需要能够在法律框架内采取行动、解决问题并实现已经确定的公共目标。

中国、欧洲与新的政治竞争

在谈到中国时,福山认为,中国是目前唯一一个有可能在政治和经济层面对自由民主形成系统性竞争的模式。

他认为,自由民主制度的一个基本特点,是国家具有治理能力,同时受到法治和选举的约束;中国则拥有非常强的国家治理能力,但没有受到同样的法治和选举限制,因此治理质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执政者本身。

福山还提到,中国政治文化中的官僚传统具有悠久历史,强调由受过教育、具备能力的人参与国家治理。他认为,中国在现代技术和经济发展方面的能力,使其成为自由民主之外一个值得关注的制度模式。

但他同时认为,中国经济和政治模式的长期可持续性仍然存在问题,包括房地产市场、青年就业以及对出口驱动型增长模式的依赖等。

对于欧洲,福山则认为,欧洲面临的问题并非政府人员缺乏专业能力,而是过度依赖规则和程序。他认为,当规则不断增加、行政体系被程序束缚时,政府即使拥有大量专业人员,也未必能够产生有效的治理结果。

人工智能可能成为新的制度变量

访谈最后转向人工智能。福山认为,政治制度本身可以被看作一种处理和回应社会信息的“集体技术”,而人工智能将改变政治体系处理信息的方式。

他认为,人工智能尤其可能对自由民主制度形成挑战,因为民主制度能否正常运转,与其获取、处理和回应信息的能力密切相关,而社交媒体已经改变了政治传播方式。

福山还认为,社交媒体的算法机制与近年来民粹主义的兴起存在重要联系。在网络环境中,传播更加激烈、具有争议性的内容往往更容易获得关注,阴谋论也因此更容易扩散。

对于人工智能本身,他最担心的是“代理型人工智能”以及人类主动向机器转移决策权。他认为,人类可能越来越多地将权力交给能够自主行动的机器,而开发者本身也未必完全理解这些系统内部的运行机制。

他同时指出,美国和中国之间的人工智能竞争可能增加治理难度,但两国也都面临控制高风险人工智能技术的问题,因此仍可能存在建立国际规则的空间。

在福山看来,未来自由民主面临的问题并不是简单回到过去,而是如何在新的技术环境中重新建立有效的国家能力,同时保持法治、平等和政治约束。他认为,一个能够有效治理人工智能、利用技术处理复杂信息,同时又不让技术反过来控制政府的国家,将成为未来政治制度的重要课题。

美智库报告:全面对华脱钩代价高昂,应转向“选择性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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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21世纪中国研究中心与美中关系工作组联合发布最新政策研究报告,呼吁美国决策层在对待中国投资问题上抛弃过往泛国家安全化的防守型心态,转向建立“选择性开放”的全新战略和投资治理框架。

报告指出,长期以来以静态黑名单和全面排斥为主的监管策略,虽然降低了潜在的安全风险,却也使美国本土工业体系失去了吸收中国在清洁能源、先进制造、自动化及生命科学等领域领先技术与规模化产能的机会。专家强调,美中经济竞争已进入长期韧性比拼阶段,完全脱钩不仅代价高昂且不切实际。美国长期面临对华贸易逆差,中国资本以某种形式回流美国具备经济必然性。与其让资金停留在美债等无差别的金融资产中,不如将其引导至实体经济的活性投资领域。

“选择性开放”的核心在于取消“默认拒绝”的预设立场,建立起一套针对中国资本与技术转移的“净收益评估模型”。针对不同敏感度的行业,报告梳理了三种落地的商业合作路径。

首先是政治风险最低的技术许可模式,美方企业在此模式下拥有完全运营控制权,适用于快速获取中国已成熟的生产工艺和技术配方;其次是风险与收益共享的合资企业模式,双方人员通过在制造现场的共处实现深度技术诀窍转移;最后是能够最快实现规模化落地与技术引入的独资子公司模式,但该模式风险最高,监管部门须对其供应链本地化比重设定硬性指标,防止其在美简单复制中国既有供应链,形成“假本土化”。

报告同时建议,应将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的审查范围延伸至绿地投资及特定形式的合资企业,并引入跨部门的经济与行业技术专家,实现从“单纯风险规避”向“风险与经济收益综合评估”的升级。

为解决传统审查“重准入、轻监管”的缺陷,报告设计了四大可操作的政策治理工具,确保项目在落地后全生命周期可控。在公司治理层面,要求获批的敏感投资企业设立由具备安全背景的美国公民组成的独立国家安全合规委员会(NSCC),对数据跨境、核心 IT 架构变更及关键研发方向拥有“一票否决权”。在网络与数据安全层面,借鉴特斯拉在华数据本地化及 TikTok 第三方算法托管审查的实践经验,对智能化装备与软件采取“结构化隔离”与“模块化替换”,确保敏感数据在美闭环,且关键软件模块可随时实现安全替代。在供应链管理层面,设定阶段性考核,要求外资企业在指定时间内提升非中国本土零部件的采购比例,建立防止单一节点失效的防惩罚与强制剥离条款。最后,通过联合政产学界定期对重点工业供应链进行动态压力测试,精准识别漏洞,避免陷入“一一封禁”的被动局面。

报告针对美中竞争最为胶着的三个高新技术领域,展示了“选择性开放”的具体操作路径。在清洁能源与电动汽车领域,中国在电池材料、光伏组件及电动车整车制造上占据全球绝大部分产能,美国若全盘排斥中国技术,将导致本土能源转型与制造业重塑遭遇严重延误。报告鼓励通过技术许可和限制性合资模式建厂,同时严打仅在美进行最终组装的“假本土化”,要求享受补贴的企业必须绑定本土供应链培育指标,推动核心电池包与上游矿物加工工艺向美国本土转移。在生命科学与医药领域,美中医药研发高度交织,中国在临床试验效率及药企管线创新上具备强劲优势。

报告建议在药物研发与分子专利许可领域维持高度开放,在合同研发或生产组织领域推行合资模式,同时对涉及大规模人类基因组数据及临床患者敏感数据的平台实施物理与逻辑隔离,严禁敏感生物数据跨境传输。在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领域,中国在减速器、伺服电机等硬件制造与成本控制上优势明显,美国则在 AI 大模型与具身智能算法上领先。报告主张允许高性价比的中国硬件零部件进入美国市场或建立硬件制造子公司,但要求算法控制栈、空间感知数据与高精地图必须完全由本土控制,且核心控制系统须采用可随时替换为美国或盟友芯片与算法平台的架构。

报告总结认为,美中博弈的本质是长期工业竞争力与创新生态的较量。盲目的全面脱钩不仅无法消除安全隐患,反而可能使美国孤立于全球最活跃的制造与创新生态之外。“选择性开放”战略提供了一条务实的中庸路线,即通过制定清晰、透明且可预测的规则,使美国能够在守住国家安全底线的同时,借力中国资本与技术反哺本土制造业,重新塑造美国的全球工业竞争力。

(阅读英语全文,请点击。)

纳瓦罗:中国“洗白”出口 致美国每年损失200亿美元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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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美联社报道,特朗普政府8月13日发布的一份新报告称,一些国家通过第三国转运出口商品,以规避美国关税,由此导致美国政府每年损失的关税收入可能达到190亿至260亿美元。白宫贸易顾问彼得·纳瓦罗当天在与记者举行的电话会议上表示,中国是这种做法的主要国家。他称,中国企业近年来通过40多个国家转运商品,以规避美国针对中国商品征收的关税。

