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名晖:「大国协调」正在拆解自由主义国际秩序

一、 现实主义视角:大国协调的复苏
过去三十年来,国际社会普遍相信「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将持续巩固。由美国所领导的全球化浪潮、民主制度与国际机构的多边治理,被视为冷战结束后的稳定基石。然而,自2010年代起,地缘政治竞争再度升温,中国与俄罗斯等新兴或复兴大国在军事与经济层面迅速扩张影响力;同时,美国因内部政治分歧与全球反恐战略的消耗,其「自由世界领袖」角色出现疲态。在此背景下,各大国开始以更务实、更交易导向的方式寻求跳过其他行为者进行协商,重现十九世纪欧洲历史曾经的「欧洲协调」(Concert of Europe)模式。
现实主义学派主张,国家行为终将回到「权力与安全」的核心动机,尤其当国际体系逐渐走向多极化,原先以规范与国际机构所捍卫的自由主义秩序,往往沦为权力竞逐的舞台。曾在冷战后占据主流地位的「自由霸权论」(liberal hegemony)也面临冲击:美国不再能轻易定义国际议程,更多时候则必须与中俄等大国进行「交易式协商」(transactional diplomacy)。因此,我们正见证着一场从「制度与普世价值」回归到「权力与互利交换」的转变,大国协调(Concert of Power)让国际秩序面临退化,逐步侵蚀了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根基。
二、 历史借镜:欧洲协调如何封锁小国声音
19世纪的欧洲协调是典型的大国协调范例:1815年维也纳会议之后,英、法、奥、俄、普鲁士等列强透过频繁的外交会议与临时条约,划分势力范围、管理欧陆秩序。最重要的是,许多中小国家在这个过程中被排除在决策核心之外,甚至沦为列强「协商式瓜分」的标的,一如今日正在乌克兰所发生的现况。自由主义批评此种协调体系缺乏规范正当性与普世价值考量,然而从现实主义角度来看,它在当时却有效避免了欧洲大规模战争的再次爆发,至少在1870年的普法战争之前维持了约六十年的和平。
这种「列强主导、忽视小国」的模式也为当代现实提供了警示。二次世界大战后,国际社会致力于建立联合国、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等多边机制,期望给予小国更平等的发声机会与利益保障。然而,当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规范与制度纽带逐渐松动,甚至吝惜于公共财的使用时,大国协调的变项就会增强;在十九世纪的历史显示,一旦列强选择跳过中小国,则「国际秩序」的走向便几乎掌握在少数强权手上,神圣同盟迅速扑灭日耳曼和西班牙的民主浪潮,也使得日耳曼统一的进程选择没有奥地利参与的方案。
三、 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核心:规范与多边机制
所谓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大致建立在三大支柱上:第一,强调人权、民主与法治的普世规范;第二,由世界贸易组织、国际货币基金等组织所维系的多边经济治理;第三,强国对集体安全的承诺,如联合国安理会与各种地区安全架构。冷战结束后,美国与其盟国透过扩大北约、推进欧盟整合、鼓励新兴市场国家融入自由贸易体系,试图打造一个「没有竞争者」的全球秩序。
然而,俄罗斯在普京时代重新整合军事力量,以及中国在经济与科技领域的崛起,对原本的制度框架提出了严峻挑战。国际规范虽仍存在,但在实务操作中却屡遭质疑;例如,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并吞、美国对他国施行制裁,都显示强权依旧倾向将军事与经济施压作为达成目的的手段。同时,联合国安理会因大国相互否决陷入僵局,WTO也因贸易冲突与保护主义抬头面临困局。这些现象意味着,原本以规范与多边主义支撑的自由主义秩序,正一步步受到大国交易的现实政治所侵蚀。
四、 川普2.0:美国优先如何冲击自由秩序
川普时期的「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 政策,是直接冲击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重要转捩点。虽然冷战结束后的历任美国总统都不免强调美国利益,但川普将之上升为外交策略核心:不但批评欧洲盟友「搭便车」、对WTO与北约指责不断,甚至威胁退出各种国际协定。
拜登上任后,虽恢复与欧洲及其他盟友的紧密合作,但对中国、俄罗斯与伊朗等对手,仍在经贸与制裁方面保留川普时期的强硬做法。此举意谓美国逐渐转向「选择性多边主义」:若能彰显自身实益就积极参与,不符利益或缺乏国内支持时则采单边行动或私下协议。虽然可在短期内维系美国主导地位,却间接削弱了原本讲求规范约束的自由主义秩序根基。
在美中相互强硬的恶性循环之下,中国逐渐失去过往享有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红利,美国也陷入与盟邦之间对华政策不同调。包括印太地区之间的中小型国家面临对冲或是扈从的选择,退化回十九世纪小国的境遇,只有大国之间赤裸的国家利益,半导体产业发达的第一岛链成为当代版的莱茵兰地区(Rheinland)。
五、 中俄与全球南方:另类大国协调的崛起