美联社报道称,这份报告特别关注中国在2018年美国首次大幅提高对华关税后采取的应对方式。根据报告,中国企业将部分商品运往从墨西哥到马来西亚等其他国家,在当地进行包装或有限度的组装,然后再出口到美国。这种做法被称为“转运”(transshipping)。由于商品进入美国时的原产地可能显示为第三国,这使得美国统计数据显示的中国商品进口额出现下降,但与此同时,中国制造业仍能够继续扩大对美国市场的供应。

纳瓦罗称,这种做法使中国能够绕开美国关税,同时继续扩大制造业规模,并对美国制造业和就业构成压力。他在谈到中国时使用了“洗白出口”的说法,指责一些第三国帮助中国规避美国关税。不过,美联社指出,这份报告的重点实际上不仅是中国,也涉及其他国家帮助或参与规避关税的问题。纳瓦罗还表示,印度等国家同样可能存在通过第三国转运商品、规避美国新关税的情况。

白宫报告认为,目前全球每年通过第三国转运、以规避美国关税的商品规模可能在342亿美元至3030亿美元之间。由于不同机构对这一规模的估算存在较大差异,报告选取750亿美元作为一个中间值,并据此计算美国每年可能损失约190亿至260亿美元的关税收入。换言之,白宫的估算并不是针对某一家企业或某一种商品,而是试图衡量全球范围内通过第三国改变商品原产地或运输路径、从而降低美国关税负担所造成的潜在财政损失。

美联社指出,所谓“转运”并不一定意味着所有商品都只是简单更换标签。一些商品在第三国可能经过包装、组装或其他有限加工后再出口到美国,因此判断商品的实际原产地以及第三国加工是否足以改变其原产地认定,一直是美国海关执法中的一个复杂问题。白宫目前希望加强对这类贸易活动的审查。

纳瓦罗表示,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已经开始在一项试点项目中利用人工智能识别可能存在转运规避关税的进口商品。如果进口商被发现虚报商品原产地,美国政府可以对相关进口商品追溯征收关税,追溯期限大约为一年。纳瓦罗还表示,特朗普政府正在推动新的贸易框架,并计划加入针对帮助企业规避美国关税的贸易伙伴的惩罚性条款。

白宫此次发布报告之际,中美双方正在继续推动贸易谈判。报告发布前后,中美关系仍处于一种既有竞争又寻求稳定的状态。美国政府一方面继续强调中国商品通过第三国进入美国的问题,另一方面也在为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9月的会晤做准备。习近平此前已接受特朗普邀请,计划访问美国。美联社指出,特朗普今年5月访问北京期间曾以较为积极的措辞评价习近平,而中方则将当前中美关系描述为处于“战略稳定”状态。

不过,美联社也指出,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本身已经面临一系列法律挑战。美国最高法院今年2月推翻了其中部分关税措施。与此同时,美国仍然保持对世界其他国家的贸易逆差,但今年以来这一逆差正在缩小。数据显示,截至目前,美国贸易逆差约为3710亿美元,比去年同期减少约1890亿美元。

当代人误读了修昔底德的思想

另一些人则不断预言美国力量的衰落,把这种衰落视为美国一再对其他国家发动侵略所应受到的“天道惩罚”。从足够长的时间尺度来看,衰落或许确实不可避免;但一次又一次宣告美国即将衰落,本身也是一种“愿望投射”(wish-casting)——人们希望宇宙是公正的,在这样的宇宙中,不义之人最终必然会遭到报应。

编者按:本文2026年9月14日由公众号“利维坦”发表,中文标题为“修昔底德的深刻洞察”;原文的英文题目为“Thucydides the perspicacious”,作者是大卫·波兰斯基(David Polansky)和丹尼尔·席林格(Daniel Schillinger)。波兰斯基是一位常驻加拿大多伦多的作家兼政治理论家。他的作品曾发表于《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环球邮报》和《外交政策》等出版物。他同时撰写新闻通讯《Strange Frequencies》。席林格是美国纽黑文耶鲁大学的政治学讲师,也是该校公民思想中心(Center for Civic Thought)的高级研究员。他是《Luckless: The Idea of Luck in Ancient Greek Thought》(2026年出版)一书的作者。译者为树上的男爵,校对为兔子的凌波微步。点击这里查看英文原文。

利维坦按:

在国际冲突与大国竞争重新成为时代关键词的今天,修昔底德似乎又一次回到了现实政治的中心。从“强者可以做他们能够做的事,弱者只能承受他们必须承受的事”,到所谓“修昔底德陷阱”,这位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雅典历史学家不断被现代政治人物、国际关系学者和评论家引用。然而,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许并不是修昔底德是否准确预言了我们这个时代,而是我们究竟在用什么方式理解他。

修昔底德笔下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并不是一部简单证明“实力决定一切”的现实主义教科书。恰恰相反,他所描绘的是一个充满自我欺骗的世界:强者高估自己的力量,弱者高估正义的力量;统治者相信自己能够凭借理性控制局势,被压迫者则相信正义、盟友乃至神明最终会站在自己一边。雅典人、斯巴达人和米洛斯人看似站在截然不同的位置,却都以各自的方式误判了现实。修昔底德真正冷峻之处正在于此——他不仅揭露他人的幻想,也拒绝让自己成为这些幻想的一部分。

因此,阅读修昔底德最重要的问题,或许并不是谁是强者,谁是弱者”,甚至不是“正义最终是否获胜”,而是:当我们谈论战争、权力与国家利益时,我们是否有能力把自己也纳入同一套现实逻辑之中?那些相信自己能够以较小代价获得巨大胜利的人,和那些相信侵略者迟早会因为“不义”而受到历史惩罚的人,看似立场相反,却可能共享着同一种心理机制——都在寻找一个能够证明自己预先相信之事的世界。修昔底德最值得现代人重新面对的,正是这种人类普遍而危险的自我欺骗。

修昔底德

(正文)修昔底德(Thucydides)出现在新闻中,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人们引用这位记述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古希腊历史学家,通常要么是为了警示我们:那个大国冲突令人胆寒的旧时代可能正在卷土重来;要么是为了印证:强国可以且应当推进自身实体的利益,而无需顾及正义。

今年早些时候,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在达沃斯论坛上引用了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的那句名言,赢得了广泛赞誉: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受其必受。”(The strong can do what they can, and the weak must suffer what they must.)虽然卡尼引用此话旨在批判特朗普政府时期的美国行为,但在防御性甚至帝国主义政策辩护中(尤其是在美国),修昔底德也频繁被提及。然而,那些试图在修昔底德那里寻求对帝国的辩护或批判的人,注定是要失望的。修昔底德毫不留情:他的写作旨在揭露强者与弱者、不正义者与正义者的幻想。自欺,是他这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主旋律。正因为自欺是恒久存在的,也正因为它对胜者和败者而言都可能是毁灭性的,修昔底德的作品才得以跨越时空,正如他自己所预期的那样,历久弥新。

修昔底德在作品开头自我介绍道:他是一名雅典人,之所以“记录”雅典人与伯罗奔尼撒人之间的战争,是因为他断定这场战争是一场伟大的战争,超越了以往所有的战争,包括特洛伊战争(文中所有对修昔底德的引用均采用理查德·克劳利 [Richard Crawley] 的译本,并在适当之处作了相应修改)。战争的持续时间造就了它的伟大——这场战争从公元前431年一直持续到公元前404年,长达27年。修昔底德预见到了这场冲突的巨大规模,冲突始于其主要参战方——雅典和斯巴达,它们当时分别作为希腊世界最强大的海上和陆上强国,正处于鼎盛时期。

几个世纪以来,斯巴达一直是赫赫有名的希腊城邦。然而,在希腊人击退波斯帝国多次企图入侵的战争(统称为波斯战争)之后,雅典建立了一个强大的海上同盟。随着时间的推移,雅典将这个表面上的防御性同盟演变成了统治希腊世界相当一部分领土的帝国。最终,斯巴达在其伯罗奔尼撒盟友的促动下向雅典宣战,名义上有许多借口,但实质上是为了遏制雅典的扩张。

在其演变过程中,雅典人与伯罗奔尼撒人之间的战争卷入了许多较小的希腊城邦,更不用说波斯帝国和各种非希腊民族了。最终,雅典战败,其帝国解体,修昔底德幸存下来并亲眼目睹了这些事件,但他未来得及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将它们完全记录下来。

卡尼引用的那句话常与世界政治中的“现实主义”联系在一起。这是一个有些含糊的术语,它既包含对政治生活中正义可能性的怀疑态度这种道德立场,也包含从物质实力和利益角度理解政治事件的分析方法。修昔底德作为现实主义的开创者是说得通的,因为他对希腊城邦之间政治权力的运作提供了赤裸裸且不带感情色彩的记录。他的现实主义可以与伊曼努尔·康德等思想家的“自由制度主义”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对国家间的相互合作甚至永久和平抱有希望。

在20世纪,这些思想分歧定义了学术界和政治界关于国际政治的讨论。例如,英国历史学家 E·H·卡尔(E H Carr)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警惕地观察到他所谓的“乌托邦主义”的泛滥,这体现在人们对国际联盟等国际机构能够促进世界和平抱有过于过度的期望。作为回应,卡尔对现实主义作出了有条件的辩护,认为它为危险世界中的政治提供了实用且灵活的指南:现实主义是对乌托邦主义狂热的必要矫正,正如在其他时期必须召唤乌托邦主义来反抗现实主义的贫瘠一样。”

然而,修昔底德自己与现实主义的关系比他的名声所暗示的要更加微妙。一方面,他自己从未使用过这个术语(该词在20世纪之前并不存在——事实上,是弗里德里希·尼采首次将该词应用于修昔底德)。他也极少以自己的名义发表评论。他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的许多名言,其实都是出自历史人物之口。难道会有谁认为理查三世说的话代表了威廉·莎士比亚自己的明确观点吗?

毫无疑问,修昔底德为那些希望在他的著作中寻找现实主义视角的人提供了丰富的素材。然而同样真实的是,他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引发了对战争起因和后果的一系列深入反思。值得注意的是,修昔底德带着人道主义关怀,强调了伯罗奔尼撒战争所带来的苦难。这种苦难有一部分是由与战争相伴而至的灾难造成的,尤其是雅典的大瘟疫,到公元前425年,瘟疫夺走了多达四分之一雅典公民的生命。但许多苦难是希腊人自己造成的,包括雅典人和斯巴达人,人们原本可能以为他们太文明”了,不至于变得如此残暴。用修昔底德的话来说:“从未有这么多城邦陷落并沦为废墟……也从未有如此多的流放和流血,既发生在战场上,也发生在派系内斗中。”

修昔底德本人也未能幸免于震撼希腊世界的事件。他患过席卷雅典的惨烈瘟疫;他作为雅典将军参战,却因未能阻止公元前424年安菲波利斯(Amphipolis)的叛乱而被同胞流放。然而,修昔底德在记录这场战争时极其克制和冷静。在他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几乎看不到主观评论;作者几乎隐藏了自己。将其直接从希腊语翻译为英语的第一人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观察到:“修昔底德是这样一个人:他[不会]偏离正题去对自己的文本进行道德或政治上的宣讲,除非行为本身有清晰的指引,否则他绝不深入探讨人心。”与此同时,恰恰是这种克制,似乎在邀请读者将自己的解读强加于这部作品之上。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最著名的名言——也是世界各地的本科生乃至达沃斯的与会者至今仍会读到的那句——是雅典人对米洛斯人(Melians)所说的:强者做他们能做的事,弱者受他们必受的苦。”这一幕即“米洛斯对话”,发生在公元前416年(战争进行过半的时候),当时雅典人派遣远征军前往中立的米洛斯岛,强迫米洛斯人顺从雅典的统治。在围城之前,来自两个城邦的无名代表举行了会谈。

然而请注意,这句话的标准译法比希腊语动词συγχωρέω真正的含义显得更为凶险。更准确的翻译应当是:强者做他们能做的事,弱者顺从。”(Those who are superior do what they can, and the weak yield.)也许正是这种翻译上的问题,部分解释了为什么许多读者认为雅典人在这里是在宣称强权即公理”。实际上,雅典人所说的是:正义这种语言,只有在实力相对平等的双方进行谈判时才有位置。在强大的雅典人与弱小的米洛斯人之间,米洛斯人必须向雅典的利益让步。因此,即使雅典人的这番话中确实包含着威胁,它同时也邀请米洛斯人放下各种虚伪的姿态,坦率地对话。

米洛斯人拒绝了这一基于共同利益寻找交集的提议。虽然我们听不到米洛斯民众的声音,而只能听到其寡头统治者的表态,但这些统治者宣称,米洛斯将与强大得多的雅典人开战,即便雅典人仅仅要求米洛斯成为雅典的纳贡盟友,以资金和舰船支持雅典帝国。米洛斯人甚至似乎期待自己能战胜雅典人——因为作为正义之士,他们将获得神明的庇佑;同时还将得到斯巴达人(作为斯巴达建立的殖民地)的援助。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我们相信,诸神或许会赐予我们与你们同样的好运,因为我们是正义之人,正在与不义之人作战;而我们在实力上的不足,将由斯巴达人的同盟来弥补。斯巴达人即使仅仅出于羞耻之心,也必定会前来援助自己的同族。”

雅典人向米洛斯人解释道,无论是自然、神明还是斯巴达人,都无法保护他们:正因为你们最看重、最信赖的是斯巴达人、你们自己的好运,以及你们对于正义的希望,所以你们也将会在这些方面遭受最彻底的欺骗。”而米洛斯人确实被欺骗了:雅典人毁灭了这座岛屿,屠杀了所有成年男子,并将妇女和儿童掳为奴隶。

雅典人很快也遭遇了类似的厄运。在米洛斯大屠杀后短短不到六个月的时间里,雅典人发动了远征西西里的战争,最终以全军覆没而告终——约4万人丧生,相当于一整座城邦的人口规模。对许多读者而言,雅典人在西西里的惨败是对其毁灭米洛斯恶行的惩罚。

然而,在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直接评论这场战争的论述中,修昔底德本人并没有把战争的结局归咎于某一场具体的军事行动——甚至没有归咎于西西里远征——也没有把责任归结为雅典人对帝国扩张的追求。更宽泛地说,雅典人对米洛斯人的回应同样适用于其他城邦。在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没有任何内容真正驳倒雅典人的核心主张:强者仅仅是拥有更大的能力去强加自己的意志,而弱者若对此视而不见,就必须承担后果。每一个城邦都会将自己的统治扩张到自身实力所允许的极限。

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个城邦能否明智地这样做,而不是沉溺于自我欺骗之中?毕竟,雅典人摧毁弱小的米洛斯之后究竟得到了什么?除了恶名之外,还有什么?为什么米洛斯统治者要阻止雅典人向普通民众发表演讲?为什么在只需向雅典纳贡的情况下,他们却偏要坚持走向自我毁灭?对于修昔底德而言,米洛斯对话”的悲剧色彩恰恰在于米洛斯人和雅典人双方的自我欺骗——以及这种自欺所引发的毁灭性后果。

米洛斯人代表了修昔底德所描绘的一种更广泛的心理现象:对正义狂热的执念(尤其是在战争时期)往往伴随着某种幻觉。在修昔底德笔下,正义者往往处于自欺之中,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会因正义而走向繁荣,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高估了自己对正义的坚守。