伴随美国主导权的相对减弱,中俄正开拓「另类大国协调」的空间。俄罗斯在欧洲与中东利用军事与能源影响力,中国则在全球南方藉「一带一路」倡议渗透基础建设、金融与科技领域。两国虽存在互信不足,但面对美国的制裁与围堵时,时常展现「团结对外」的姿态。
这些互动对自由主义国际秩序造成冲击:中俄在国际舞台上试图推动「不干涉内政」、「主权高于人权」等替代规范,并透过区域组织(例如:上海合作组织)巩固多边合作基础。随着更多全球南方社群基于安全或经济利益倒向中俄阵营,以西方为主导的普世秩序逐渐被部分侵蚀,导致自由主义规则的威信与效力下降。
六、 多极化与大国交易:自由秩序的松动
多极化的国际权力结构,让大国更易以「议题式交换」处理利益分歧:在气候、能源、区域安全等议题上合作或互让,但遇到核心利益之时又迅速转向对抗或军事恫吓。这样的模式与自由主义秩序强调的「制度化合作」与「集体利益」并不相容。
以俄乌战争为例,美国与欧洲展现对乌克兰的支援与团结,但双方仍保留与俄罗斯进行私下或间接接触的空间,例如能源谈判与粮食出口安排。美国不希望与俄罗斯彻底决裂以免核风险升高,也顾虑到全球能源供给的稳定;俄罗斯则透过「核勒索」和其他高压手段测试欧盟内部的立场差异,不断扩大战略回旋空间。透过大国之间的交易和协调来管理冲突,已在很大程度上取代原本强调规范和制度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
七、 「大国协调」:欧盟被边缘化的隐忧
令人担忧的是,欧盟在俄乌冲突中的角色虽然积极,但真正掌握战争与和平谈判核心的仍是美俄两大核强权。形同「欧洲协调」再现的局势,与19世纪列强排挤小国的情景形成某种呼应:当时的列强是英、法、奥、俄、普;如今则可能是美、俄、中等核强权直接主导,大量边缘化或弱化欧盟的战略主动性,而今的欧盟如同松散的日耳曼邦联,若无法进一步团结或形成更紧密的政治实体,就会不断的被其他大国干预,无法形成有效的国际议题能力。
法德等主要欧陆国家虽不断呼吁外交化解,但实质的制裁、军援、谈判多半由美国领头。若莫斯科与华盛顿达成某种交换筹码、停火或战后重建的协议,欧盟恐怕只能选择配合,乌克兰本身则更可能变为「被协调」的一方。自由主义者长期提倡的「欧陆团结」与「价值外交」在此场景下看似有力,实则日益被冷酷的现实交易削弱。
十九世纪的日耳曼直到普法战争后成立德意志帝国,才真正的摆脱法国和奥地利的干预,成为一个足以与其他强权鼎足的政治实体,今日的欧洲面临的正式相同的问题,义大利等国已率先抛出组织统一欧洲武装力量的议题,但是距离成为一个能与美俄鼎立的「欧罗巴国」仍有相当长的距离。
八、 大国协调下的中小国命运:背离自由秩序的危机
在这波大国协调浪潮中,中小国的命运更显不稳定。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曾提供「制度庇护」与「规范保障」,而当大国回归权力平衡逻辑、小国的需求与意见便容易被忽视或牺牲。乌克兰在欧陆中原本试图融入欧盟,但遭俄罗斯视为其势力范围,最终爆发冲突。
这和19世纪欧洲协调时期中小国被列强操弄的情境相似,不同的是当代的普世价值与集体安全的承诺直接被忽略,军事恫吓与势力范围交换的展现让21世纪的国际秩序直接后退百年。此种交易式和平也许能在短期内压制战火,但因欠缺正当性,民族自决与公民共识,将为日后冲突埋下更多风险。
九、 从修昔底德陷阱到自由秩序解体
「修昔底德陷阱」强调新兴强权崛起与守成霸权冲突的结构性风险,一度被视为美中之间的重要命题。然而,目前更显著的趋势在于「大国协调」正逐步瓦解以规范与制度为核心的自由主义秩序。当强权把私下谈判和交易视为最高指导原则,原有的多边机制和价值规范反而变得可有可无,国际秩序面临的是比「修昔底德陷阱」更严峻的问题,一个多极化且无视国际法,紧随着大国意志施展权力的野生世界。
过往的国际关系理论已指出,制度与规范只能在大国愿意遵守时发挥作用 ,一旦大国判断维持制度框架的成本高于自行协商,便会弃制度而采权力操作。对自由主义而言,这是一场根本性的挑战。美国与其盟邦致力建立的安全与贸易体系正在动摇,若无法以有效方式回应大国协调的新态势,整个国际秩序或许面临更深层的危机,小国将面临成为菜单的选项,仗势核武与强大传统军事能力的大国则彼此划分势力范围,维持势力均衡。
十、 美俄跳过欧盟与乌克兰:决定俄乌战争终局?
俄乌战争最终走向,或将成为自由主义秩序能否延续的关键考验。当前美欧对俄罗斯祭出强力制裁并军援乌克兰,但若战事长期胶着,双方都得承担高昂的政治与经济成本。在这种情况下,华盛顿与莫斯科目前选择私下接触,促成一项能兼顾双方最低利益需求的停火或终战协议,却跳过欧盟与乌克兰的核心诉求。
在沙特阿拉伯招开的会谈即将揭示,乌克兰将沦为第一个「被协调」的对象:虽可暂时停止冲突,却难掌握自身未来命运,其他在地缘政治边缘的国家也正在关注其后果。欧盟在此局面下也只能被迫「追认」美国的决定,进一步显示出欧陆战略自主性的软弱。若此结局成真,就不仅仅是俄乌冲突的终止,更象征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在21世纪面临重大改变:强权交易取代制度化对话,势力范围交换取代普世价值,势将为全球局势留下更巨大的不确定性与暗流。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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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中美印象》特约撰稿人,台湾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博士生候选人,台湾丝路文化协会副秘书长。