斯巴达就是一个典型例证。斯巴达人及其盟友坚持认为,他们对抗雅典的战争是正义的。听他们的口气,雅典帝国将奴役强加给其属邦,因为这些属邦被迫向雅典贡献贡金和战舰。相比之下,斯巴达人自封为“全希腊的解放者”。

这种关于正义的修辞掩盖了斯巴达人的真实动机,而修昔底德揭开了这层伪装。修昔底德对斯巴达最初做出向雅典宣战的决定评论道:斯巴达人投票认定和约已被破坏,必须宣战,但促使他们这样决定的,与其说是因为他们被盟友们的论点说服,不如说是因为他们害怕雅典人的势力不断壮大。”斯巴达人一方面谴责雅典人的不义,并宣称要维护所有希腊城邦的自由;另一方面,他们之所以采取这些行动,是因为他们看到自己在伯罗奔尼撒的霸权正受到威胁。而且,就在斯巴达人投票决定开战、准备入侵阿提卡的同时,他们在名义上仍然与雅典人缔结着条约。显然,斯巴达人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违背条约本身是否不公正,而是如何保护自己的利益——无论他们自己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不过,他们还是确保要把话说出来:作为开战的借口,他们宣称是雅典人首先破坏了条约。

斯巴达人还犯下了修昔底德所记录的许多最恶劣的暴行。在战争爆发之初,他们屠杀了在伯罗奔尼撒附近航行时被捕的所有水手,甚至包括来自中立城邦的水手。公元前427年,为了满足其战略盟友底比斯(Thebes)的意愿,他们处决了约200名普拉提亚人(Plataeans),并将普拉提亚城夷为平地。公元前417年,斯巴达人毁灭了许西亚城(Hysiae),屠杀了所有男性居民,并将妇女和儿童卖为奴隶。

也许最令人发指的是,斯巴达人在公元前425年对自己希洛特(Helot)奴隶的大屠杀。希洛特人是麦塞尼亚人和拉科尼亚人,即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邻近民族,被斯巴达人集体奴役。斯巴达人邀请希洛特人挑选出他们当中为斯巴达作战最勇敢的人,并许诺给予他们自由,最终选出了2,000人。据修昔底德记载:“然而不久之后,斯巴达人就把他们除掉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死去的。”

充其量,斯巴达人只是伪君子,高调吹捧正义与解放的事业,私下里却完全出于恐惧和自私行动。但事实往往更糟、更复杂。斯巴达人确实被一种对正义的热情所驱动,当他们施加惩罚时,这种热情燃烧得格外炽烈。那些威胁到城邦利益的人——包括他们自己最优秀的奴隶,其唯一的罪过就是过于优秀——都会招致斯巴达人的怒火。他们处于自欺之中,因为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正义的热情已经演变成一种对惩罚的畸形嗜好。斯巴达人的罪行所受到的关注,远不及米洛斯人的命运,部分原因是斯巴达人在实施暴行时,并没有伴随雅典人那种著名(或臭名昭著)的修辞文采。

与此同时,雅典人看起来似乎没有自欺。毕竟,他们对城邦间正义的脆弱性夸夸其谈,并且毫不客气地向他人指出了这一点。在战争爆发前于斯巴达召开的一场会议上,来自雅典的使节对雅典帝国做出了三分式的辩护:首先,人类的激情——尤其是恐惧,但也有对荣誉和利益的欲望——迫使城邦在其权力的极限范围内施加统治。其次,经验证实了这种对心理的解释。只有较弱的城邦才会诉诸正义;强者只会果断行动,尽其所能争取自身利益。第三,由于人性与经验共同迫使城邦寻求扩张性统治,任何城邦都不应因采取此类行动而受到指责。必然性(Necessity)为雅典帝国提供了正当理由。

然而,修昔底德揭露雅典人的幻想,丝毫不亚于揭露斯巴达人。即使雅典人洞悉了城邦间正义的脆弱,他们也高估了理性的力量——包括他们自己的理性。毕竟,正是雅典人坚持要与米洛斯精英展开对话,(错误地)坚信自己能够说服米洛斯人接受雅典的统治。雅典人最终毁灭了这座岛屿,向米洛斯人给出了正义有多么脆弱的教训,但他们自己也犯下了两个大错:他们失去了米洛斯本可以为帝国提供的资源;而他们对平民的屠杀,也损害了自己作为寡头城邦中平民盟友的声誉。

同样,在斯巴达的开战会议上,雅典人立场的阐述根本未能劝阻斯巴达人宣战(事实上,这似乎几乎是为了激怒他们而精心设计的)。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雅典人一次又一次地在谈判桌上威逼恫吓他们的敌人。目前尚不清楚雅典人究竟是更在乎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还是更在乎证明自己的聪明睿智。

换句话说,雅典人仅仅实现自己的野心是不够的;他们还希望看到其他城邦承认他们世界观的正确性。但这种正确性不应该要求其他城邦去理解。悄无声息的征服同样有效——甚至更好,因为它避免了无谓地冒犯那些默许他们将会从中受益的人。

最后,尽管雅典人自诩务实,即便他们将讨论的重点放在物质现实上,他们仍然会做出错误的决定,或者未能理解自身的动机。例如,当雅典人在魅力超凡的亚西比德(Alcibiades)影响下决定远征遥远的西西里时,对于这一冒险举措真正的战略价值,竟然鲜有实质讨论。相反,雅典公民投票支持这一决定是出于各种更具个人色彩的动机:年长者看到了间接获得胜利的机会,而年轻人则追逐光荣与冒险,对其生命鲜有顾虑。然而,仿佛是不信任自己的判断,他们竟然选择任命谨慎的尼西阿斯(Nicias)负责远征,似乎他的个人克制能以某种方式制衡他们不加克制的目标。在实际执行中,这种错配导致了灾难。

更广泛地说,这种对自己处境的误解延伸到了他们帝国本身的性质上。雅典最卓越的政治家伯里克利(Pericles)承认,雅典帝国“就像一个暴政”。然而,他只是在(临终前的)最后一次演讲中、瘟疫蔓延全城之际才承认了这一点。即便如此,他依然情不自禁地敦促雅典人去期盼荣耀。他声称,即使战败,雅典也会因为比任何其他城邦统治过更多的希腊人而被后世铭记。

至少从某种意义上说,伯里克利并没有错:我们今天依然牢记雅典人的丰功伟业。然而,我们之所以能铭记,与其说是归功于伯里克利,不如说是归功于修昔底德。但是,当伯里克利诗意地宣称英雄以整个大地为墓穴”时,修昔底德描绘的却是西西里远征的结局:雅典人丢下了未被安葬的死者和伤员,在阿西纳鲁斯河(Assinarus)畔饮用自己的鲜血,并在叙拉古(Syracuse)恶臭的采石场里屈辱地死去。当伯里克利向他的同胞承诺他们将留下“不朽的纪念碑”时,修昔底德留给我们的,却是他那部含义深远得多的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修昔底德将伯罗奔尼撒战争视为“一位严酷的导师,使大多数人的品格与其命运趋于同等水平”。

观察美国当前与伊朗之间的冲突——这场冲突正日益对全球经济产生严重影响——很明显,那些发动这场战争的人对以极低代价取得成功抱有过高的预期。而战争开始时伴随而来的那些强硬言论,与其说是对事态发展的真实判断,不如说是这种预期本身的反映。这种所谓的“现实主义”,实际上往往是一种虚假的现实主义:它会把当事人自己排除在他们对于政治生活所提出的那套严酷逻辑之外。换句话说,他们要求别人按照残酷的现实逻辑行事,却没有意识到,同样的逻辑最终也会反过来作用于自己。

与此同时,另一些人则不断预言美国力量的衰落,把这种衰落视为美国一再对其他国家发动侵略所应受到的“天道惩罚”。从足够长的时间尺度来看,衰落或许确实不可避免;但一次又一次宣告美国即将衰落,本身也是一种愿望投射”(wish-casting——人们希望宇宙是公正的,在这样的宇宙中,不义之人最终必然会遭到报应。

在提到修昔底德之后,卡尼提出了一些听起来颇为强硬、务实的观点,主张“中等强国”联合起来。但他对于实际的力量分析却相当模糊:我们究竟有多大把握认为这些国家真的属于“中等强国”,而不是“小国”?而把它们的能力加总起来,究竟又能形成多大的实际力量?

类似的自我欺骗贯穿了整个战争时期的希腊世界。雅典人欺骗自己,不愿正视自己统治其他希腊人的真实能力,尤其高估了理性驾驭事态发展以及说服他人的力量。他们甚至进一步欺骗自己,幻想那些被他们征服的人将来会如何铭记他们的功绩。斯巴达人则欺骗自己,认为自己的事业是正义的,即使他们自己所实施的行为明显是不公正的,也丝毫不影响这种自我认知。最后,米洛斯人也欺骗了自己:面对更强大的入侵者,他们相信自己所坚持的正义事业最终会得到回报——要么得到斯巴达盟友的拯救,要么得到诸神的庇佑。

相比之下,尼采给予了修昔底德极高的评价,赞扬他具有一种无条件地拒绝自我欺骗的意志”修昔底德如实看待世界本来的样子,而不会试图从现实中寻找证据,来印证那些自己早已相信、早已认为自己知道的东西。修昔底德的自知之明,界定了他与我们之间的距离。这种距离不仅是时间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因此,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如此多的人拥有更强的自信,却缺乏相应的自我觉察,反而把自己的目的和意图强加到这样一部作品之上——而这部作品所关注的,恰恰是人类极其强大的自我欺骗能力。

技术问题政治化,美国霸权老套路

中美作为人工智能大国,应以积极负责态度处理该领域面临的挑战和风险。两国元首已同意开展人工智能政府间对话,中方愿以平等互利、合作共赢原则,通过对话与美方开展建设性和专业讨论,共同推动人工智能开放、包容、普惠、向善发展。

【编者按:本文2026年9月16日由《人民日报》发表,作者是该报的中美关系写作小组“钟声”,文章主要回应“美国指控六家中国AI企业‘工业规模’蒸馏美国模型”。之前,中国国家安全部长陈一新也发表署名文章,题为“全面筑牢人工智能安全屏障,推动人工智能健康有序发展”。这两篇文章代表中国政府对中美AI竞争的基本看法,也许会是中美峰会中方在谈到AI话题时的基本观点。】

(正文)人工智能是人类发展的新领域,不是大国的专利,更不应沦为零和博弈的角斗场

近日,美国国家安全局、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联邦调查局联合发布公告,指责中国人工智能企业对美开展“工业规模”蒸馏,获取美前沿模型能力,并向美企提出相关防御措施建议。美方这一指控于事无凭、于法无据,本质是将蒸馏这一业内正常的技术和商业问题政治化、工具化,并在实践中搞双重标准,再次暴露其在人工智能领域推行科技霸权、搞算力垄断、打压竞争的一贯逻辑,中方对此坚决反对。

蒸馏是人工智能领域各个模型间互相学习的通行做法,本质是中性技术手段,包括美企在内的全球模型企业都在使用。通过性能优异的“教师模型”指导更轻量的“学生模型”,蒸馏技术能够提升模型训练效率,实现人类知识的更高效利用,对各国发展人工智能产业、释放技术潜力、弥补发展鸿沟、更广泛惠及发展中国家和社会大众具有积极意义。

中方鼓励开源开放、合作共享,向包括美企在内的全球企业开放开源模型,为相关模型研发提供便利。美企有关模型研发报告也披露,其大量蒸馏中国模型。按照美方的逻辑,美国企业使用蒸馏便是“行业通行做法”,中国企业运用便是“攻击行为”,这是赤裸裸的双重标准。

美方将行业通行做法上升为国家安全问题,是以打击蒸馏为名,行产业垄断之实。长期以来,美国个别人工智能企业滥用竞争优势地位,在用户协议中设置宽泛的地域限制等霸王条款,试图将中国等国家的竞争者排除在全球技术生态之外,独占人工智能发展红利。此次美方由安全部门直接发布公告,将个别企业和资本利益与国家安全相捆绑,动用国家强权机构干涉正常商业活动,无疑是为这些霸王条款背书。一段时期以来,美国行政、立法机关频频发出对中国企业的制裁打压威胁,限制措施从芯片管制、算力封锁一步步延伸到模型访问等领域。美方不惜动用国家力量维护科技霸权和算力垄断,根源在于对自身技术霸权旁落的深层焦虑,奉行的依然是“只能美国独赢,不能人类共赢”的霸权逻辑。

然而,封堵遏制从来阻挡不了科技进步的步伐。中国人工智能的发展是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成果,也得益于中方始终秉持共商共建共享和开放合作理念。近年来,中国人工智能企业在基础算法、算力布局、场景应用等领域持续取得扎实进展,依靠完整产业体系和丰富应用场景,不断降低人工智能技术的开发与应用门槛,打破少数美国企业靠资本与算力堆砌的高价壁垒。美国昆西治国方略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丹尼斯·西蒙就曾表示,美国不应将开放与安全视为零和博弈,试图靠在科技领域筑起高墙维持领先,最终只会适得其反。

人工智能是人类发展的新领域,不是大国的专利,更不应沦为零和博弈的角斗场。当前,全球大模型产业正处于技术迭代、风险迭发、成长发展的关键时期。中美作为人工智能大国,应以积极负责态度处理该领域面临的挑战和风险。两国元首已同意开展人工智能政府间对话,中方愿以平等互利、合作共赢原则,通过对话与美方开展建设性和专业讨论,共同推动人工智能开放、包容、普惠、向善发展。

希望美方与中方相向而行,通过对话和沟通管控风险,共同营造开放、平等、公平、非歧视的人工智能发展环境,推动人工智能技术造福全人类。但如果美方以打击蒸馏为名,实施遏压中国人工智能企业的行动,损害中方正当合法权益,中方必将坚决采取措施予以反制。

特朗普:只要赴美建厂 就欢迎中国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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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特朗普当地时间9月11日表示,如果中国汽车制造商愿意到美国建厂并雇用美国工人,他对此“没有意见”。这一表态与美国近年来限制中国汽车进入本国市场的政策形成鲜明对比,也再次凸显出特朗普政府处理中美经济关系时的一个重要特点,即在强调国家安全和供应链风险的同时,只要外国企业愿意把投资、生产和就业留在美国,华盛顿对其开放程度可能出现明显变化。

延伸阅读

据路透社报道,特朗普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如果中国汽车企业希望进入美国建厂生产汽车,他“完全可以接受”。特朗普特别强调,关键在于这些企业必须雇用美国工人。他还以日本汽车企业为例,称日本车企长期以来就在美国生产汽车并雇用美国人。与此同时,特朗普明确表示,他不希望中国企业在墨西哥生产汽车,然后再将这些汽车出口到美国市场。特朗普还表示,他“并不是在反对中国汽车”。这一表态尤其值得关注,因为美国政府此前一直在努力阻止中国汽车制造商直接进入美国市场。

路透社指出,美国目前仍然对中国汽车采取非常严格的限制措施。拜登政府2025年出台的一项规定实际上禁止中国汽车制造商在美国销售或生产乘用车,美国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的关税也超过100%。与此同时,美国汽车行业组织正在推动国会在今年年底之前通过立法,永久禁止中国汽车进入美国市场。代表通用、福特、丰田、大众、现代、本田、Stellantis等主要汽车制造商的美国汽车创新联盟此前表示,中国企业正在全球市场销售获得补贴的汽车,并认为这些汽车所搭载的联网软件和硬件可能带来安全风险。

特朗普最新表态并不意味着美国已经取消对中国汽车的限制。相反,它更像是在提出另一种可能的交易模式:中国企业可以进入美国,但生产必须发生在美国,投资和就业也必须留在美国。

但是,特朗普最新的表态与交通部长达菲的观点形成鲜明对比,耐人寻味。

路透社9月8日报道,美国交通部长肖恩·达菲公开批评福特汽车与中国电池企业宁德时代以及吉利、比亚迪等中国企业的合作,并要求福特重新考虑这些商业关系。达菲尤其批评福特在密歇根州使用宁德时代授权技术生产电池,同时对福特继续在中国生产林肯航海家车型表示担忧。福特则回应称,密歇根电池工厂由福特拥有和控制,工厂由美国工人运营,公司正在美国本土进行电池投资。

分析人士认为,这实际上揭示了当前中美汽车产业关系中的一个核心矛盾,即美国政府究竟反对的是“中国汽车”,还是反对“中国汽车产业链在美国形成影响力”?如果答案主要是后者,那么未来的政策空间可能比目前的“全面限制中国汽车”更加复杂。中国汽车企业如果在美国直接投资建厂、雇用美国工人、缴纳美国税收,同时将部分供应链和技术能力带到美国,华盛顿是否仍然会把这种模式视为国家安全威胁?特朗普最新表态至少说明,这个问题已经开始进入美国政策讨论。

当然,美国汽车行业和部分国会议员并不认同这种思路。路透社报道,在特朗普发表最新讲话之前,密歇根州民主党参议员埃莉萨·斯洛特金曾警告,如果美国允许中国汽车进入美国市场,将是一个“战略错误”。美国汽车行业也正在推动国会采取更加长期化的限制措施。换言之,即便特朗普本人对中国汽车在美国生产持开放态度,美国行政部门、国会和汽车行业之间仍然存在明显分歧。

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汽车产业如今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出口问题”。中国汽车企业正在通过海外建厂、合资合作、技术授权和本地化生产等方式进入全球市场。

路透社9月10日报道,Stellantis首席执行官安东尼奥·菲洛萨表示,目前全球汽车市场实际上越来越像被划分成两个部分:美国和世界其他地区。在欧洲等市场,Stellantis正在与中国的零跑汽车、东风等企业开展合作,但这些合作目前并不针对美国市场。

如果特朗普所提出的模式最终成为一种政策方向,那么中美汽车产业竞争可能会出现一个新的变化:过去的主要问题是“美国是否允许中国汽车进入美国”,未来的问题可能变成“什么样的中国汽车产业投资可以进入美国”。这意味着中美汽车竞争并不一定只能表现为关税和禁令,也可能越来越多地表现为谁能够在美国本土投资、生产、创造就业以及建立供应链。

中国企业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美国政府又能否在国家安全与经济利益之间找到新的平衡,这都是未来拭目以待的问题。

何瑞恩:为什么北京对特朗普的示好“不为所动”?

编者按:朗普频频示好,习近平为何依然冷静回应?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何瑞恩(Ryan Hass)最新的分析文章《为什么北京对特朗普的示好“不为所动”?》指出,尽管美方在台湾问题、高科技出口和军际关系上有所松口,北京依然保持高度警惕。文章从战略判研、心理预期、政策连贯性以及国内政治四大维度,深度剖析了中国领导层“以静制动”的深层考量,揭示了当前中美关系“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真实情况。以下为该文的编译版。

在其第二个任期内,特朗普总统对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及中国做出了显著的妥协与和解姿态,尽管其政府同时也推行了一系列具有竞争性的举措。 但北京并没有放松警惕。中国依然专注于巩固自身与美国长期竞争的优势地位,而非寻求与特朗普取得突破性进展。

中国领导层继续将战略竞争视为两国关系中长期存在且不可动摇的本质特征。

随着中国在全球舞台上积累更多的权力和影响力,北京正努力争取时间,以提升自身承受来自美国及其他国家压力的能力。

摘要

唐纳德·J·特朗普总统在公开表态中,对中国领导人习近平的优先事项和关切表现出了罕见的尊重。特朗普多次在公开场合盛赞这位中国同行,并对中国在习近平领导下的崛起表示敬重。然而,习近平并未做出投桃报李的姿态来满足特朗普对国际舞台尊重的渴望,而是采取了更为审慎严密的方式来管控中美关系。这包括促使特朗普接受将两国关系定位为“建设性战略稳定”,并保持定期的元首级沟通机制。

北京对特朗普的谨慎态度可能源于多重因素:包括预判时间站在中国这一边;假设无论特朗普在口头上如何软化,美国对华采取竞争姿态的大方向都不会改变;以及习近平目前最核心的精力仍聚焦于国内议程。因此,中国领导层似乎在精打细算,试图以最小的代价来维持两国关系中一种“不安的平静”。北京的重心在于打牢长期与美国博弈的基石,而非急于与特朗普达成什么重大突破。

特朗普正在顺应北京的长期诉求

自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中国领导人一直对他们眼中美国的“意识形态热忱”感到反感。二战结束以来,历届美国领导人在不同程度上都在鼓励中国走向更加开放、自由与民主。在冷战时期及冷战后,多位美国领导人也曾支持过旨在颠覆共产主义政权的民主运动。从毛泽东开始,历代中国领导人对美国试图改变中国的企图均表达过强烈不满。作为回应,中国领导人始终坚信,终有一天中国将超越美国,并证明其治理模式的优越性。

从这个角度来看,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及其政府在很多方面恰恰体现了北京长期以来希望在美方伙伴身上看到的特质、直觉与特征:

  • 不再居高临下: 特朗普政府摒弃了过去那种对中国改革方向指手画脚的教师爷姿态。
  • 不再输出价值观: 他没有打着人权、宗教自由或自由民主治理的旗号对华施压,也没有要求中国去符合西方文明的传统与理想,而是将中国视为一个拥有自身风俗习惯的独立文明。
  • 给予极高规格尊严: 特朗普在公开场合持续表达对习近平的尊重,并给予中国与美国对等的大国地位,甚至提出美中组成“两国集团(G2)”共同引领世界舞台的设想。
  • 放宽技术与经济遏制: 美国目前并未精心组织去阻碍中国的未来发展。相反,特朗普削弱了旨在阻碍中国技术进步的政策。他甚至为美国公司向中国出售更先进的半导体芯片开了绿灯,条件是美国政府能从中抽取一部分营收分成。
  • 对盟友体系缺乏兴趣: 特朗普无意拉拢或组建美国的盟友网络来围堵、遏制中国在亚洲及全球的影响力扩张。事实上,他对盟友价值本能上的怀疑,恰好契合了中国希望看到美国盟友网络削弱乃至解体的战略偏好。
  • 军事战略重心转移: 特朗普政府在第二个任期内将美军资源从中国周边调离,客观上缓解了北京面临的压力。通过将航母打击群和导弹防御系统从东亚调往中东,特朗普拔掉了中国长期以来的一根“眼中钉”。
  • 国防部高层降温信号: 国防部领导层同样放缓了对华施压。国防部长皮特·海格塞斯(Pete Hegseth)在2026年香格里拉对话会的演讲中未提及台湾;国防部副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Elbridge Colby)8月在马尼拉就区域战略发表演讲时也未提及中国;国防部副助理部长阿尔瓦罗·史密斯(Alvaro Smith)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9周年庆祝活动上的演讲中盛赞中美军际关系回暖。这些信号都符合优先平息对华紧张局势的模式。
  • 在台湾问题上的态度转变: 特朗普在这一领域率先接纳了北京偏好的表述。他不再重申美国基于《台湾关系法》、中美三个联合公报和“六项保证”的长期“一个中国”政策,而是转而指责台湾加剧了台海紧张局势,甚至建议台湾需要“冷静一下”。他质疑美军“跨越9500英里去打一场仗”是否值得,并表示未来对台军售将与习近平进行商讨。

尽管其行政团队成员辩解称特朗普的言论并不代表美国对台海问题的政策改变,并强调特朗普批准的对台军售比以往历任总统都多。但其客观效果依然向外界传递出一个信号:特朗普希望避免台湾成为他与习近平实现更广泛目标过程中的障碍。

特朗普对习近平设定的目标在很大程度上是交易性的。他向美国选民重复强调的逻辑是:他与习近平有着极其良好的私人关系,他可以利用这种关系避免战争,并带来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同时,特朗普也誓言要缩小美中贸易逆差,他将此归结为公平问题。

在这些和解姿态的同时,特朗普政府也采取了一系列竞争性举措,例如对中国无人机和机器人进口实施新限制,并向第三方国家施压不得转运中国产品。特朗普政府还对涉华实体(包括与伊朗有业务往来的中国公司)实施了制裁和关税威胁。美军正投资研发用于应对与中国高精尖冲突的新型军事能力。通过“硅胶和平”(Pax Silica)倡议,华盛顿正在与合作伙伴合作,试图打破中国对稀土和磁体等高科技供应链关键要素的垄断。此外,特朗普政府正努力将其他国家锁定在美国的人工智能(AI)技术栈中。

这些与特朗普缓和姿态方向截然相反的政策,加剧了中方对美国对华政策连贯性和真实意图的怀疑。

中国冷静回应

即使特朗普在多项被北京视为敏感的问题上减轻了压力,中国领导人的行为举止依然表明,他们认为战略竞争并未有所削减。

在2026年5月访问北京期间,特朗普在所有有媒体在场的场合都对习近平赞不绝口。然而,习近平在这些互动中神情几乎没有任何波澜,也从未对特朗普做出任何奉承式的回应。中国官方媒体发布的访问画面显示:习近平指向远方,特朗普在其侧后方凝视;或是习近平引领特朗普游览北京各处景点,并向特朗普讲解其历史意义。

在访问期间,中国官员并未公开证实两国元首在特朗普的核心关切——伊朗问题上达成了任何共识,而是听任白宫单方面去宣称双方已达成“霍尔木兹海峡应保持开放、伊朗绝不能拥有核武器”的共识。同样,北京也没有像2017年特朗普首次访华时那样安排大型商业协议签署仪式,这剥夺了特朗普原本可以用来向美国民众展示其对华关系带来实质成果的核心视觉画面。

中国官方媒体并未将特朗普的访问塑造为“历史性事件”,而是将其冷处理为外国元首系列访华中的普通一站。甚至在特朗普结束访华搭乘专机回国、人还在半空中时,北京就已对外宣布了俄罗斯总统普京即将来访的消息。

当特朗普提出中美“两国集团(G2)”的概念时,北京非但没有顺势采纳或保持沉默,反而公开予以拒绝。相反,中国官方媒体大肆宣传特朗普接受了习近平提出的“建设性战略稳定”这一关系定位。中方媒体将这一成果宣传为习近平的重大外交突破是极其准确的——自2012年以来,习近平曾先后提出“新型大国关系”以及基于“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关系框架,试图争取历任美国总统的支持但均未成功,而如今这一诉求终于得以实现。

尽管中国官方的绝大多数表态以及习近平对特朗普的姿态都保持着审慎与克制,但北京也同样小心翼翼,避免在言语上直接侮辱特朗普,或被外界认为是在让他难堪:

  1. 外交表态克制: 对于美国在中东或其他地区的军事或外交行动,中国发言人通常避免直接点名批评特朗普本人。
  2. 配合日程调整: 当特朗普因伊朗战事请求将原定于3月的访华行程推迟至5月时,北京予以配合。
  3. 规范化回应争议: 当特朗普在白宫黄金时段的讲话中指责中国干预美国大选时,北京做出的回应依然是例行公事地重申其“不干涉他国内政”的既定立场。
  4. 舆论管控: 自特朗普2025年上台以来,中国学术期刊中关于“美国衰落”的文章数量大幅减少。

但在特朗普的优先政策事项上,中方的履约记录则喜忧参半:

  • 贸易与采购: 特朗普成功减少了中国对美出口,落实了他打造更平衡贸易关系的承诺。然而,美国的全球贸易逆差、中国的全球总出口量以及美国进口的源自中国的商品成分却在持续上升。换言之,特朗普的关税就像水中的石头,改变了中国商品流向的路径,却未能改变其最终目的地。在购买美国出口商品方面,北京的表现低于预期。相比于预期的采购500架波音客机,中方仅表示将购买约200架。中方在购买美国能源和农产品的承诺上也打折处理。在特朗普因放行英伟达(Nvidia)向中国出口H200芯片而在国内承受政治压力后,中国在特朗普访华期间及之后并未批准任何采购。直到最近几周,北京才暗中允许几家大型科技公司开始限量采购H200芯片。
  • 关键资源与禁毒: 在2025年10月特朗普与习近平达成的“贸易休战”中最核心的稀土和磁体出口问题上,美国官员公开抱怨中国政府在完全有能力解决的问题上“仅部分履行了义务”。不过,在遏制芬太尼及其前体化学品流入方面取得了进展,包括中国出台了新的前体化学品出口管制目录,以及两国联合开展执法调查并逮捕中国毒贩。
  • 领事与人权问题: 在特朗普提及被羁押的靳牧师(Pastor Ezra Jin)案件后,中国当局出于人道主义理由将其释放。然而,对于特朗普重点提及的核心人物——香港媒体大亨黎智英(Jimmy Lai),中方在刑期或待遇上未做出任何妥协。甚至在特朗普5月结束访华后,中国当局还错拘了一名美国学者。

总体而言,当前的双边关系保持了基本稳定。围绕中美未来爆发冲突的公开讨论有所消退。与此同时,双方继续针对彼此采取竞争性举措,同时也加速各自的脱钩进程,以减少在关键要素上对彼此的依赖。然而,从全局来看,即使特朗普在多项北京高度重视的问题上减轻了压力,中国领导层依然将战略竞争视为两国关系中长期存在且不可动摇的本质特征。

北京对特朗普保持谨慎的深层原因

对于特朗普在公开场合屡屡向中国核心关切释放出的“善意信号”,北京之所以选择不予积极回应(即“不咬钩”),背后至少有四个相互重叠且并不矛盾的深层战略考量:

  1. 对相对实力对比的自信心上升

中国领导人对本国相对于美国的实力地位越来越有信心。这种信心源于北京此前曾迫使特朗普在其2025年的对华贸易战中让步。而中国抵御2026年伊朗战争引发的全球能源冲击的能力,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自信。当其他国家因能源危机遭受挫折时,北京凭借其现有的能源储备、不断增长的可再生能源产能以及多元化的能源进口来源,维持了经济的稳定增长。

这些事件让北京确信,中国的相对地位正在提升,而美国的相对地位正在削弱。中国评论家如今将中美关系描述为处于平起平坐的“战略相持阶段”。就像任何出色的谈判专家一样,中国领导人不想为了维持一时的双边稳定而付出超出必要的代价。对中国领导人而言,战略目标是赢得时间和空间来增强自主可控能力,而未必是去根本性改善与美国的关系。

  1. 对中美关系能否发生持久改善持怀疑态度

清华大学学者阎学通和孙学峰指出,尽管特朗普让中国摆脱了数十年来美国动辄进行道德说教的困扰,但在北京看来,特朗普并不代表美国对华战略发生了永久性转变,中国依然将美国视为“最大的战略威胁”。中国官员和专家预计,随着全球影响力从美国向中国转移,美国在维护其在国际体系中的特权地位时会变得更加具攻击性。国家安全部下属的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在近期的一份报告中警告道:“历史经验表明,国际秩序的大变革往往伴随着冲突乃至战争。”

警惕于这些风险,中国官员积极推动中美元首级互动,并深化双边努力,试图为特朗普和习近平共同确立的“建设性战略稳定”注入实质内容。这些努力基于一个假设:特朗普越深入地参与双边关系的具体运作,他就越不可能在对华政策上翻脸。毕竟在2020年初,特朗普就曾从盛赞“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的进展,瞬间转变为指责中国向全球散播疫情并破坏了他的竞选连任。

换言之,中国领导层对特朗普反复无常的性格记忆犹新。他们也清醒地意识到,美国国家安全机构的大多数官员都主张采取比特朗普更强硬的对华政策。在特朗普于2029年1月卸任后,下一任美国总统可能不会像特朗普那样愿意照顾中国的优先事项和关切。因此,只要北京对特朗普对华政策转变的持久性缺乏信心,或者对其能实质性交付的成果感到怀疑,就不可能放下警惕。

  1. 认为特朗普的言论多为象征性姿态,无法抵消其实质性遏制措施

北京可能认为特朗普的表态仅仅是象征性的姿态,无法抵消其政府正在采取的更为实质性的竞争措施。例如,相比于特朗普的口头表态,北京可能会更加看重特朗普政府于2025年7月发布的《人工智能行动计划》等正式战略文件。该计划将AI竞争定性为经济、军事实力及地缘政治影响力的核心,并明确宣称美国必须保持“无可置疑且不可挑战的全球技术霸主地位”。换句话说,在华盛顿看来,在特朗普积极表态的背后,美国的底层战略依然受零和博弈逻辑的主导,旨在确保并维持对中国的绝对优势。

即使特朗普本人倾向于交易且不带意识形态偏见,他也无法管束美国各个政府部门和机构发出的每一项行动和声明。中国领导人所能做的极限,就是不断敦促特朗普多关注台湾问题和技术限制等中方的核心关切。

  1. 习近平当前的注意力聚焦于国内挑战

习近平目前正在主持一场在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无论在范围还是持续时间上都前所未有的反腐败运动。根据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2026年2月的分析,仅在军队内部,自2022年以来就有101名来自中央军委、战区及战区副职的高级将领被撤职或失踪,约占解放军高层领导力的一半。这场反腐运动也深刻影响了负责内政、经济和外交事务的干部队部。

这场全面运动的客观效果是遏制了干部在政策制定中的主动性,因为没有人想冒风险展现出与“核心领导”确立的方向不一致的观点。由于中国的政策制定体系高度依赖由上至下的顶层设计(这一点与特朗普统治下的美国十分相似),当领导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到其他地方时,两国关系就会出现停滞期。当官僚体系变得谨小慎微、领导人又被国内挑战所牵绊时,出台大胆外交举措的可能性就会大幅下降。

此外,习近平还必须应对放缓且不均衡的经济增长、高企的青年失业率以及居高不下的债务(尤其是地方政府债务)。更重要的是,习近平正在为2027年秋季举行的中共二十一大做铺垫,确保其青睐的顾问能够进入核心圈子。简而言之,北京目前对于自身相对于华盛顿的实力地位感到更加自信,但同时也对其面临的若干国内挑战感到更加担忧。

对中美关系的前景启示

当前的中美关系呈现出一种“不安的平静”。两国在经贸问题以及伊朗等地缘政治挑战上存在着真实且不断升级的摩擦。尽管如此,双方都认为,打破自去年10月釜山会晤以来两位领导人所维持的脆弱稳定,其风险远大于收益。在那次会晤中,特朗普同意暂停进一步的经济施压和技术限制,以换取习近平恢复稀土和磁体的供应。目前看来,双方似乎都是出于自身利益和有限的选择,在极力维系这一贸易战休战协议。

两国之间没有任何悬而未决的实质性问题得到解决。双方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见的努力去针对共同利益挑战(例如共同制定AI安全准则)开发一套共享的积极议程。相反,双方只是在谨慎地避免冲突爆发。

维持这种“不安的平静”符合两国的共同利益,因为这契合了两位领导人的国内政治需求,而且更重要的是,任何一方都不具备针对另一方的“升级主导权”(escalation dominance)。正如前副国家安全顾问达利普·辛格(Daleep Singh)所主张的,经济上的“升级主导权”需要同时具备两个特征:首先,一国必须生产或供应另一国所需且无法在短时间内以同等规模替代的东西;其次,该国在将这一瓶颈武器化时,必须能够中和或承受来自对方的报复。按照这个定义,目前中美没有任何一方能够主导另一方。

面对这些无奈的现实,两国目前都致力于补齐自身短板,以扩大未来与对方竞争的行动自由。美国正加速降低对中国稀土和其他关键要素的依赖,而中国则在努力提升自身在客机制造和高端半导体生产等领域的自主能力。为了争取时间和空间实现更高的自给自足,两国都将双边稳定放在首位。中国学者吴心伯将这些努力称为一种“过程管理”,旨在防止两国关系走向对抗或冲突。

习近平不会寻求与特朗普达成突破性进展,而是将继续寻找管控与这位美国领导人关系的方法。鉴于特朗普过去的谈判记录,北京不可能确信与他达成的任何协议会是永久或持久的。

在即将于9月举行的习近平国事访问中,这可能意味着中国领导人将展现出尊重,同时避免表现出任何对美国(无论是在伊朗还是其他地方)遭遇挫折而幸灾乐祸的姿态。习近平可能会着手解决美国CEO们在特朗普5月访华期间提出的中国营商环境挑战。中方也几乎肯定会承诺未来采购美国产品,并确立免除未来关税的产品清单筛选机制。两位领导人可能会表达共同应对AI安全风险的意愿。本次访问的核心成果,可能是双方同意延长自去年10月釜山会晤以来达成的贸易休战协议。作为回报,习近平可能会要求特朗普在台湾问题、新关税以及技术限制方面继续保持克制。

然而,中美两国领导人想要通过谈判达成人工智能风险管控原则(例如合作防止非国家主体恶意利用AI制造生物武器),很可能是难以企及的。两国领导人共同推动伊朗、乌克兰或其他地区的止战进程,也同样超出了能力范围。在军控或推动未受充分治理领域(如太空和网络)的行为准则方面,预计不会取得进展。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两位领导人可以就降低中美对抗风险的联合努力达成一致,包括通过军际交流协议、重申中美军用平台近距离遭遇时的行为准则,以及维持开放的双边军事沟通渠道。

结论

总而言之,尽管特朗普已经采取了显而易见的步骤来消除双边关系中的摩擦点,但障碍依然存在。北京欢迎当前两国关系中这种“不安的平静”,但并不指望它能持久。

两国领导人完全有可能在今年9月的国事访问之后继续延长贸易战休战协议。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太可能就持久改善关系或让中美共同在全球挑战中发挥引领作用达成实质性举措。北京没有在特朗普身上押宝寻求突破。中国也不希望与美国走向对抗——在中国看来,美国虽然正在走向衰落,但依然极其危险。相反,北京正在努力争取时间,以提升自身承受来自美国及其他国家压力的能力,因为中国正努力在世界舞台上积聚更多的权力和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